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旗大选(1 / 1)

第50章八旗大选

永琮是佛诞日出生的孩子。

生辰当日,恰逢陕西河南等地大旱多日,忽降甘霖,喜得弘历大手一挥,破例给这孩子提早赐了名为“永琮”。

琮,有承继宗社之意。

富察皇后原本还暗地蹙了眉,总觉着皇上给亲兄弟两人都赋予厚望,反而不美。弘历却安慰她说,“朕与松甘的嫡子本就如星似月,永琏与永琮,自然配得上这样的名字。”

如今,永琮烧得小脸通红,咳嗽不止,他汗阿玛竞都不愿过来瞧一眼。富察氏心中只觉荒谬可笑。

容意将今夜请来的几位太医都送出去,端了汤药进来时,就瞧见富察氏这般神色。

想想也是。

乾隆这个人,会在富察皇后去世数十年后还保持长春宫原貌,直到嘉庆继位,才允许撤掉长春宫原有陈设;也会在妻子去世两年后的新年,写下“那忘琴瑟娱良夜,忽寂珩璜向两年"的悼念亡妻之作;可这些都不耽搁他马不停蹄地宠幸妃嫔,甚至将原本侍奉富察皇后的宫女一一魏佳氏纳为妃子,并一路扶上后位。

他自以为用情极深,可供后人瞻仰;

实则,却是多情到可以同时与五个女人合葬。好在,皇后娘娘今时今日终于看透了这份“多情即无情”,往后的路,便也不会更难走了。

容意抿着唇,用手腕试了试汤碗的温度,这才捧到富察氏面前:“娘娘,汤药如今正正好,奴婢扶着小阿哥,您来喂他喝下吧。”富察氏有事情做,心思也不会一直放在糟心的人身上。看着永琮喝下汤药,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容意也松了口气。按照历史上的节点,永琮是在出生后次年的除夕夜,因为出天花而离世的。满打满算这中间只剩下不到一年时间,容意打算等这孩子养的壮实一些,寻个机会,建议富察氏早早将牛痘种了。

旁的姑且不论,这清宫里的孩子,就像一个拿到手就稳妥养老的项目。富察氏在历史上接连失败了三个大项目,换到容意自个儿身上,也必定是要心态大崩的。

这样一想,谁敢坏了老板的养老大项目,她头一个不答应。富察氏给永琮喂完了药,才一抬眸,就被容意眼神中的斗志昂扬弄得一愣。随即无奈温和问:“你这丫头,又琢磨什么呢?”容意眨眨眼,只笑着压低声音道:“奴婢琢磨着,等小阿哥病好了,便开始添用一些营养的糊糊做辅食,好养壮实身子。”至于断奶的年岁,还得跟着清代宫廷的规矩走。只是一岁之后适量开始增添辅食,的确是有益于宝宝身体发育的。

唉,要是造办处能鼓捣出破壁机就好了。

容意和木犀她们几个自然而然的围坐在富察氏身边,小声商议着往后的日常。

殿外西北风仍旧带着刺骨的寒凉,可长春宫这方地界内,有这么几个同心同德的丫头陪着,富察氏便也不觉着孤单了。给小孩儿用药实在是一件叫人头大的事。

好在,容意她们想辙儿坚持了三日,永琮的病便好了大半,也有精神握着拳头,对她们几个手舞足蹈了。

小家伙如今还没学会走路。

倒是能一骨碌翻个身,爬到富察氏身边,指着边上虎视眈眈的可可僧格使劲儿嚷:“额、额凉!”

富察氏瞧见可可僧格贼兮兮伸着一双手,又打算揉捏弟弟的小脸玩,忍不住笑道:“让额娘瞧瞧,可可僧格这阵子脸蛋儿可长肉了?”说着,作势就要去咬她脸颊。

可可僧格吓得一声欢呼,从南窗的榻前一下子蹦到了东暖阁的榻扇边上,藏起大半个身子,调皮笑道:“额娘!你又吓唬我,看七弟那小得意的样子。殿内几个人便都去瞧永琮。

小家伙岔开腿坐在榻上,正望着他三姐姐的方向开心地笑。似乎高兴极了,还举起一只脚,使劲儿抱在怀里打算去啃。吓得木犀连忙上前拦住:“小祖宗,可使不得!”富察氏也是笑出了泪花儿,掏出帕子沾了沾眼角,转头对容意道:“七阿哥估摸着是饿了。你不是说要试着加些辅食么,去弄一些来试试吧。”容意笑着福了福身,转身要往小厨房去,才掀开帘子,正遇上弘历带着赵德胜过来。

弘历这阵子前朝诸事顺遂,又不用操心孩子,即便只穿一身常服,也遮掩不住好气色。他今日心情不错,见了容意还能笑着调侃:“朕瞧着这丫头是养过来了,比年前傅清才走那阵儿圆润了些。”容意心头一空,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她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奴婢不敢。七阿哥病着,娘娘衣不解带的照看了五六日,奴婢们也只能从旁帮衬一些,无法越俎代庖。阿哥这会儿饿了,奴婢还要去小厨房忙。”

说完,半福了福身,就匆匆离去。

弘历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生气。

只抬脚迈进暖阁后,便跟富察氏抱怨:“容意这丫头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朕也没说什么,她倒是一通阴阳怪气。也不知是傅清走了心有怨气?还是在心疼皇后替你出气呢?”

这话一出口,整个殿内的好气氛彻底凉下来。富察氏打量着弘历的脸色,知道这人此刻应当心情不错,没有动真格儿的。便浅笑着要木犀奉茶来,才道:“容意今冬里瘦了许多,这才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儿,皇上可不能再说她。臣妾感受得到,这丫头心中并无怨气,只是有个难以消解的疙瘩,一直折磨着她自个儿,还需要时间来慢慢养好。皇上,日后就莫要在她跟前提起二哥哥了。”

弘历探出富察氏对傅清之死似乎没有怨怪,心里莫名一轻,连忙点头应道:“谁能想到,到了最后,这丫头竞是个情深义重的。朕听皇后的,往后会注忌。

等容意盛着熬好的米浆糊糊过来,帝后两人已经岔开话题,聊起了今年秀女大选的事。

今儿的糊糊是徐公公特意熬了一个早上才弄好的,里头按照容意吩咐的,添加上适合小婴孩可以用的苹果、山药和少分量的小米,大米则特意用了京西稻田新产的胚芽米。

也不知是不是徐公公又细细过了筛,糊糊里头不见一丁点固装的渣子,细腻极了。

富察氏原本还担心永琮不愿意吃,可小家伙皱起鼻子嗅了嗅,上手就要抓着往嘴里放。

木犀笑道:“小阿哥愿意吃便是好事,奴婢抱出去跟奶嬷嬷一块儿喂吧。永琮如今在西边的碧纱橱里头睡,木犀便将孩子抱到了明间,唤了一个乳母进来喂了米糊,便哄着睡下了。

容意则跟在富察氏身边照应着。

弘历见永琮能吃能睡的,啜了口茶,安心笑道:“瞧见这臭小子安然无恙,朕和皇后也便放心了。此番八旗大选是朕登基之后的头一遭,王公大臣们者都盯着宫里的动向,还要皇后多多上心,帮着朕从中斟酌才是。”富察氏垂眸应一声,不见有什么情绪。

容意却忍不住想,乾隆打从进屋就没有问过一句永琮的身子状况,闹了半天,原来是为着八旗大选的事儿来寻皇后的。这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吗?

许是弘历自个儿也觉得不妥,权衡半响,才伸手拍了拍富察氏的手背:“朕想着,二月之后重开亲蚕礼,届时,由皇后率领妃嫔命妇们主持祭祀螺祖,求桑献茧。如何?”

亲蚕礼已经有许多年未曾施行过。

弘历此举,也算是暗暗地将皇后地位抬高一些,以此作为对富察氏痛失一子的交代。

富察皇后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心,旋即在弘历看过来之前抚平一切情绪,握着拳心,露出温和笑意:“何必花心思弄这些阵仗,无论发生什么,臣妾总是与万岁爷站在一处的。不是吗?”

富察氏几乎很少唤这一声“万岁爷"。

弘历虽觉着哪儿有不对头的地方,但被自己的妻子恭维,总归还是欢喜得意大过了警醒。

于是笑着应和:“松甘乃朕知心之人,自当得起这亲蚕礼。”依循礼制,亲蚕礼一应筹备也是麻烦事。

富察皇后须得在祭祀中先身穿冬季朝服,随后在采桑仪式上又改一身吉服。除此之外,陪祀的妃嫔、诸王福晋等人同样得准备一身朝服、一身吉服。容意懒得管旁人,只时时跑着广储司衣库绣房,盯着富察氏那身新做的吉服和朝冠。

除此之外,亲蚕礼流程繁杂,她和木犀还得帮着皇后娘娘核验好每一道流程,贴身提醒;在这之上,又得记住诸王福晋与高位朝廷命妇的长相出身,即便是容意这样的特助出身,也难免感到疲乏。亲蚕礼结束后,容意倒头就睡到了日上三竿。富察氏特意给她和木犀放了一日假做休整。毕竟,休整之后,还有个八旗大选要对付。提起这件事,富察氏也是头大。

“太后那儿已经派闻瑛姑姑来请过一次了,我推托说午后过去。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太后若是想塞人进后宫,可真真儿是找错人了。”木犀也无奈叹气。

皇上和太后也真是的,母子俩打擂便打擂,总是殃及娘娘做什么?从前为了逼着西二所开枝散叶,娘娘总要在永寿宫抄经到宫门落锁前。如今,宫中好不容易添了四位阿哥,又想着塞新人进来了。容意给富察氏盛了一盏银耳雪梨羹,笑道:“即无人戳破,娘娘也只管装傻便是了。待会儿,奴婢装一些太后喜欢用的糕点带过去,咱们只当是去探望一番。大不了,就给皇上做个传话筒嘛。”

有什么糟心事,都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他,叫他自个儿操心去吧。容意记得,乾隆登基后,早年间几乎没有什么通过八旗大选入宫为妃嫔的。只乾隆五年前后,有一位正黄旗满洲的叶赫纳拉氏被指定为贵人入宫。这便是日后的舒妃。

而通过内务府小选入宫的倒是一直有,只是位份都不高,大部分人一直做着官女子。要到乾隆十年之后,才有魏佳氏一跃被封为令嫔。而今,历史的时间线已经错乱,她也说不好舒妃和令妃会不会今年入宫。提起令妃,容意心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有人说,历史上的魏佳氏曾是长春宫宫女,因与皇后肖似而得荣宠;也有说法是,魏佳氏一开始便是通过内务府小选被选为官女子入宫,只是她这种内务府三旗出身的后宫主位,需得在上三旗主位下学过规矩,才可封妃封嫔。

而教魏佳氏规矩的,便是富察皇后。

不论是其中哪一种,都已渐渐湮灭在纸册之间。容意更相信自己亲身所历。

会计司内管领魏清泰与她也算是老熟人了,那人品性上佳,甚至因为过于正直,内务府改制之前,一直被压在底下做事,功劳都被高家的旁系冒领了去。后来,高贵妃抽出空来提醒高斌整顿家务,还曾派人给魏清泰送了一笔银子赔罪,可他愣是没收。

有好几次,容意做多了的面包糕点都会给春宁、魏清泰他们各自分出一份。唯有魏清泰家中的女儿一-魏大妞会问了做蛋糕的法子,认认真真给容意也做一份回礼。

容意尝过那蛋糕,实在不算好吃。

可能感受到一片诚挚的谢意。

她想,这样真性情的小姑娘,若果真今年进宫,就交给娘娘来判断去留吧。今年的八旗大选推到了二月中下旬才开始阅看。弘历只在前两日阅看了上三旗的两千多名秀女,挑着捡着,选出来兵部左侍郎、正黄旗满洲副都统永寿之女叶赫纳拉氏进宫为贵人。除此之外,又给弘昼选了个侧福晋,还想给弘瞻也相看一个福晋。转念想到这小子如今才七八岁,相看实在早了些,也便作罢了。算起来,再过两年,永璜和永琏这兄弟俩倒是可以相看福晋了。想到这一茬,弘历不知怎么的心中有些不舒坦。他只当是自个儿看着这些秀女有些累了,便吩咐富察氏往后自己决断,以朝务为由拍拍屁股走了。富察氏挑了挑眉梢,看向不远处即将登场的钮祜禄氏的女儿。这是太后嘱意钮祜禄家安排进宫的。

那日去寿康宫,太后也委婉跟富察皇后表示,这姑娘也无需封嫔,给个贵人安排进宫便是。

富察氏转头将此事禀报去了养心殿,却不见弘历有什么动静,只笑着跟她说“你我夫妻情深,松甘自拿主意便是”。想到这句话,富察氏有些嘲讽地弯了弯唇角。弘历从前便是如此。

不愿直接跟皇额娘对上的时候,总会温柔推她上前。要么,就独个受罚,要么,就去做那个忤逆亲长的不孝之人。

皇上爱惜名声,又怕撕破了脸,惹得钮祜禄氏将他努力想要遮掩起来的事情公之于众。

所以,就要把她的名声丢在地上踩吗?

富察氏其实并不在乎这些身外之名。只是,彻底看清楚枕边人的虚伪面孔之后,又有哪个正常人想要继续付出呢?

一念至此,富察氏缓缓睁开眸子,浅笑着看向那明媚却稚气未脱的女子,语气轻柔问:“叫什么名字?”

女子跪地俯首答:“臣女名叫钮祜禄·雅尔檀。”富察氏听着一旁内务府的太监报完此女阿玛未曾任职官位,点点头,怜惜道:“你阿玛阿克敦去岁忽然离世,叔父穆克登却已承袭了云骑尉。钮祜禄这一支祖上是弘毅公府出身,安心,皇上不会薄待了你。”说完,给赵德胜递了个眼神。

被弘历单独留下的赵德胜眨巴眨巴小眼睛,憋出一声:“钮祜禄之女,留牌子,赐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