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下江南
宫里新添了一位小公主,人人欢喜。
就连一向专心礼佛的钮祜禄太后听闻此事,也特意叫闻瑛姑姑出面,给佛尔果春赐了一件鎏金珐琅彩的平安锁项圈,又添了两只小荷包,里头装着金洋钱、金银宝等代表好意头的吉祥物。
佛尔果春很是喜欢她玛嬷送的项圈,就连睡觉也要抓着。这日晌午,正好被弘历瞧见那项圈的样式,眸色微微一沉,问:“哪儿来的?”
纯妃如今时时警醒着,生怕女儿又被帝王一句话送出宫去,连忙道:“回万岁爷,是太后觉着与佛尔果春有缘,便赐给这孩子护佑平安的。”弘历伸手摩挲了半响,意义不明的哼笑一声,脸色却黑的难看。幼年时候,他曾无数次瞥见额娘对着这东西抹眼泪;后来有一次,他好奇取来一瞧,不慎掉落在地上,被皇额娘瞧见发了好大的火。那时候他便隐隐约约知晓,这是额娘宝贝似的东西,不能乱碰。可今日,这平安锁却给了佛尔果春。
登基四年,江南杳无音讯,皇额娘竞然还在惦记那个孩子吗?弘历惦念着这件事,用膳过后,就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寿康宫。钮祜禄太后这会儿正巧午睡起来,往常这时候,她都要去小佛堂虔心诵经小半个时辰,今儿见皇帝过来,便笑着招呼人坐下,还叫闻瑛去煮弘历喜欢的甜口奶茶来。弘历微微挑了眉梢,笑问:“皇额娘近来可好?”钮祜禄太后浅笑摇头,答:“哀家这年岁一日比一日大,陪不了皇帝几年了,这个冬天又总是觉着身寒体冷的。如今开了春,听说皇帝要去南巡,哀家也好开口跟你提一提此事。江南是个疗养的好地方,哀家想着,过去住一阵子,兴许能好一些。”
弘历听太后提起南巡,心中已然分明。只肃着脸听她说完话,才缓缓道:“是儿子疏忽了。如今这几处行宫都不够舒适,不如,就派人仿照杭州西湖的景,为皇额娘修建一座清漪园;儿子再命人在内廷外西路修一座慈宁花园,皇舒娘不愿出宫走动的时候,就在园子里小在住……”弘历准备了一箩筐的好话,试图将钮祜禄太后这个念头堵回去。钮祜禄氏显然也察觉到了,直勾勾望着弘历,直到他住了嘴。方问:“皇帝派人拦着哀家三年了,竞打算要拦一辈子吗?”弘历默然。
他也不知往后如何,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钮祜禄氏看破似的叹一口气,道:“哀家只这一个心结,先帝走后,越发不能放下此事。皇帝恐怕也从未放下过这件事吧?终归,是要有个了断的。”殿内燃着某种果木的香薰,闻久了,心神便愈发安定下来。弘历盘腿坐在明黄榻边,一手有节奏地捻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抬眸对上钮祜禄氏便笑了。
“是朕想左了。也罢,皇额娘既然觉着江南有益于身子康健如初,那便奉请额娘一道去南巡便是。”
出巡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八。
帝王正式出巡之前,还得遣人往先帝陵园敬告一番。碍于今年事多,这事儿便落到了和亲王弘昼与永琏头上。叔侄俩人凑在一块办差倒也不含糊,没出仁么太大的岔子。
这回南巡,伴驾的人数实在不少。除过钮祜禄太后,富察皇后和后宫妃嫔皇子二十余人,还有大臣、王公、随从、侍卫等凑在一处统共两千余名①。要不是随行臣子不得携带家眷,以弘昼的性子,怎么也得带上自家福晋一道去玩乐的瞧见自个儿这个大侄子成日里只知读书习武,不通玩乐,弘昼语重心长道:“听底下人说,这回为迎銮,江南各地早从去岁便开始营建行宫,采办佳肴特产了。皇兄指名要登的嘉兴烟雨楼,这回也重新修葺过。”“永琏啊,接下来几个月,你便跟着五叔好好玩一玩,放松一番,别再学那些汉人的劳什子了,啊。”
永琏骑在马上,悄悄打量一眼弘昼,只浅浅点了点头,没吭声。汗阿玛是从去岁定下南巡之事的。
打那之后,五叔便负责勘察路线督办此事,今年正旦之后,南巡路线便定下了先走山东渡黄河,随后乘船沿运河南下,一路经扬州、镇江、常州、苏州、嘉兴,最后到达杭州。
那几日,汗阿玛虽然欢喜,却也额外叮咛告诫地方官员们"力屏浮华”、“时时思物力之维艰,事事惟奢靡之是戒"②。难道,这也没能阻拦底下人奢靡献媚吗?
永琏蹙着眉头,一路回了长春宫也没能舒展。这时节,长春宫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长得正好,嫩枝绿芽冒出来,叫人心情格外明媚些。容意吩咐好南巡一应要打点的事务,正调教着底下的小宫女们给花枝修剪浇水,瞧见二阿哥回来了,忙蹲身行礼。永琏摆摆手,叹了口气:“容姐姐。”
容意笑着逗他:“二阿哥,按规矩,您该改称奴婢容姑姑了。若是阿哥不喜欢,唤作容嬷嬷也无不可。”
永琏果真被逗笑了,无奈看着容意:“姑姑怎么还有心情说笑呢。”从前的小豆丁,如今也长到只比容意矮半头了。两人一前一后往正殿走去,等掀了帘子进屋,永琏才接着道:“方才五叔与我说起南巡一路用度布陈,我才知道竞如此奢靡。五叔说是底下人瞒着汗阿玛地′孝敬',他不好阻拦,要我也瞒着阿玛。姑姑,我真该如此做吗?”
富察氏这会儿带着木犀去了养心殿,屋中便只有她二人。容意给永琏添了一杯花果茶,笑道:“二阿哥觉着,皇上会不知道吗?”只简单一句话,便叫永琏怔住了。
是啊,额娘带着整个后宫力行节俭,从汗阿玛登基之初一直坚持到今日。可阿玛呢,这三年多来从未有过一日降低口分标准,即便从来都吃不完。阿玛生来锦衣玉食,分外讲究。
宫里近前伺候的太监们都知晓,他乘坐的步辇都必须用金丝楠木制成,因为质地温润,冬日触之不凉;玉枕得是上等翡翠,里头必得添了凝神静心的香包;就连喜欢的酒水也用料讲究,制作工序繁杂,是延年益寿的龟龄酒和松龄大平春酒。
这样一位喜好分明的帝王,底下人哪里敢随便怠慢。汗阿玛从不约束自己日常上的需求,所以即便在谕旨中摆明了君主该有的态度,也只会成为站不住脚的明面上的冠冕堂皇。毕竟,上行下效,可不是仅靠言语就能轻易改变的。容意见永琏似乎反应过来了,也不多说什么,只宽慰道:“二阿哥也不必想太多。大清发展到今日,南巡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一步政务举措了。无论是为着连年的水利危机、军务威胁,还是江南人口增长、经济发展、乃至文化上的差异性,巡幸江南,都是皇上统治大清有力且不可或缺的工具。”或迟或早,终究是要南巡的。
只不过,这样一笔巨大的开销,乾隆在历史上竟然反复六次,终究是弊大于利,太过损耗国本了。
这些话容意没有忙着跟永琏去讲。
南巡一趟,永琏自个儿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比她苦口婆心罗列一些历史数据要来的真实震撼的多。
两人说话间,富察皇后已经从外头回来了。弘历将钮祜禄太后也要跟去江南的事情告知了富察氏,因为后半程要走水路,要她这一路多多留意太后的身体状况。富察氏净了手,坐下来啜了口茶,才摇头道:“皇额娘身子一向安泰,但坐船就容易胸闷,食欲不振。过段日子等在山东登船的时候,容意,你便每日给太后那儿送一份吃食过去吧。”
容意福身应一声。
永琏忍不住问:“皇玛嬷也要去江南?”
富察氏点头,没有提起陈家的事,只正经道:“你汗阿玛这一路想要巡视河务,又不想跟地方闹得太难堪,太后一路过去既能调养身子,又可以从中起到缓和作用。”
再者,皇上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江南玩乐一番的。若直接去游玩,难保不会被御史们口诛笔伐。有太后她老人家在前头顶着,孝道一出,便什么过错也没了富察氏无奈摇摇头,又吩咐了几句出行的注意点,便觉着身上有些乏,叫木犀和容意服侍着睡下了。
早春的和风温柔拂过大地,唤醒一片新绿。才到后晌,宫门还未下钥,承乾宫便传来好消息说嘉嫔要生了。金佳氏先前已经为弘历诞下过一个四阿哥,这回怀胎一路顺畅,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只今日生产迟迟不见婴孩哭声,接生嬷嬷从里头端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来,也有些慌张起来。
此番并非子大难产,而是胎位不大正。
折腾到夜里,养心殿传来口谕,说嘉嫔若是一举诞下皇嗣,便能晋升为嘉妃,她阿玛金三保也可官复原职继续去做上驷院卿,就连弟弟金简也可迁至奉宸苑卿。
金佳氏一听这话,当即命贴身宫女煮了一碗汤面来,又有了力气。两个时辰之后,总算是诞下个健康浑全的八阿哥。金佳氏一跃升了妃位。
只是身子还未恢复好,圣驾便要启程前往江南了。弘历顾念她诞育皇嗣之功,寻思着等到下回北巡或是驻跸行宫再将嘉妃带上。
可嘉妃听说此次南巡要大半年之久,等皇上回来,未必还能记得她和刚出生的八阿哥,便忍着身上的不适,笑盈盈要追随伴驾去。两人相持不下,外头宫女报讯说:“娘娘,娴妃娘娘过来瞧您了。”嘉妃忙将人请进来,看娴妃大包小包带了许多贺礼过来,也不好冷着脸对人家。只是心中纳闷,自个儿什么时候与辉发那拉氏有这般交情了?娴妃方才在殿外就听到了两人的争执,这会儿一边口头上寒暄着,一边眯着眼打量片刻,见嘉妃果真气虚体弱,一副元气没恢复的样子,这才故作善意笑着劝道:“万岁爷便允了嘉妃姐姐吧。虽说小别胜新婚,可姐姐毕竞才诞下八阿哥,此刻正是需要爷陪伴的时候,离开久了总归不好。”嘉妃一怔,摸不透娴妃想要做什么,便只淡淡颔首。弘历拗不过,心里头也觉着目前宠妃里头唯有金佳氏最得他意,便笑着应允下此事。
等弘历和娴妃前后脚离开了,嘉妃身边的宫女才满面担忧问:“主子,太医分明叮嘱了这一胎大伤元气,一定要静养两个月,您怎么还要跟着去南巡呢?嘉妃想到金佳氏这一次的起死回生,想到阿玛和弟弟的前程,还有她两个孩子日后能分得的宠爱,忍不住叹息一声。“这后宫的宠爱转瞬即逝。我若不跟去,只怕皇上南巡归来,便什么都晚了。”
三月初八,天气晴好。
弘历带领两千余人走正阳门出了宫,第一日途经卢沟桥,最终驻跸在长辛行宫。
帝王这一次出行可谓声势浩大,不止人数众多,就连出行用到的仪仗也是最高规格的大驾卤簿。
据容意所知,这种仪仗一般是用来寰丘祭天、祈谷、常雩三大祭祀典仪,以及特殊的大阅典礼的。毕竞,大驾卤簿牵扯到的护卫、执事人员以及仪仗器物、车辇、五色龙旗等物繁杂,实在不适合长途出行。难不成,乾隆要一路带着这么个敲敲打打的仪仗队下江南?就这阵仗,你别说微服了,八百里以外的父老乡亲都得知道皇帝大老爷来了。
好在,隔日从长辛行宫启程时,大驾卤簿的銮仪卫便给撤掉了,替换成了近身护卫的黄马褂以及戍守外围的八旗军。容意的弟弟一-容知聿这次也在护卫之列。傅清身死之后,他便从正蓝旗下调到了正红旗下,做了个小佐领。如今,容知聿在佐领的位置上做得如鱼得水,这一次便被乾隆点名,要求带队负责前方开道戍卫。时间紧任务急,容知聿都没来得及跟容意打一声招呼。便只好盘算着等大姐姐上了船,再找机会叙叙旧。也不知大姐姐缓过劲来没有?吃得可好?睡得可香?爹娘想唤她归家,不在宫中当值了,可到底也没敢说出口。
容知聿被身后的呼唤声拉回神思,忙三步并两步小跑过去。这一头,容意跟在富察皇后的车辇上,才领了一份叫她头大的任务。和亲王弘昼这回是督办南巡之事的大臣,此番自然是要忙前忙后地照看着。只是他福晋没跟来,永瑛、永璧两个臭小子倒是跟过来了。这两个小子都是吴扎库福晋所出,一个生于雍正九年,一个生于雍正十一年,与永琏差不了几岁,便被弘历点名提溜出来见见世面。可弘昼这个当阿玛的不靠谱啊。
成日里不是吃喝玩乐,便是上朝辱骂殴打老臣,别说是带孩子了,能自个儿不惹祸就不错了。
弘历也是出了门才想起这一点,扶着额要富察皇后多多照看两个小子。云苓嘴快吐槽:“皇上也真是的,咱们娘娘是有三头六臂不成,一会儿照看太后,一会儿还得顾着嘉妃和八阿哥,如今连和亲王的儿子都得咱们娘娘管了。我看啊,娘娘出宫不是下江南散心的,是给他们这群人当额娘的!”富察皇后无奈,伸手点了云苓的脑袋:“慎言。若是被皇额娘听到,仔细你的皮子。”
几个丫头暗戳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轻笑出声。富察氏也被逗得一笑,面上的忧愁少了几分,无奈对容意解释:“和亲王的性子你也是知晓的。我怕她们几个过去讨不到好,最终出了事还得咱们来担着。你一向稳妥有主意,只安心看顾两个孩子便是。若与和亲王不对付,便不搭理他。”
“永瑛和永璧一向喜欢粘着永琏,这回出宫,只怕这哥仨都得成日连在一处。我也会嘱咐永琏一声,帮着你一些。”容意点头应声,反过来安抚富察氏:“娘娘安心,如此看来,奴婢只要动动嘴巴吩咐人做事便可,没什么为难的。”富察氏浅笑:“但愿如此。”
怕就怕弘昼那个性子,心血来潮会硬带着几个孩子去闯祸。容意与弘昼见面次数不多,只从前在前院当差时撞见过几次,每次这位爷都来去匆匆的,满嘴喊着"四哥四哥"这一点,的确叫人印象深刻。这是个哥宝男。
而且,还是深得乾隆宠爱的,最好不要得罪的混不吝角色。容意给目标用户的阿玛贴完标签,有了大方案,便问徐公公要了两屉早前做好的新糕点,直奔几位小主子而去。
永琏正在车上闭目复习张廷玉教导的功课。马车颠簸,不易看书习字,不然他肯定是要学一会儿的。
永瑛和永璧两个随了他们阿玛,不爱读书。见永琏不搭理他们,还一个劲儿地唤着"哥哥",要永琏跟他们一块打铜钱牌。容意被这俩鸽子吵得头大,连忙将糕点提过去,笑道:“世子和贝子都饿俄了吧,先用一些糕点如何?”
永壁撇撇嘴:“又是饽饽吧,这一路上都吃腻了。”永璧说着就想将食盒推开,永琏却在这时候睁开眼,满含警告意味地看着他:“容姑姑是一等伯富察傅清的遗孀,是皇额娘母家人,不得对容姑姑无礼。“永壁缩了缩脑袋,躲到永瑛身后。
永瑛也有些怕他这副模样,讪笑着挠了挠头,道:“原来这就是容姑姑呀,我听阿玛提过你。”
容意悄悄对着永琏摆摆手,笑眯眯问:“哦?世子认识奴婢?”“我阿玛说了,容意姑姑做的吃食十万分的好吃,奶茶也十万分的好喝,叮嘱我们俩若碰上了一定要抢着快些吃完,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永瑛说着,一边熟门熟路打开食盒,将里面做工精巧的糕饼跟弟弟“你一个我一个"地快速分起来。
容意:…”
永琏…”
别太过分了,真就一个都不给我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