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阿哥(1 / 1)

第43章七阿哥

千秋节之后,富察傅清和容知聿便要出征了。容意想着回馈傅清的一番心意,便跟在丹袖身边将女红手艺凑合捡起来,亲手缝了一只保平安的香囊。想到今冬大金川之战都未必能结束,又掏银子私下买了一些好的羊绒搓成线,笨拙地织好围巾手套一并送去。多余的羊绒线给容知聿也弄了一套。

富察傅清压根儿不舍得用,直到临出京师,都将容意送的第一份礼物当成圣旨一样供着。李玉替皇上去送行的,回来一五一十讲了,叫弘历好气又好笑。他三番五次在富察皇后跟前抱怨,说傅清这样的英才怎么就栽在女人身上了。富察氏却不觉着二哥哥是栽了;

反而更像个活人。

事到如今,她也越发察觉出自个儿与弘历之间有许多观念上迥异。随着帝王在皇权至高位上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份差异恐怕也会变得更大。富察氏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只笑道:“国计民生当先,二哥哥还是知晓分寸的。富察氏一族的忠勇之心,旁人不清楚,爷还不清楚嘛。”弘历闻言心中顿感舒坦,点了点头。

他做皇子的时候,因顾念先帝的忌讳,未曾与大臣们私交甚密;登基之初,又是先帝指了张廷玉等人做辅政大臣。他从未培养和拥有过对自己忠心的重臣家族。一个对收藏书画都有极其强烈占有欲的人,哪里能忍受这样的处境。于是,登基这两年,弘历便一直在权衡考量,打算从几个满洲大姓里挑出一两个重启重用。

富察家便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康熙年间,圣祖爷曾对富察马齐有过一丝疑心,马齐便敢拿整个富察氏起誓:只要爱新觉罗在一日,富察家满门便豁出命去效忠一日。这个武勋世家从未想过靠女儿得来荣耀。

这在弘历眼中,便已经拥有了足够帝王拿捏的真性情。更何况,富察李荣保虽没大本事,生的九个儿子倒是个个儿有长项。傅清作为他器重的武将自不必说了,最小的傅恒今年年满十六,竟也是个好苗子。弘历便特意下旨,要富察傅恒恩荫入侍卫府,从蓝翎侍卫做起,也好瞧瞧这小子的本事。

他面带喜色,将这事儿跟富察皇后说了,一副等着夸赞的模样。富察氏无奈笑道:“傅恒自小性子顽劣,又是个上蹿下跳的皮猴儿,爷真要用他,也叫他在底下多待两年,好好磨一磨脾性。”弘历闻言笑起来,安抚似的应一声。

富察氏又道:“臣妾还有一事想求皇上允准。”她很少这般正式称呼,弘历不禁肃目:“松甘但说无妨。”“臣妾身边的琼珠皇上也认得。这丫头……虽未到出宫的年纪,但身子骨比其他几个要弱一些,臣妾想着提前两年放她出宫,好好在外头养着,也能慢慢寻个对眼的夫婿不是?”

弘历想了半响,没想起琼珠是哪个。他只记着容意和木犀的模样。便挥了挥手笑道:“那是你的陪嫁丫头,自然要比普通宫女特殊些,如何安顿皇后自个儿做主便是。”

得到准信儿,富察氏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可谁知,到了第二日晌午,富察氏正吩咐容意给内务府呈报出宫的事,琼珠这丫头便像个点了火的炮仗冲进殿内,兜头就跪在地上不住磕响头。“主子,奴婢打小就跟在您左右,从未犯过什么大错,如今主子要为个外人撵奴婢走,可想过奴婢出了宫便是死路一条哇?”“求主子,不要赶奴婢出宫了。”

容意被这动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富察氏,眨了眨眼。富察氏也蹙起眉头,觉着头疼。

宫女出宫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要走。

主子们吩咐下去,由内务府定了日子传知会计司,通知宫女所属佐领或管领,叫她们的家人来宫门或园子外头接人。①琼珠的身份特殊一些。

因为是皇后陪嫁,早早儿就卖进了富察家,这会接人也只能是富察家派人过来。可富察皇后顾忌着琼珠对三哥哥(富察傅宁)的心心思,打定主意不叫她再回去,便给了一笔丰厚的压箱银子,还暗中吩咐苏培盛在京西置办了一处小院,足够琼珠很好地生活了。

如今,她的所有筹谋都被琼珠指责为“赶出宫门”、“死路一条”,叫富察氏怎能不心寒。

富察氏坐在上首静静看着琼珠,依稀明白,这丫头放不下三哥哥,才会对容意和二哥哥生出妒忌之心。可人与人讲求一个缘法,三哥哥对她自始至终无意,两人都未曾心意相通过,又怎么能和二哥哥与容意相提并论呢?富察氏失望极了,只摇头道:“容意,你照本宫说的去内务府。叫苏培盛进来,带她下去吧。”

容意福身应是,正要退下,却被琼珠一把扯住衣角。“娘娘当真要如此待我?“她将哭花了的脸一把抹干,眼神也变得冷下来,“好,娘娘既然无情,就不要怨奴婢另择新主。毕竟,娘娘是主子,可以倦了便丢弃,奴婢却要讨生活的。娴妃娘娘说,她那儿缺个掌事的大宫女,问过几次奴婢的意思。今儿奴婢便自请离开长春宫,前往钟粹宫侍奉,还请皇后娘娘恩准。琼珠说完,深深叩首下去,跪地不起。

东暖阁内有片刻静默。

富察皇后握紧小炕桌上的手,浅淡笑道:“好,你既已找好了出路,本宫绝不阻拦。”

容意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其实,琼珠这样的性子应该从未真正信任过娘娘吧?若她真如自己所言忠心耿耿,只要打开娘娘给的一箱子赏赐,就能看到那厚厚一沓压箱银票,以及京西的地契。这些银钱宅邸不说大富大贵,在普通百始里头足够躺平过一辈子了。

可惜,琼珠亲手将躺平的机会丢了出去。

这事儿给容意的触动还挺大。

她一直是个善于反思的人,想到从前的自己也从不信任任何人,她忽然很庆幸,这一世尝试着去信任了富察皇后和傅清。多疑的人很容易湮灭在负面的猜忌里。

晚年的康熙,暴毙的雍正就是前车之鉴。

她要引以为戒。

容意收整好思绪,拍了拍双颊从耳房出来。春夏之交,小孩子最易脾胃不和,永琏和可可僧格每年这时候用一阵子蒸苹果水,就会好很多。徐公公已经在小厨房和好了面,打算蒸一笼馒头。两位小主子慢慢长大了,已经不是每顿都只吃酸甜口的小孩味蕾,上回他试着蒸了几个虚软蓬松的大馒头,三公主就一口气吃完了俩呢!

徐公公也上了年岁,像揉面这样的活儿,他今年做一会儿就难免疲惫。好在,茂才这小太监是个有天分又肯吃苦的,即便徐公公刻意严厉待他,这孩子也从无不满,都尽心尽力地一步步按着交代做好,从来不会偷奸耍滑,粘弄师父。

容意瞧了一会儿茂才揉面,低低笑着凑到徐公公身边打趣儿:“恭喜公公,得了个好苗子,后继有人啊。”

徐公公还想装着嫌弃,面上却忍不住笑眯了眼:“嗨,这兔崽子就胜在踏实肯学,知道偷懒骗到最后,骗的只能是他自个儿。姑娘不也是看中了这点,才乐意把面包窑的手艺教给他吗?”

容意弯唇笑了笑。

把手艺教给人品好、值得信赖的下属,也同样是解放了她。小厨房外头的窗底下,团子这只肥猫惬意地伸长了身子,姑蛹姑蛹着,把自个儿掉到了窗下,正尴尬地“喵鸣喵鸣”叫唤着,试图从徐公公这儿混一条鱼吃容意微湿的手往它鼻尖弹了两滴水珠,无奈取了半只清蒸好的鲢鱼递过去:“你啊,再吃就真成个球了。”

团子叼过鱼,高傲地扬起下巴,竖着尾巴扭扭屁股走了。钟粹宫地处东六宫北端。

打乾隆元年起,娴妃便被分来这儿,许是内务府的人拜高踩低,看出皇上不重视她,便连钟粹宫的修葺也应付了事。这不,才过了两年,正殿的屋瓦边缘、窗缝、乃至布陈便已有了损坏。

娴妃瞧着却不在意这些。

今日是琼珠过来伺候的第九日。娴妃除过第一日提了一句“殿内伺候”,此后,便未曾再搭理过她。

虽说,她没指着一来就能出任妃位的大宫女。可到底是被富察氏宠了多年的丫头,哪里受过这遭主子无视,底下人白眼的气。她心里不服,便时刻急着要自证。

娴妃透过妆镜,瞧见琼珠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悠悠道:“琼珠,不是本宫不愿留你,实在是妃位身边的宫人都有定数,本宫要用你,就得从她们之中挑一个退回内务府。可她们几个也未曾犯错,贸象退回会计司,怕是要去做苦差的。”

娴妃一脸忧心自责。

屋中伺候的宫女们对视一眼,越发对琼珠有了意见。琼珠呢,被这番话打得措手不及,只敢悻悻回一句"奴婢不敢"。心里却想,先前娴妃娘娘邀请她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娴妃叹了口气,又道:“本宫倒是想了个辙儿。御茶房现任首领太监盛双喜,曾得过本宫的母家救助,那是个记恩的好奴才,听说本宫苦恼于安置你的事儿,便提议要你去御茶房侍奉。他那儿有个唤作春宁的丫头,笨手笨脚的,实在不够伶俐,若你乐意,可以顶了春宁的班去御前。”她转过身,微笑看向琼珠:“你是万岁爷眼熟的老面孔了,若奉茶时候被记起旧情,说不准,也能有一番大造化呢。”娴妃的暗示别有深意。

但琼珠压根儿没往爬龙床那头去想。

她脑子里禁不住地想,皇上都能格外开恩给了容意和傅清一次机会,那她若是伺候好了,在御前为自己求一求,是不是,也能有机会和三爷在一起?哪怕是去做妾她也欢喜。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性,琼珠便说什么也要去试一试。她难掩欢愉之色,跪地道:“多谢娘娘一番苦心,奴婢…愿意去御茶房。”娴妃不着痕迹挑了挑一侧眉梢,笑着点头:“你能这样想,本宫便放心了。盛双喜是个细致人儿,去了那儿,他自会替本宫好好照拂你。”琼珠欢喜应是,未曾察觉,娴妃看她的眼神冷了几分。三日之后,琼珠便被带去了御前。

御茶房新上任的这位首领太监从前未曾见过,长着一双三角眼,鹰钩鼻,笑起来是眯眯眼,瞧着就不像个好人。

琼珠原本还提高了警惕心。谁知,这盛双喜见到她之后,忽然温和亲厚起来,不仅亲自带着她去御茶房转了一圈儿,还只分派白日值守的活儿给她。想到娴妃的叮嘱,琼珠慢慢也对盛双喜放下戒心来。唯一叫她有些遗憾的,便是春宁还在茶房里头。这回被顶替的是个老实没背景的宫女。听盛双喜的意思,春宁的亲姑姑在内务府混得不错,还是暂且不要得罪为妙。琼珠闻言扁扁嘴。

怎么跟容意关系好的人也是这副德行?容意靠着狐媚子功夫,扒紧了皇后娘娘和二爷;这春宁也是抱紧了她姑姑的大腿。真不要脸。

她这么想着,对春宁自然没有好脸色。

可春宁却很奇怪,每回见她跟双喜公公待在一处,便会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琼珠一看到那略带了一丝丝怜悯不忍的模样就来气,便也不愿再搭理春宁。

春宁再一次被琼珠无视了。

她悻悻回到烧水间,坐在风炉边上扇着扇子,冲观月眨眨眼:“唉,本来看在容意的面子上想提醒她。算了,劝不动。”观月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叫你别去吧。盛公公看中的人若跑了,你怎么交代?而且,我瞧着她从长春宫出来怕也有隐情。不要乱帮。”春宁无奈点了点头。

一想到盛公公已经接连玩死了两名无权无势、长相尚可的宫女,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琼珠好歹是皇后身边的旧人。

应当不会沦落至此的吧?

约莫在御茶房当值了一个多月,琼珠就察觉到不对劲。盛双喜近日借口吩咐差事,总是会对她动手动脚,而且,有越来越放肆的趋势。

琼珠便是再笨,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自个儿恐怕被娴妃下套了。她从长春宫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最大的拉拢价值。如今能来御茶房,不过是被娴妃当个玩物,送到盛双喜面前罢了。若她当日拒绝来御前侍奉,或许娴妃还会愿意留她在钟粹宫。想到盛双喜那双猪手摸在她的脸蛋上,琼珠便忍不住犯恶心。她重新打了一盆水,狠狠搓洗一番,末了又将整张脸都闷在水盆中。她要想个法子自救。

今儿她已经打探出来,盛双喜在她之前,已经悄悄弄死了两个宫女。这两个人都是没背景的管领下人,被伪造成自尽的模样结案,生前受尽屈辱,死后还要牵连家人发往伊犁,给兵丁为奴。

宫中不许宫女太监自尽。一经坐实,全家遭罪。盛双喜这一招也实在够阴狠。

琼珠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法子,忍不住又想去求富察氏。若是娘娘愿意出面,那便能正大光明地调动慎刑司来查案了。大清初期,内务府未曾设立专门查拿犯案之人的部门。加上旗人一向有些特权,就导致许多内务府包衣人沾染恶习,违法犯纪之人不在少数。

为了改善这种状况,雍正四年七月初一,便特意设下番役四十名,头目两四名,隶属于内务府慎刑司。

慎刑司办案子很是漂亮。

于是,在这短短不到十年间,便已经从最初的查拿包衣人,将业务一项一项拓展到核查包衣的婚丧赏银支领,逃逸太监、宫女的缉捕,以及查访仓库钱粮等事。②

盛双喜的恶行并非没有任何痕迹。只要娘娘肯帮她提一句,一定能行!琼珠想到这儿,忙欢欢喜喜往长春宫去。她是御茶房的人,要进一趟西六宫可不容易。等到费了好一番周折来到长春门前,不巧,正赶上里头太医在为富察氏诊脉。

木犀和容意在屋中守着,不知道琼珠过来。这会儿,殿门外是云苓和丹袖把守。

听到看门的小太监来报,云苓冷笑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就绕过照壁去了门外。

“我记得,琼珠姑娘先前走的时候,可说的是再不会进长春宫的大门,怎么,这才过去两个月,姑娘便忘了?”

琼珠面红耳赤,但还是软和了声求道:“云苓,我知道错了,就让我见见娘娘吧。”

想到屋中主子的身体状况,云苓也肃了面孔,严词拒绝:“娘娘身子不适,不会见你的,你走吧。”

说完,反身就关上了长春门,任凭琼珠在外头敲打。还特意叮嘱小太监:“不许再随便开门,知道吗?”丹袖张了张口,想到娘娘近来吃不好睡不好,月事也迟迟不来,便将心又硬下来。万事以娘娘的身子为主,还是不要给她多添烦扰了。屋中,老太医郑重号了许久的脉,终于确定下来,跪地笑呵呵道:“老臣恭喜皇后娘娘,再得龙嗣啊。这几年娘娘的身子恢复得很好,这一胎很是妥帖,老臣再开一些凝神静心的温补之药,娘娘安心养胎便是了。”容意:…”

啥?永琮这就要来了?

可是,今年还要防着永琏夭折的事儿呢。这哥俩海尔兄弟啊?怎么还扎上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