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繁花

“秦舫和楚凌波的儿子……难怪他叫做秦楚。”缓缓呼出一口气,沈听絮尽力平复下心中的震惊，喃喃自语地道。当时楚吟霄抢回姐姐的尸体，由于尸身受到过法术抟炼，不少人都担心停放久了会出问题，于是在征得家属的同意后,便收集柴草就地火化了。那具尸体的状况十分糟糕,连致命伤在哪都分辨不清。而仙门一众还要面对盛天河和西境官方的责问，也没有找仵作详细验尸的精力，大家根本不可能知道,楚凌波竞然曾经生育过。还是一个眉眼和她如此相似的孩子！

“其实，也不怪沈师叔你不知此事。“君无妄见她对这件旧事十分关心，便仔细解释道，“陶然当年收养了他之后，担心炼血宗或楚家会对他不利，于是一直隐瞒着他的身世，直到十多年前,楚家长老会才知道了他的存在。”“这样吗？"沈听絮点点头道，“不过，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一一秦楚怎么会被青崖门下的陶然收留？楚吟霄当年杀秦舫的时候，他应该也在宜城吧，纵然楚家不可能认他，难道他不能就近拜入炼血宗？”父母双亡之后，秦楚不愿去平京投奔小姨，这倒完全可以理解,毕竞他爹就是楚吟霄亲手杀的。

而依据楚家秉持的那种守旧家风,他就是再孤苦无依,也没人敢出面收留他。但不去平京是一回事，千里迢迢拜师青崖，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首先，盛天河还算个讲义气的人，比左冥、孟雨霏之流正常许多，没道理不肯收留老下属的遗孤。

其次，炼血宗在西境最西边，而青崖宗却在仙门最东边，二者隔了足有十万八千里，她着实想不通，此人到底是怎么遇到陶然的？“楚家不愿意收留他，难道炼血宗就愿意了？“君无妄听了此话，冷笑一声道，“沈师叔你可别忘了，他不但是秦舫的儿子，还是楚凌波的儿子，身上流着和楚家家主一样的血。”

……楚凌波的儿子？“沈听絮先是一愣，但想起当时复杂的情况，却也明白了什么，一时沉默下来。

是了，楚吟霄当年杀上西境，血洗宜城分坛，盛天河作为新上任的炼血宗宗主，即使再看重这个老下属，为了稳定宗门人心，他也必须有所表示。他应该很清楚，仙门方面绝对不会交出楚吟霄，所以，他要想立威，就必须找别的办法。

楚吟霄的侄子，一个身上流着楚家嫡系之血的、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的小孩，作为杀鸡儆猴的那个"鸡"，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这么说来，他其实也挺可怜的。”叹了口气，沈听絮慢慢道，“所以，当年盛天河想杀他，难道是陶然偶然路过救了他？”“其实，应该说是楚吟霄救了他。“君无妄道，“陶然当时只是在大青山一带游历，并未深入西境。是楚吟霄找到了她，告诉她秦楚的下落，才让陶然能赶在盛天河之前带走他。”

“原来如此！"这下沈听絮彻底明白了过来，重重叹息一声。楚家家主应该知道，凭自己的身份，绝不能收养一个与楚氏有仇的孤儿，但她毕竞放不下姐姐的孩子，思虑万千之后，最终出此下策。让他去到一个与炼血宗、与楚家都毫无关系的地方，在天外天的清泉竹海间长大，对秦楚来说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秦楚知道这件事吗？"沈听絮深吸一口气，最后问道，“这么些年来，他见过楚吟霄没有？”

“他知道。“君无妄点头道，“陶然过世之前，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不过他不想再掺和楚家的事情，便一直在江南隐居。楚家家主知道他和楚凌波长得像，也不想见他，这些年反而有意避免和青崖接触。”“这样吗……“沈听絮默然点了点头。

当年的那件荒唐事，故事里的主人公都已经身死魂消，与他们有关的人也散落天涯各处。

彼此永不相见，对他们来说，大概是个不错的结局了。定了定神，沈听絮让自己的思绪从伤感的回忆中抽离，想了想，问道：“听你这么说，秦楚如今和西境五宗没什么关系了，那他是怎么认识你的？你别告诉我，他长大后又开始和炼血宗来往了吧？”“不，和炼血宗没关系。“君无妄听了这话，怔忡一下，却摇了摇头。他正想仔细开口解释，但抬头一看，两人走了这半天，已经来到了桃花林的最深处、几棵高大桃树环绕的草地之前。相比于两人刚刚走过的区域，这里的桃树分布得更稀疏，但每一株却也更年老、更茂盛，微风拂落花瓣，便像是下了一场绯红的轻雨。而在这些老树的环绕之下，溪水旁的这一片草地，却莫名显得有些空荡。看到这片草地，君无妄停下脚步，对身旁少女道：“沈师叔，秦楚的事情我以后再和你说吧，现在咱们到了地方，还是先进去打扫一番，免得天黑后不方便干活。”

“到了？在哪呢？“沈听絮东张西望了一阵，却没见到什么院子。正感到疑惑之时，她想起他和秦楚两人在木屋前的对话，忽然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草地，然后迟疑着踏前一步，朝面前的虚空中伸出手去一一果然，明明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但手指却像是碰到了一层坚硬的屏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结界吧！"沈听絮收回右手，恍然道，“这是以阵法为根基布设的吗？属于什么类型，隐形类还是空间类？”“隐形类，我叫他′蜃影结界。“君无妄耐心回答道。说着，他拿出那个木质的“通行令符"，然后走到草地边缘、距离溪流最近的一棵老桃树旁，将符牌贴在树干上，缓缓注入灵力。随着五色的灵光亮起，隐形结界效果消失，前方的草地上，一座宽大精致、格局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小院，便从无到有地显现在了两人的眼前。等等……格局看上去有些眼熟？

沈听絮眨了眨眼，走到近前打量了两遍，终于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君无妄，恕我直言啊。“指着这座院子，沈听絮古怪地道，“这个地方，它和栖霞宗的弟子院，是不是看上去有那么点儿相像？”“不是相像，而是完全一样。为了建成这个院子，我可是不辞辛苦，特意把玉川雪山上弟子院的布局全画下来了。“君无妄认真解释道。说着，他笑了笑，当先一步向院中走去，朝沈听絮招呼道：“沈师叔，你也许久没回栖霞了，想不想进来看看？”

嗯，虽然她确实很久没回去了，但她身为堂堂栖霞宗主…当然是前任的栖霞宗主，就算真的想念玉川上的时光，又何必到弟子院里回忆往昔呢?就是在宋萝手下学艺时，她也从未在那个地方住过。不过看见君无妄隐约有些期待的表情，她还是从善如流，跟在他身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进入院中，眼前熟悉的瓦房和回廊，让她有种身处玉川雪山之上、仿佛时光倒流的错觉。但再看一眼小院里的景象，她却瞬间发现了不同。玉川雪山地处西南，地势极高，而栖霞宗的驻地位于最高的迎仙峰上。那里终年积雪不化，极少有植物能够生存，是以无论是待客之处还是门人居所，往往只能种些松柏、银杏、白桦等耐寒树木装点。记得君无妄很爱莳花，住在那里时，总是遗憾没有合适的花可以栽种。但在这个桃林中的小院里，不同于雪山上的荒凉单调，每一片土地上都种满了各色花卉，单是沈听絮认识的，便有牡丹、芍药、梨花、红叶李、桂花、梅花、垂丝海棠、西府海棠、玫瑰、月季、水仙、鸢尾……如今正是阳春四月，不少种类正值花季，虽然因为主人不常回来，这院中的植株都疏于打理，但在这肆意生长的环境下，有不少也积蓄了足够的养分，趋着温暖的时节正开得热闹。

乍一看去，满园生机盎然，俨然一片五彩缤纷的绚丽春景。漫步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沈听絮左顾右盼，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轻声感叹道：“真漂亮！这些花都是你种的？”“没错。"君无妄点了点头，拉过月季的花枝检查植株状况，慢慢道，“这里的不少品种，都是我从各处搜集来的，虽然不算太珍贵，但是都很好养活。最后能建成这样一个院子，也算……弥补了我当年的一个心愿吧。”“哈，难怪你会专门把这里建成弟子院的样式。“沈听絮笑了起来，“我现在还记得，当年在玉川雪山上，你养了几十种花，但是养什么死什么。其实那些花都是生在温暖地界的，你把它们拿到高山上来，当然全都种不活。”“嗯，可惜这个道理，我长大了才明白。“君无妄也笑了笑，眼中流露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