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金川大胜
出了伏天,夏末的气候也依旧燥热。
朱院使拿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一脸大喜过望回禀:“皇上,二阿哥的正气已然稳固,外邪侵袭之象也消去大半,老臣再开上两副疏风清热、健脾益肺的汤药,每日按时服下,应当也就万无一失了。”弘历和富察氏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自大女儿不足三月早夭之后,永琏便是他们亲手养大的第一个孩子。富察氏当额娘的,自然见不得亲生骨肉受到半点伤害;而对弘历来说,永琏他不仅仅只是心爱的嫡长子,更是继承正统的储君,是大清的未来。方才,床榻上的永琏挣扎着坐起身,为容意请了功。朱院使原本还有些疑惑,顿时茅塞顿开,也夸赞道:“这位女官好胆识,老臣竟未想到这个法子,可见医技要进益,果真得去深入民间呐。”富察氏强自镇定许久,如今确定永琏无碍,早已控制不住泪水。她一手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另一手紧紧握着身旁的容意。“容意,你又救了永琏一命”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哽咽的发不出声来。
弘历同样在看容意。
他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小宫女却带来了无数次的意外之喜。尤其是这次,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是她力挽狂澜救下了永琏。这回不像种牛痘的功绩,需要隐瞒世人。
阖宫上下面前,容意一个女官立了救下储君的大功劳,所有人都在等着瞧皇室要如何待她。弘历即便出于私心,不愿抬高她的身份早早放出宫,也必是要重重嘉赏的。
至于赏赐些什么……
弘历眼皮颤了颤,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他扫了永琏一眼,坐在南边的榻前,缓缓道:“长春宫执事女官容意救二阿哥有功,朕可以答应你,此番无论容知聿是否能在大金川立功,都给你容佳氏满门抬入正红旗的荣耀。另外,听说你阿玛容德光算得一手好账目,朕会将他从盛京内务府调入京师,先在会计司做个主事吧。若真有本事,朕会择机再给官职。”
如此一来,无论容知聿能不能成事,她跟傅清的婚事都跑不了。也算是……能多留容意在长春宫一两年。
弘历帝王心计,最看重的便是此人得不得用,能否带来利益。他心中其实很清楚,容知聿骁勇善战,已经是这一批年轻侍卫里头的佼佼者,立功是十拿力稳的事情。而他此番给予容家的恩赏,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毕竟,就算是从正蓝旗抬举到下五旗之首的正红旗,容家如今没有在朝为官的实权之人,这抬旗的荣耀便只是虚荣。想要落到实处,还得容家自个儿争气才行。容意和永琏也都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见永琏微微颔首,容意便明白了,这是目前的抠抠子乾隆能给出的最好恩赏。至于金银玉器之类,自然也不会少,但与救下储君的功劳相比也都不值一提。
如今就只能赌,容佳氏满门已经抬旗的情况下,容知聿还能在大金川之战立下军功。如此一来,乾隆没法再抬旗,按律也得给一个官职吧?容意暗自思忖着,行了个蹲安礼谢恩。
弘历摆摆手叫人起来,又肃了面孔,看向富察皇后:“朕已经命慎刑司去提御茶房总管盛双喜,茶房宫女琼珠,相信要不了多久,事情便能水落石出。”富察氏闻言,声音中难得带上几分冷冽之意。“是,到时候还请皇上秉公办理,不必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对谁留情分。”叫人意外的是,慎刑司终究晚了一步。
琼珠在茶房听说了永琏休克的事情,整个人便有些不对劲。她是因为自己的偏执对娘娘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恨意,可从未想过要害二阿哥啊。二阿哥和三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阿哥又是大清板上钉钉的储君。自己怎么会去害他呢?
琼珠有些接受不了这份打击,更不敢去长春宫,看看昔日旧主和同僚失望愤恨的模样。于是,反手操起御茶房一柄锋利的金剪刀,转身便去了隔壁值房。那儿朝南,是盛双喜这个总管太监单独享用的值房。琼珠掀开帘子,正瞧见盛双喜对茶房一个名叫观月的宫女动手动脚。这观月跟春宁住一间妞妞房,关系处得不错,应当也算容意的老熟人吧?其他宫女包括春宁都是有背景有身份的,盛双喜不敢得罪,只观月人微言轻,是靠着认真做事才能留在茶房。
琼珠瞧见这太监的恶心样子,怒火攻心,将观月向外一推,骂了一声:“滚!”
观月怔怔看着琼珠,见盛双喜将人揽到自个儿怀里,却没发现琼珠藏在身后的金刃,张了张口,到底没吭声退出去。琼珠听着人走远了,看着盛双喜忽然大笑起来。盛双喜蹙眉,才想骂一声狠狠去拧她,冷不丁就被金刃捅了个对穿。第一刀,捅在了心囗。
第二刀第三刀,捅在大腿根儿左右;
紧随其后是腹部、小腿、肩周,乃至颈部的大动脉。琼珠发了狠,足足捅了盛双喜五十八处,这每一处都对应着盛双喜近日带给她的痛楚。
等到值房内鲜血遍地,盛双喜也几乎没了气息,琼珠才在外头慌张的撞门声中,拔下头上的簪子,给了自个儿一个痛快。宫中杀人、自尽乃是大罪。
好在,她如今孤身一个人,已经不会再连累皇后娘娘了。也不知,娘娘和二阿哥他们……究竞如何了?随着值房大门被撞开,耳畔传来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的叫嚷。琼珠听着赵德胜尖细的嗓音大喊"皇上要审问盛双喜和琼珠,哪儿能叫他们都死了,快去寻太医”,意识慢慢消散在夏日的燥热中。
太医院终究没有救回这两人。
盛双喜死相可怖,五十八刀触目惊心,原本还有不知内情的人感叹琼珠狠辣,但等到精奇嬷嬷检查了琼珠身上的淤痕烫伤后,便没人再敢风言风语了。慎刑司将此事查明上报之后,弘历和富察皇后俱是默然。“宫中这两年盗案屡禁不止,四执库太监、各宫分派下去的宫女最是容易犯错偷盗,再加上皇城巡逻的兵丁中,也有十几起因发现盗案者而被下黑手夺去性命的。“弘历斟酌着,跟富察氏商议道,“朕打算进一步加强慎刑司的稽查之职,充入一批年轻的新面孔,如此一来,宫中盗案能有效减少,也好约束这些太监,免得再酿成这般惨事。”
富察氏没想到,弘历竞也肯为奴才们费心思。她虽恼恨琼珠害了永琏,险些因此丧失性命,可也怜惜着那些没有倚仗的无辜宫女们。都是爹生娘养的,不该被太监折辱,年华早逝啊。富察氏点头赞叹:“皇上宅心仁厚,御下有方,即已有了法子,臣妾自当带领后宫追随。”
她也打定了主意,从今往后,可不能再一味包容地对待底下人了。就该按着容意的说法,定出个章程来,有错就罚,有功嘉赏才是长久之道。无限制地温柔对待所有人,反而是在考验人性的恶,容易助长不良习气。永琏的身子还没好全。
她要努努力,当好一个靠谱的,能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天的额娘才是。转眼便是深秋,紫禁城内层林尽染,红黄错落,倒是给宫墙琉璃瓦添上几抹丰富的配色。
富察氏如今已经显怀,便穿了今年新做的宽松常服,脚上也换了平底的网云子鞋,正靠在南窗底下晒晒太阳,逗逗翻肚皮的团子。团子这只懒猫儿,许是闻出来富察氏腹中有个新生命,竞也收回爪子,用肉垫轻轻拍了拍富察氏的肚子,“喵呜"一声,示意她安静坐着不要乱动。富察氏忍不住笑出来:“咱们团子也知道心疼人了。”团子:“喵喵呜一一”
容意看那伸长了脖子的模样,便知道是在讨要吃食,将顺道从小厨房捎来的一条鲜蒸鱼递了过去,这才笑着净了手,重新给富察氏上鱼汤。富察氏小口用了两汤勺,忽然笑着开口:“原本跟木犀说好了,要将你提为掌事女官的,可今儿一早从前朝传来消息,说二哥哥此战大捷,不日便要启程回京了。我估摸着正旦之前便能回京,索性还是不折腾了,免得二哥哥怨我扣着你。”
这话一出,木犀和云苓、丹袖她们都偷偷笑起来。容意原本还没觉出什么,被笑话了一阵儿也不免脸热,只好无奈道:“娘娘,您考虑这些也为时过早了些。咱们长春宫的人都是些少心眼的正直之辈,至少,在娘娘平安诞下孩子之前,奴婢总是要陪伴左右的。”富察氏笑着点头:“我一时半刻的,也确实舍不得你,便要二哥哥暂且受些委屈吧。”
容意满门抬旗的日子正好定在立冬日。
到那时候,她便彻底脱离包衣身份,成了满洲正红旗的旗人。富察氏心中很清楚,这一出宫,容意无论是作为参加过选秀的旗人女子,还是作为朝廷命妇,都很难再入宫当值了。往后,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面,稍坐片刻。
所以,最后这阵子相伴的时间,就让她自私一次吧。腊月二十三,人家祓旧年。
富察傅清昼夜兼程,总算是带着小部分人马提前赶回了京中。大金川之战赢得敞亮,叫弘历面上添了不少光彩。听说人已经抵达京师,弘历忙派了李玉亲自去传旨,要富察傅清入宫述职。傅清一身甲胄,面上新生的短须都来不及剃去,便已打马在宫门外候着。弘历听李玉说起这一点,心中对富察氏一门的忠勇之心愈发满意,看向傅清的眼神也多了两分亲近。
满洲贵胄阖该如此,只要做好帝王手中的刀便是了。这回收服大金川,最令人意外的还是容知聿。得知大姐姐的婚事都拴在自个儿身上,容知聿竞比傅清还拼命。若不是傅清将人时刻带在身边盯着,这小子恐怕都敢攀上大金川背靠的悬崖,跟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决一死战去。
好在,杀敌二百一十八人,擒获大金川党羽巴旺土司、小金川土司的成果十分亮眼,足够容知聿立下二等功了。
莎罗奔则是傅清亲自制服的。
这会儿,他还不知晓容佳氏满门已经抬旗的消息,跪地打了个千,正跟弘历邀功请命:“皇上,此番一等侍卫容知聿功绩卓越,是不是应该给升个御前侍卫了?”
御前侍奉就没有包衣出身的人,都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这是变着法儿地提醒皇上兑现诺言,给容佳氏抬旗。弘历被富察傅清弄得笑了一嗓子,抬眼瞥见富察皇后带着容意过来了,故意问:“只不过是二等功,朕若是不愿因此给容佳氏抬旗呢?”傅清毫不犹豫:"臣愿以一等功换取容佳氏抬旗,还望皇上成全。”弘历实在没想到,傅清竞还是个痴情种。
见富察氏掩唇偷笑,容意却呆呆愣愣僵在后头,他没好气道:“还愣着做什么,朕的肱股之臣都要被你带到沟里去了。去,将人扶起来。”容意:…”
乾隆吃什么醋?脸黑的像大灶上用过的炭。她默默腹诽两句,上前对着傅清福了福身:“富察大人,奴婢先前已经因功抬入满洲正红旗了。皇上这话是故意逗您的,还是先起来吧。”傅清听说抬旗的事,肉眼可见变得欢喜,起身前还特意轻咳一声,做出一副腿麻的样子,要容意过去扶他一把。
时隔七个多月,他终于再度与容意有了肢体接触。虽然只是短短两秒,容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傅清柔情万分地望过来的目光。要不是帝后当前,她总觉着,这灼热的眸子似乎想把自个儿吞吃入腹。好在,富察氏察觉出容意的羞涩与不自在,开口跟傅清解释了抬旗的来龙去脉。
傅清听到永琏昏迷,这才舍得见目光收拢,正色问:“那二阿哥和娘娘如今?”
“安心,本宫一切都好,永琏调养了一阵子,也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大金川的战报早已跟弘历细细汇报过,见傅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弘历好气又好笑道:“行了,朕知晓你的意思。待到年后,便会下旨为你和容意赐婚。至于婚期吉日,便叫钦天监择定几个吉日,供你们挑选吧。”“容知聿既然立了二等功,又已经跻身满洲旗人之列,也不好再做个白身。朕特赐他御前行走的身份,暂且留在你身边做个参将。日后历练几年,再出去领兵吧。”
跟在富察傅清身边的参将,不能单纯用品级来评定。这其实是一种信号。
是帝王打算重用容家人的信号。
容意与傅清对视一眼,双双叩首谢恩。
弘历这会儿倒是懒得逗他们了,挥挥手打发人:“行了行了,你们出去吧。朕瞧着傅清昼夜兼程赶回来,没沐浴,胡须也没剃。容意,你去前头值房帮着打理打理。”
傅清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面上一红:“皇上,臣可以回家自己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迫切,似乎不愿给容意留下不好的印象。弘历笑了一嗓子:“随你。”
两人从养心殿退出来,并肩慢慢走到养心门外。宫里才下过一场雪,这会儿冻得梆硬,就连门柱上都结了一层冰棱子。冬日的凉气深入骨髓,直叫指尖发凉,容意忍不住搓了搓手,顷刻间,整个人就被傅清披在身上的狐裘包裹住。
“你一向怕冷,这是新的,应当不算脏。”容意被这话逗笑了,趁着左右无人,伸手摸了摸傅清唇角冒出来的胡茬:“二爷,许久不见怎么生分起来了?还是说,二爷今日是害羞了?”傅清被她摸得耳朵尖滚烫发红,避开视线道:“我、我今日来的匆忙,未曾将自个儿拾掇洁净,怕唐突了你……”
容意听他说着,指甲顺着那胡茬轻轻一滑,摸上耳垂:“哦,原来是这样啊。”
富察傅清被弄得浑身一个激灵,嗓音低哑又无奈道:“容意,别闹了。”容意轻笑一声,拽着傅清的衣角将人扯得垂下头来,在唇角轻轻啄了一下,拉开一点缝隙:“二爷还觉着唐突吗?”傅清脑海中忽然炸开了许多烟花。
他来不及思考,只遵从本能将容意一把揽入怀中,俯身回以绵长又缱绻的吻。
容意的唇,果真像他梦里一般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