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百年屈辱
永琏穿了一身新做的云鹤纹袍补。
尚书房今儿是张廷玉当值,,约莫花了两个时辰教授《资治通鉴》“唐纪第七十二卷”。二阿哥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因而学习进度比旁的皇子们要快上许多。张廷玉估摸着,再过四五年,
阿哥满了十四岁或许就要出阁行冠礼了。
到那时,无论封王或是贝勒,皇上应当都会给二阿哥参议军政的权限吧?他老了,六十六七的年岁,也不知还能不能活到二阿哥登基的那一日。但总归,,二阿哥参政的日子他应当还是等得起。张廷玉兀自想了一会儿,看着永琏的眼神颇有一种欣慰之色。这时辰该用早膳了,永琏的贴身太监任康乐早早拎了食盒在外头候着。张廷玉见状,笑着道:“阿哥且去用膳吧,老臣也便归家去了。”永琏恭恭敬敬向张师傅行礼,这才招招手唤了任康乐去旁边的阿哥茶房里坐着。
这阿哥茶房比不得御茶房,也就是方便诸位阿哥赶在早晚课之间用饭用茶的地儿。永琏进去后,才发现大阿哥永璜也在里头坐着,兄弟俩便凑到了一处。永璜今儿吃的简单,三菜一汤,再加半碟子满人常用的饽饽。这会儿,唯有哲妃亲手切好的一碟子小兔子苹果,他还没舍得用。见永琏过来,当哥哥的咽了咽口水,连忙将小兔子苹果分享出来:“二弟,我额娘亲手做的小兔子,可不可爱?我们一起吃吧?”永琏瞧着是个稳重早熟的性子,但说到底也就是个九岁的孩子。他将茂才新烤好的小面包也分享出来,跟永璜哥俩吃着喝着,没一会儿就将食盒里头带来的吃食都用光了。
小兔子苹果竞也用了七八块。
晌午以后,按照惯例,永琏还得去跟着骑射谙达练习武技。只是富察傅清如今不在京师,便暂且换了色布腾巴勒珠尔这个同龄人陪练马术和布库。珠尔是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骑术自然了得,只箭术似乎差了些,兴许志不在此。
正是暑热未消的时候,永琏和珠尔练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出了不少汗。他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忽然觉出痒意,便要珠尔给自个儿挠一挠。一旁,任康乐上道地递了一盘子各式水果过来,都是才从冰鉴里头取的,又能险暑又好解渴。
永琏也的确嗓子干痒,瞧见平日里不爱用的苹果,想起了午膳时候哲妃娘娘给大哥亲手做的小兔子,便拿起一个啃着。也不知额娘会不会做小兔子。
不会也不打紧,他跟着容姐姐学会便是了。永琏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全身痒意变得麻麻的,紧跟着口舌、耳目也麻起来,他手一颤将苹果掉在地上,才察觉似乎连呼吸是没有办法继续了。这些感触也仅仅是一瞬间。
永琏半抬着手,想要招呼康乐快去寻额娘,人便晕了过去。这会儿,整个太医院的医官都被搬到了长春宫内。弘历正在外头明间对着一帮人发火,就连太医院院判都没能幸免。富察皇后红着眼眶从东暖阁出来,看向才被紧急请入宫的院使。“昔年大人在富察家曾救过本宫一命,如今永琏命悬一线,都要仰仗您了。”
太医院院使已是耄耋之年,走路都得借用一根拐棍才不至于跌倒,今儿进宫为了赶时间,都是特意用步辇将人抬进来的。这样自顾不暇的老家伙,弘历实在不敢全然信赖。但看着地上跪倒的一帮蠢货,他无奈叹了口气,挥挥手:“赵德胜,扶朱院使去瞧瞧二阿哥的情况。若能治好二阿哥,朕重重有赏。”朱院使进屋之后,才发现二阿哥身边是一位女官在照料。这位姑娘应当是对皇后的花粉症有所了解,早早就将殿内所有花木、果实命人撤下去,床帐子、锦被也都换洗过,连同阿哥身上的衣物也换成了纯棉布的里衣。
容意朝朱院使福了福身,将地方空出来,没急着说自个儿的发现一一脱了身上的过敏源衣物之后,永琏的状态明显稳定下来。容意已经派茂实去查探过,二阿哥身上这批布料都是皇上新赏赐的,只是娘娘疼惜两个孩子,便命绣房将他们的衣物先做出来,自个儿还没顾得上挑选栏式。
而这次所有的布料上都沾染了桦木花粉。
若是娘娘也跟永琏一般,穿了带着过敏源的衣裳,又误食刺激花粉症过敏症状的果实,这肚子里的孩子……大概率就留不住了。容意查得又快又隐秘,暂且还没将此事告知富察氏。她是怕富察氏得知真相,会陷入对永琏的愧疚之中。而且,能知晓娘娘从前有花粉症,还能对御前的东西下手之人……容意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帮了二十二年,就上次在月华门外那一次没帮,琼珠这姑娘就要害死昔日旧主吗?
容意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一边时刻注意着暖阁内的动向。朱院使望闻问切之后,皱着眉权衡半响,给永琏施了几针,慢慢有了微弱的呼吸,只是人还没有转醒的迹象。
容意猜测,朱院使用针刺激了肾上腺素的分泌。现代医学中,首选肾上腺素注射剂作为过敏性休克的抢救药物。如此一来,加上她先前的准备,就凑足了大部分现代花粉症休克的八步急救法。待会儿,还得再去准备一些生理盐水来,想办法补液来支持循环系统的稳定也是关键。
容意记得,一般的无碘盐,按照一千毫升水兑九克盐的比例,大致也能在这时代得到简单的自制生理盐水。
趁着朱院使这会儿去外头回话的工夫,她唤来木犀在跟前守着,独个去了小厨房。
等她盛着无色的生理盐水回来时,明间的气氛有些低沉。富察氏已经躲到东暖阁里头,对着沉睡中的永琏正落泪。瞧见容意进来,她将人唤到跟前,低声问:"可是那匹云鹤纹的料子有问题?”容意见瞒不住,搁下水,将查到的来龙去脉都一一禀明了富察氏。琼珠大概率是主动示好了盛双喜,才能在御前搞出点小动作来。毕竟,御茶房和四执库距离也不远,宫中常有四执库内皇上的寝衣常服被太监盗走之事发生,若只是对新到的料子动手,撒上一些桦木花粉,应当也不算难事。富察氏压根儿没想到会是琼珠。
她怔愣好一会儿,再看永琏时双目满是羞愧,仰面将泪水倒逼回去之后,才自嘲笑问:“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一些?”“琼珠的事,若能早早狠下心送她出宫,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没有做好一个皇后,反而连累永琏这孩子…朱院使说永琏比我当年还要严重,如今人事已尽,只能靠他自个儿。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真不知有何颜面一一”“娘娘!"容意禁不住出声打断富察氏的想法,“娘娘的温柔善良,是吸引奴婢等人来您身边的最大原因。善良不是错误,更不是坏处,娘娘只是需要时间学会带点锋芒。”
“二阿哥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
似乎是为了真正安抚到富察氏,她将手中的生理盐水给永琏喂下去,笑道:“娘娘,这是奴婢在盛京学来的偏方,配合朱院使的针灸,一定能叫二阿哥转危为安的。娘娘不也说了,有奴婢在您就安心吗?”看着表面冷静,实则内心已经无比慌乱的富察氏,容意耐心安抚了一阵儿。她想,孩子们的确是富察氏最重要的锚点。“即便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娘娘此刻也得挺住啊。”外头闹得天翻地覆,永琏却陷在梦境中醒不过来。他好像在看走马灯一般,围观着一段屈辱的大清朝历史。汗阿玛十全武功载入史册,却劳民伤财,积弊诸多。甚至为了那笔可观的关税收入,竞对鸦片走私不闻不问。从此向后,大清签订了数不清的丧权辱国条约,技术在一点点落后,朝廷却在沾沾自喜、固步自封。于是,落后便要挨打。
挨打、挨打、无尽的挨打。
看到战火中烧毁的圆明园,他禁不住将嘴唇都咬破了去。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大清依旧繁荣昌盛。可从尚书房几位师傅的叹息中,永琏便早已明白,汗阿玛作为帝王,或许的确功绩卓越,但他的路子已经不适用于当下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灵魂徘徊七年之久,只为学习新时代的政治学。是大清的思想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变化。
数百年的衰亡与屈辱在他面前一晃而过。永琏眼中饱含泪水,仔仔细细记下这每一个叫人警醒的瞬间。西洋人的洋枪火炮、军舰船舶,似乎都在昭示着大清对工商阶层的践踏终究要自食恶果。
可这不是如今的他能改变的。
即便做了皇帝,也很难嘴巴一张就扶持技术和生产力的发展。况且,按照走马灯上的预示,汗阿玛怕是还有五十七年的在位时间。禅位之后,还迟迟不愿搬出养心殿,训政三年之久。难道他要当六十年的储君吗?
永琏从未期盼过阿玛早登极乐,换自个儿来做皇帝。可今日看过这丧权辱国的大清历史后,他忽然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一一再给他几年时间成长,便“请"阿玛去做个不掌实权的太上皇,应当也不错。东暖阁外头此刻吵吵嚷嚷,直叫人头疼。
弘历发了火,扬言“二阿哥今日若是醒不过来,整个太医院、连同御茶房和四执库便都去给他陪葬”。富察氏心中挂念着儿子,还得强打精神,安抚弘历的心绪,免得他因此迁怒太多人造下杀孽,这样对孩子们也不好。永琏就在这当口上悠悠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容意在身边陪着,哑着嗓子道:“容姐姐…容意眼前一亮,忙上去将人扶起来,递了一小碗淡盐水:“阿哥可算是醒了,快补些水分吧。娘娘为您担惊受怕的,奴婢得赶紧告知这个好消息去。”永琏用了水,将容意拉住:“容姐姐,你一直都知道大清丧权辱国的百年屈辱吗?”
容意脚下一顿,回头默默看着这个不过九岁的孩子。方才还没留意,如今仔细瞧着,眼神的确比从前更坚毅了许多。永琏见容意不吭声,便知道答案了。他垂下眸子思索片刻,道:“容姐姐,我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感觉到你给我喂了盐水,随后身上就舒服多了。待会儿汗阿玛问起来,我会为你邀功,容姐姐千万不要推辞。”这次醒来,他最能信任的就是容意。
他须得为容意揽下一份大功劳,方便日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