觉罗氏(1 / 1)

第40章觉罗氏

今儿一早,长春仙馆上上下下便张罗着开了库房,取些时兴的料子皮毛、钗环首饰,以便给富察夫人挑拣着带回去一部分。徐公公也是天不亮就忙活着做吃食了。

虽不确定富察夫人能在娘娘这儿停留几个时辰,提前备好了总是没错的。容意从卯时不到便被云苓拽起来,强行往头上戴了个不夺目的绢花,又添了一副耳坠子,才放人去前头伺候。

“这可是娘娘特意吩咐的,你有意见啊?”容意哪儿敢。

她掩唇打个哈欠,提起精神去了前殿,听木犀她们几个嘟嘟囔囔了半个上午的“富察夫人这……富察夫人那.……”,直到弘历抽空过来了一趟,才从只言片语里分析出来,今儿要来的富察夫人一一皇后娘娘的额娘,富察·李荣保的妻子,出身觉罗氏。

容意身上那股子别扭劲儿稍微舒坦了。

觉罗氏虽只有个姓,总比富察夫人好听。

晌午前后,觉罗氏先去园子东边拜见过钮祜禄太后,总算能进长春仙馆见一见女儿。

富察皇后除过年节时候,也有许久不曾见过母亲了,这会儿人虽端庄坐在西边会客用的明黄榻上,脖子却伸的老长,向窗外探看。容意忍着笑,悄悄提醒:“娘娘,人已经过垂花门,进来东院了。”富察氏不好意思地将脖子缩回来一些,下一刻,听到外头木犀撩起帘子说话的动静,赶忙从座位上弹起身,匆匆迎了出去。觉罗氏比去年年初又瘦了些。

富察皇后收着劲儿扶好母亲,不许她跪下。屋里就只有木犀和容意两个人,没有外人会看到,没有人会传出"不敬皇家"的话。母女俩揽在一处,相携去了西边的南窗底下坐着,聊聊家里的事。觉罗氏提起叫全家头疼的孙辈们,逗得富察皇后笑声连连。“二哥哥总说明仁、明义、明瑞几个小子乖巧得像兔儿一般。如今看来,他们怕都是被二哥哥驯服的。”

容意在边上听着,都能想象到富察傅清冷着脸拉练一帮孩子的场面。她垂下眸,轻轻扯了扯唇角。

觉罗氏的视线从容意面上一扫而过,心里头欢喜起来一一自家那个数十年发卖不出去的二儿子,竟也有和姑娘看对眼的一天?她原本都做好了准备,将老大老三的孩子挑一个过继给傅清,免得老了没人哭坟。这种事在宗亲大臣里头不算出格。

皇上不还将先帝六阿哥(弘瞻)过继给了果亲王为嗣嘛。虽说跟她们的目的多少不同,到了最后,不都得给人哭坟。这会儿,觉罗氏看着容意抿平的唇角,便打定主意不过继孩子了。能被老二看中的姑娘必有过人之处,哪怕就是单纯的能吃能睡,她也听着高兴。

再说了,听说这容意的弟弟短短两年就从包衣营爬进了紫禁城侍卫府,这两个月才被皇上金口玉言提拔了一等侍卫。那容佳氏满门脱出包衣籍,不过就是差一口气的事。

到时候,哪怕只混了个下五旗的新贵,有松甘这个皇后从中说和请婚,皇上难道还会阻拦吗?

她这个当额娘的都不拦着呢。

觉罗氏越看容意越喜欢,难免对着这孩子笑眯眯的。容意早有察觉,但想到傅清跟她说的话头就大了,只好装出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富察皇后自是瞧出来了,用帕子遮掩着笑意,轻轻扯了扯觉罗氏的衣袖:“额娘,我叫木犀她们收拾了些时兴的布料钗环出来,你挑着合适的,带回去给她们分一分吧。”

觉罗氏被富察皇后拉着去了东暖阁,就见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瞧着是仔细筛选过的,没什么不合规矩的东西流出来。觉罗氏便笑着拍了拍富察皇后的手。

“你这儿的自然都是好的。也不要拿太多,给你兄嫂弟妹们一人带一件,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说到兄嫂,她心里一动,借着探看这些首饰的空隙,从自个儿袖兜里掏出一支镯子,玉质温润古朴,一看便知道是好东西。觉罗氏招手唤容意:“你来。”

“我听他们说了,阿哥和公主几次遇险,多亏了你这丫头出手相救,这般大的功劳,你却从不挟恩以报,可见是个本性良善的好孩子。这东西你且收着,全当我富察家的一点心意。“觉罗氏不由分说,将玉镯套在了容意手上,笑道,“你瞧瞧,大小正正合适,阖该就是你的。”老二那呆子也该是你的。

富察皇后瞧见镯子,哪里还不明白额娘的心思。这东西分明就是富察家给进门的新妇准备的,她的兄弟加起来统共九个,当初可叫额娘愁了一阵子,才打出来九对儿同品质的玉镯。

如今只给了容意一只镯子,估摸着也是怕吓到她,徐徐图之。富察皇后无奈笑着,温和握住明显变得忐忑的容意的手:“拿着吧,额娘是真心实意想要给你的。”

容意垂眸,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头。

好东西她前后两世加起来也见了不少,手上这镯子却格外出彩些。她实在没想到,富察傅清说的话竞都兑现了。

想想也是,娘娘这样的性子,必得是积善之家才能养出来的。觉罗氏时间不多,也不想太给姑娘家压力,回头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对她名声也不好,便岔开话题,专心给几个儿媳挑起了布料皮毛。“这块儿布……八团喜相逢纹样,瞧着是你大嫂会喜欢的,她那性子沉稳,总爱穿些不易出错的颜色样式。”

“你三嫂嫂白一些,人又柔静,这块儿樱色花鸟纹的妆花缎正合适。”“…老五老六媳妇儿成日里能玩到一处,估摸着这海水江崖纹她俩都能喜欢,拿去做出两个款,妯娌俩穿着乐呵去吧。”容意细细听着觉罗氏跟富察皇后的念叨,心情莫名放松而宁静。她对这位觉罗氏很有好感。

只言片语间,她似乎十分了解小辈们的喜好,且尊重这些个人的喜恶,不会摆出长辈的架子轻易做评判。

所以,才会让自己也被感染的轻松愉悦吧。愉快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很快,就到了觉罗氏出宫的时辰,她终究没能跟女儿用上一顿晚膳。许是瞧出富察皇后眼中有几分落寞,这位气质华贵的夫人笑了笑,用力握住女儿的手“皇上与我说,今年千秋令节,要特意为你举办一场生辰宴,额娘还能进宫来看你的。到时候,额娘就亲手给你煮一碗长寿面,如何?”富察氏闻言眼早已红了,垂着头连声道好。生辰当日,若能有额娘陪伴,便是最大的礼了。好生送走了觉罗氏,容意莫名觉着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都松快不少。只是目光触及到手腕上的镯子,难免还是会有几分不自在。富察氏瞧着她这副模样好玩儿,多盯了一会儿便忍不住乐起来,闹得容意有两天走起路来都浑身别扭,感觉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这日,纯嫔难得登门造访。

她进了门,规矩礼数倒是没什么纰漏,只一张口说话,容意便明白了一一这位名义上是来请安,实则是来诉苦的。

“皇后娘娘,嫔妾原以为跟着出来能住的宽敞些,谁知道,这还不如在宫里呢。”

“原先嫔妾好歹是自个儿住在永和宫里头,几个伺候的贴身宫女和奶嬷嬷都能分派在耳房,嫔妾唤一声,随时就能进殿来。如今可好,哲妃娘娘要照看大阿哥,带来的人七七八八占了南边偏西院;愉嫔怀着身孕,内务府又派了一拔人占了倒座房。”

“嫔妾的三阿哥也才刚满三岁,正是需要嬷嬷照看的时候。原先嬷嬷住去了前头外围的倒座房,永璋今儿一早便发起了高热,怕是染了风寒。嫔妾没法子,只好将贴身的婢女挪到外围去住,给嬷嬷腾出一间屋来。”纯嫔说着说着,估摸着是把自个儿也绕进去了,眼瞧着收不住情绪掉起眼泪来。

容意默默奉了两杯茶,退居富察氏身侧,不动声色将袖子再往下扯了扯,盖住那只过于显眼包的镯子。

纯嫔心里有意见,她其实还挺能理解的。

园子里和宫中规矩不同。

这儿地方宽裕,若主位得了皇上看重恩赏,占据一处完整的院落,那么,余出来的厢房和倒座房就会安排身边伺候的宫女住进去,称作“宫女下屋”。天地一家春却不同,那是个典型的后妃寝院大杂院。这里头有着七间正殿,帝王们在不愿意费心时,便可以一甩手将随行妃嫔都安顿进去。遇上人多的时候,还会出现皇后和宠妃的宫女住得比低位妃嫔还要好的状况。

有对比就会有伤害。

贫富差距拉大了,大的像是大满贯和白面饼双拼披萨,还整天信息透明的在"白面饼"眼皮子底下晃荡,能不惹人嫉妒嘛。纯嫔就是看到旁人都有一大块蛋糕,自个儿也想分差不多的罢了。富察氏心下了然,温声问:“永璋如今如何了?”纯嫔抽泣着:“劳娘娘记挂,请了擅长小方脉的太医瞧过,刚服药睡下了。”

富察氏叹息一声,道:“你安心回去看着孩子,本宫待会儿会跟皇上提一提,将你和永璋挪去西边的怡情书史住。那儿离着皇上的寝殿更近,又是一处完整的小院落,想来应当够你们母子二人居住。”纯嫔似是没想到富察氏这般通情达理,怔愣半响,才忽然站起来深深福身下去。

“嫔妾……嫔妾谢过皇后娘娘。”

等纯嫔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殿门,匆匆往住处赶去,容意才隔着窗扇看向外头那背影,开口问:“娘娘,纯嫔不是海贵人那般简单淳善的人。”即便今日帮了一把,来日她未必就不会站在对立面。这样的人在身边,还有自己的阿哥。若是容意,大约不会给她往上爬的机会。

富察氏慢悠悠品尝过容意才泡好的花果茶,赞了一句:“我倒没想过,蜜柑加上葡萄、绿茶,竟能有如此香味。”

见容意还是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富察氏无奈轻声笑出来。“你这丫头就是喜欢操心,也不知谁教的你小小年纪就紧绷了性子,这可不行。”

她笑眯眯看着容意,将她刻意拉得很低的袖子挽起一些:“一张弓时时刻刻紧绷着,反而容易断了弦。”

“况且,我倒是觉着纯嫔本性没那么坏。只是人做了额娘,太想为孩子捧来这世上最好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