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粉症(1 / 1)

第44章花粉症

中宫有孕是大喜。

恰逢延禧宫愉嫔临近生产的日子,富察皇后不愿抢了妃嫔们的风头,便特意吩咐几个丫头,暂且将事情瞒一瞒,等到愉嫔的孩子出生了,再告诉皇上也不迟。

容意不会对富察氏善意的举动做出阻拦。

只是既然为善,便没必要遮掩起来。

上一世,永琏的病亡约莫是在十月,甚至直到夭折都没人知晓究竞为何。这种境况下,能帮着长春宫在内廷多揽几个助力,便一定要不遗余力的拉拢过来。五月二十七,愉嫔顺利诞下了一位小阿哥。容意借着送贺礼的工夫,将富察皇后的一番善举不动声色告知愉嫔。殿内没有其他人,愉嫔又是个天性单纯的人,再多的拐弯抹角也比不上真诚直言。果然,愉嫔闻言便挣扎着要坐起身。

容意忙将人安抚着躺下,示意她就这样说。“娘娘多年照拂,嫔妾一直都记在心里。从前嫔妾只会吃喝玩闹,纵有心报答,也不堪大用。如今,嫔妾有了五阿哥,也开始学着当个靠谱的额娘,还请皇后娘娘但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要告知嫔妾。”容意笑道:“愉嫔娘娘,奴婢倒觉着这满宫上下,也唯有您能让人放下芥蒂、添补食欲了。这是很厉害的本事,还请娘娘莫要妄自菲薄呢。”五阿哥是个健康结实的小团子。

许是因为长相肖似弘历小时候,这孩子意外得了钮祜禄太后的喜爱;又因为不哭不闹,见了弘历就咧开嘴笑,很快也将他阿玛收买了去。不过几日,弘历就为五阿哥定了“永琪”这个名字。富察皇后听皇上天天在耳边提起永琪,也不会觉着吃味,只笑着轻抚肚子,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弘历总算是发现了不对劲,灵光一闪,凑上前问:“松甘可是有了?”富察氏嗔怪道:“还当爷要等到肚子大了才能发现呢。”弘历闻言喜不自胜。

无论过去多少年,松甘与他的孩子都是最紧要、最能叫他开怀的。他毕竟出身爱新觉罗,要为千秋万代的皇室开枝散叶,松甘从来都很理解他,更不会因此生出妒忌之心。

这叫弘历心中赞赏,却又生出一丝丝难言的落寞。他将这点瞬息万变的情绪抛到一边,满眼郑重地看向富察氏的肚子,俯身凑上去,双手小心环抱着听起了动静。

富察氏忍不住笑:“才一个多月呢,爷再心心急也得等等。况且,这孩子乖得很,兴许都不会折腾的。”

弘历笑着抬眸道:“朕倒盼着是个体贴他额娘的。可可僧格就是个闹腾性子,再来一个,朕和松甘哪里吃得消。”

两人提起倒霉孩子,都有些忍俊不禁。

近日,可可僧格和那科尔沁来的王质子一一色布腾巴勒珠尔关系不赖。孩子们都嫌这小子名字太长,平日里便唤他"珠尔”。原本,是永琏和珠尔走得最近,无论布库骑射,还是尚书房读书,这俩俨然都快成了穿一条裤子的好哥们儿。哪知,上月去南海子打猎,可可僧格跟珠尔赛马之后,就总喜欢黏糊在一块。这两天,更是把永琏抛到一边,人家俩玩起来了。

可可僧格还挺有道理:“哥哥又不擅长骑射,珠尔跟他比还总得让着,快好好读书去吧。”

气得永琏把自个儿关在屋里猛练大字。

弘历摇头叹:“女大不中留啊。不过,也不能叫色布腾那小子得来太容易,朕已经授了他一等台吉,等着再历练几年,就送出去跟着傅清上上战场,到时候,勉强才算是配得上朕的女儿。”

容意:…”

这小子忠厚老实,就不是打仗的料。

历史上,乾隆爱屋及乌,为了扶持珠尔煞费苦心。先是继承了达尔罕王之位;后一年,又直接担任了哲里木盟盟长;察觉准噶尔部连年内乱,实力衰弱,大清胜算很大之后,又将女婿塞进军中出任参赞,功劳按在头上封了个亲王,还得是双俸(普通亲王的双倍俸禄)。即便如此,这小子也在阿睦尔撒纳叛乱和大小金川战中,因为“贻误军机”被两度革爵。

虽然,他的亲王之位没过两年就会被乾隆想个理由再度复位。但容意还是觉着,这孩子真不适合宦海浮沉。挂个闲散爵位,当可可僧格的忠心小跟班倒还不错。

容意这儿正思维发散,弘历那头撒上狗粮了。“今年正旦,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策零也特意派了使臣奉表进献貂皮。自打先帝大败准噶尔,清准和谈之后,朕瞧着策凌是真心臣服了,这回送上来上等貂皮三十六张也的确是世所罕见的品质。待会儿,朕就叫赵德胜清点了,都给你送来。”

弘历知晓富察氏节俭惯了,握着她的手安抚:“今年秋冬会冷,给东暖阁榻上做几个垫子,再添置几件裘衣,万事以自个儿的身子为主。”富察氏的确怕冷一些,便也不再出言拒绝了。今年没去园子里头避暑。

一来,是富察皇后刚有孕,几位妃嫔又才生产,不宜奔波;二来,则是泰陵完全竣工,先帝的遗骸终于要入土为安了。说起来,泰陵葬着的不止是雍正与孝敬宪皇后,还有一位敦肃皇贵妃。弘历曾对此嗤之以鼻,还跟富察皇后保证自个儿决不会如此。容意听到这话险些没收敛住表情。

得了吧,你阿玛好歹还知道规矩,合葬只多添了一位皇贵妃,且棺椁位置是比帝后靠后的。您可倒好,整了五个合葬,还是小手拉小手并排的。要不是地宫棺位有限,和珅高低都得进去躺一躺。也真不怕泉下被这五位联手抽成陀螺。

今年闷热的天尤其多,一出殿门,就像置身大蒸笼一般,汗珠子直往外窜。容意去了趟小厨房的功夫,只觉得自个儿都要中暑,也不知徐公公和茂才是怎么熬的。

她琢磨着,跟富察氏说一声,把长春宫份例里头用不了的碎冰送到小厨房去。

这样,新鲜的食材也不容易放坏,徐公公上了年纪,中暑可不是小事。这样的热天里头,怀胎九月的纯妃就更难受了。这阵子她吃不下躺不下,前头怀三阿哥永璋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这样过。纯妃将罪责全怪到了今年的鬼天气上,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道:“愉嫔那傻人有傻福的,都能得了五阿哥,你可要给额娘和哥哥争气一点呐。”话虽这么说,她看着腹部的眼神却极为柔和,似乎也没真的一心指望生个阿哥。

到了夜里,纯妃便发动了。

好在,这阵子接生嬷嬷和太医们都时刻待命,只等着为皇嗣服务,便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永和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盛夏的黎明,天儿还没热起来,清风拂面,难得有怡人之感。弘历才打养心殿过来,在明间稍作片刻,便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接生嬷嬷抱着孩子出来,跪地道:“恭喜皇上,纯妃娘娘诞下一位小阿哥呢。”

弘历心心中大喜,将孩子接过来抱了一会儿,又重赏永和宫上下。才要离去,便听到外头通传"皇后娘娘到”。

弘历一怔,连忙迎出去:“朕不是说了,不要你过来,怎么还偏要跑这一趟。”

富察氏此时已经满了三个月身孕,穿一身宽松些的宫装,看不出腹部有什么变化。她笑着低声对弘历道:“听说纯妃这儿折腾了一晚还没生,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爷莫要大惊小怪的,太医不也说了,坐满三个月之后还需走动的?”

弘历说不过她,只好小心护在身侧。

富察氏却径直进了暖阁内。这会儿,一盆一盆的血水才运送出去,屋里又不敢开窗透气,都是叫人难以忍耐的气味。弘历先前也是因着这一点才不进来。纯妃正躺在架子床上,背后垫着个大迎枕,眼皮子勉强半睁着。见富察氏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按下了。“快歇着吧,瞧见你好好的,本宫便安心了。“富察氏拍了拍纯妃的肩膀,立在一旁逗了逗小阿哥,笑道,“你这次生小阿哥气血亏虚了些,待会儿,本宫叫木犀送来些上等的补品,慢慢补一补。六阿哥的小衣服也得做起来了,今冬会很冷,本宫再送些好皮子和布料来,且挑着捡着你们母子三人能用的用。”纯妃听富察氏事无巨细布置了一番,心底里有些发懵。她是想过争宠做宠妃,却没从起过和皇后争高低的心思。永琏是皇家正统的继位者,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怕,乾隆元年万岁爷继位的时候,就已经效仿先帝,将永琏立为储君了。因此,她对三阿哥和六阿哥的期望,最多也只是做个皇上喜爱的皇子,成年以后得封亲王,当个有钱的闲散王爷。

若能够带自个儿出宫颐养天年,那就再好不过了。可谁能想到,皇后娘娘竞会在怀有身孕的节骨眼上,亲自来探望她。难怪,万岁爷会一直将富察氏放在心尖儿上。纯妃自问做不到,一时之间心绪复杂,看着富察氏良久,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坐起身:“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恩赐。只是,娘娘如今还怀着身孕,实在应当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毕竞,只有娘娘好了,臣妾和三阿哥六阿哥才能跟着喝汤不是?”

这话逗得富察氏笑起来。

见纯妃还很虚弱,富察氏又叮咛丫头们去小厨房煮上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面来,给补补体力。

叮嘱好方方面面,富察氏便带着容意、云苓两个离开了。从始至终,弘历都未曾踏入暖阁内瞧上纯妃一眼。纯妃仰面靠在大迎枕上,隔着密不透风的窗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等贴身宫女端来一碗汤面,她才自嘲地笑了笑,喃喃:“原以为做了宠妇便能保着自个儿和苏佳氏满门荣耀,却不想,都是妄念罢了。”她为皇上生育两子,也依然被嫌弃血污;

还不如这一碗面来的暖心。

纯妃冷了眼神,接过婢子递来的面碗,在热气蒸腾中,慢慢吸溜完了一整碗鸡汤面。

富察氏从东六宫出来,送走了弘历,这才打算带人回长春宫。她们一贯是走月华门回西六宫的。

今日也不例外。

容意和云苓护在步辇左右,仔细着周围的动静,以防万一。远远的,就瞧见有个宫女挡在她们要经过的宫道上,跪地不起。富察氏顿了片刻,轻声问:“那可是琼珠?”云苓闷闷不乐:“是。”

“停下吧,容意,你带着云苓去问问她发生何事。”富察氏叫停了步辇,也不打算亲自去听琼珠的请求。毕竟上次的确被这丫头伤了心,可她的柔软善良,又不允许自己漠视这次求救,索性派了近身的人过去。

容意领了差,带着不情不愿的云苓过去,便见琼珠连忙站起身,一脸厌弃地问她:“娘娘怎么停下不过来了?是不是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误导娘娘?容意都被这理论逗笑了。

她要有这么大本事左右皇后,还至于当个宫女?干脆改朝换代得了。云苓听不得旁人污蔑容意,将人护在身后怒道:“你自个儿非要拦在路中间,难道要叫娘娘踩着你过去?琼珠,当初铁了心离开主子的是你,如今遇到难事了,便又不嚷嚷着′恩义已清',想用主子了?富察家养你、教你二十二年,怎么就养出个白眼狼呢?”

“娘娘是好脾气,对你也一再宽仁。但你若蹬鼻子上脸,别怪我翻脸无情。今儿拦着主子的路已经是大不敬,我们暂且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我绝不手软。”

云苓说完,拉着容意就要离去。

但容意想起富察氏的吩咐,还是觉着问一声为妙。她才要开口去问,便被不知何时赶来的木犀拍了拍肩膀:“太后请主子去一趟寿康宫,快些走吧。容意回眸,瞧见步辇已经先一步转道,去了隆宗门。她无奈叹息,侧目又打量一眼琼珠。

她穿着御茶房宫女独有的西子青旗装,发间还多了两个没见过的簪钗,想来应当过得不错。容意暂且放下心来,也不再跟琼珠多言,匆匆追上去。她没有看到,被夏风吹起的袖口处,忽然露出一截触目惊心的淤痕。琼珠呆呆矗立半晌,低声自问:“爹娘不要我了,娘娘也不要我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头,云苓跟在步辇边上,还在小声嘀咕:“我还当她是不愿意离开主子,暂且先去钟粹宫呢,谁知道这才过去几天,就跑去御茶房了!”容意很理解云苓为何这么生气。

御茶房那地方,都是宫女们挣破了脑袋抢着去的,多多少少都揣了点"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心思。

云苓是觉着受了琼珠的蒙蔽和背叛,才会过分羞恼。容意想了想,劝道:“我来的虽晚,也瞧得出琼珠姑娘应当不是那样的人。也许,她是为了富察傅宁去的呢?”

这倒是极为有可能。

但即便如此,云苓也对琼珠很失望。

再好的男人,能比救她们性命,给她们好生活的主子还要好?值当跟主子反目再不来往?

“反正,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云苓咬牙切齿道。容意愈发觉着这小丫头可爱了,趁人不备,伸手捏了捏云苓的脸颊,哄她:“对对,咱们云苓说得对。”

漆黑的夜里,一灯如豆。

琼珠木着脸,将身上凌乱破碎的小衣慢慢脱下来,在幽微的烛火映衬下,便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淤痕蔓延了全身。那上头有的像是掐伤,有的像是烫伤,还有滚烫的蜡油滴在伤痕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盛双喜折磨她的第三个夜晚了。

太监不能人事,却可以想着法子地亵玩清白宫女,好发泄心中那股子怨气。事到如今,她便是想逃走,可是又能往哪里逃呢?宫女私逃是大罪。

头三回被发现,都是照着去半条命的架势,挨上六十、八十、一百板子了事。从第四回往后,挨了打便要发配去打牲乌拉,给披甲人为奴三年。她不觉着自个儿能逃出去,更不觉着发配去打牲乌拉那地方能活命。琼珠仰面看向矮窗外,望不见半点皎月的影子。就像是她被玷污之后,她的那轮明月此生也再无触碰的可能了。琼珠身上很疼,心头在滴血,她甚至不敢去想往后的日子,唯恐自个儿会被没有尽头的折辱湮灭。

她提起唇角笑了笑,忽然觉着娘娘如此冷漠无情。忠心耿耿伺候了二十余年,只因不愿提早出宫,就被无情抛弃了。这样,跟爹娘抛弃她有什么两样?

可见,娘娘其实也是个虚伪的人。

前几日在月华门外遥遥一瞥,琼珠便知晓,宫中传闻皇后娘娘有孕的事应当是真的。

她没穿花盆底,左右又时刻有人护着。

肚子里应当是个小阿哥吧?

琼珠从扯唇无声的笑,忽然变成了癫狂地笑。可她依然不出声,就显得这场面有几分诡异。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慢慢平复下来。娘娘小时候有过一次很严重的花粉过敏。

依稀是在七八岁吧,因对桦木花粉过敏,她先是身上红痒了一阵子,后来有一日,她吃了一枚苹果,就是那种没蒸煮只削皮的苹果,就突然不能呼吸了。若非当时的太医令正好在富察家,只怕,娘娘早就没命了。自那之后,富察家便拔除了宅邸里的所有有隐患的花木。可琼珠知道,哪怕只是沾染上一点点花粉,在娘娘要用的帕子上、衣衫上,都能叫她再度犯病。

若能借此机会,叫娘娘也尝一尝失去所爱的滋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长春宫这阵子可真是被弘历放在了心尖尖上。每日只要得空,他都会过来转一圈,看看富察皇后用了什么膳食,可有热着冷着,就连花房送来的鲜花品种,都要被挑来捡去嫌弃一番。闹得花房总管只敢送些插在水瓶里的枝条过来,生怕自个儿摊上大祸。弘历还不满意,瞧见富察氏的肚子一日日显怀起来,便又提起,要给她重新量体裁衣,赶制一批穿着更舒适的常服出来。富察氏拗不过,只好笑吟吟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赵德胜便亲自带着一批最新花样的织金缎、妆花缎以及娘娘会喜欢的雪灰色、香色素缎过来了。

富察氏瞧见新样式的布匹,心中也有几分甜蜜。上前查看了一番,笑着招呼:“木犀、容意,清点以后入库吧。”

她又跟赵德胜多说几句,发了赏银,待人走之后,便觉着身上有些痒意,却也没当回事。

富察氏早就瞧中了那一匹云鹤纹的蓝色缎子。“永琏和可可僧格今年也窜了不少个头,那一匹颜色亮些,拿来给兄妹俩做几套衣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