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清明

回到桃林中的住所后，两人简单吃了个晚饭，沈听絮又督促君无妄喝了药，眼看时间还不算晚，便各自开始整理今天采购到的东西。油盐酱醋等调料放进厨房，灯烛刀剪等小物件则收纳进柜子，占大头的祭祀用品先放在角落。

出乎意料，沈听絮早上买来那束蓝莲花,居然没有在半路被丢掉，而是被君无妄收进了空间法器里，此时那花看起来还很新鲜，两人便向秦楚借了一个琉璃瓶子，装了些水养在桌上。

忙了一阵子，等到每个房间都整理完毕，沈听絮在外面折了几支桃花，坐在院中编花环时，这才记起，当时在丹河画舫之上，自己似乎一直都没有听到君无妄对自己说的话。

该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意识到这一点，沈听絮不由得有些担忧，开口问道：“君无妄，咱们乘船看琼花的时候，你弹完了曲子，想对我说什么来着？”君无妄原本站在院中，正仔细摆弄着那些花草，听了此话，动作登时一僵，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没什么，沈师叔。"他借着花木遮掩住自己的表情，随意道，“只是几句闲话罢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现在都忘记了。”“哦，是吗？"沈听絮也不甚在意，听他如此答复，便点点头不再多问。不重要就好。

她还怕耽误了他的事情呢。

没过多久，花环就编好了，沈听絮拿着花环站起来，想沿着篱笆绕到君无妄身后，悄悄放到他头上，给他一个惊喜。但她的恶作剧还没开始，便已经被花丛中的青年识破了踪迹。“沈师叔，你这是……“看见她蹑手蹑脚的样子，君无妄不由得有些疑惑，自花丛中直起了身。

“咳咳，没什么，我这不是编好花环了吗，正想给你送来。“这回尴尬的却变成了沈听絮。

没料到对方竞然如此敏锐，她只能走回了正常路线，沿着鹅卵石小路来到花园里，将花环递到他面前，若无其事笑道：“怎么样，喜不喜欢？”君无妄低头看那花环，目光忽然变得极其柔软。他伸手拿起花环，也不管这举动是否显得孩子气，便将它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头上。

“沈师叔，好不好看？"花环编得有点小，君无妄用手扶了扶，保证没有戴歪，这才笑着向面前的少女问道。

他的双眸澄澈而清亮，绯红的桃花更衬他容色，只是这样浅浅一笑，便仿佛占尽了世间的明丽风光，几乎让满园繁华都黯然失色。当然……是好看的。沈听絮怔怔想道。

“好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走神，沈听絮赶忙回答了一句，顺口补充道，“比明熙、小灼戴着都好看。”

怔忡一下，君无妄眼中的笑意却瞬间淡了，迟疑着问道：“你也送过傅师兄、贺师弟这样的花环吗？”

沈听絮坦然点头道：“当然了，当年去天籁落英谷参加′折花论剑会'的时候，我给他们三个都买过一个。不过，他们都不太愿意戴，嗯，说起来还是你最听话了。”

“呵。"听了此话，君无妄又笑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摘下花环小心地拿在手里，垂眸道，“谢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喜欢就好。"沈听絮也没发觉他态度的微妙，见他是真的挺喜欢，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小路上，叮嘱道，“忙完了就回去休息吧，咱们在外面逛了一天，也挺累的。”

“嗯。“君无妄的目光追寻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我知道了……阿絮。”接下来的一天，两人各自休整，不知不觉中清明节便到来了。清明早晨，因为江南地区有上午祭扫、下午踏青的习惯，沈听絮和君无妄两人便都起了个大早。

沈听絮本以为，君无妄只会在河边烧些香烛纸钱，以祭奠缥缈宗的先辈，但没想到他却背起了竹筐和锄头，俨然是一副要上山的样子。看到他的举动，沈听絮不免好奇，问道：“君无妄，你是打算上山扫墓？这座山上埋葬了你的先人吗？”

“嗯。“君无妄平静地答应了一声，道，“苏姨和小萤……她们在西境的仇家都很多，我便没把她们的坟立在缥缈峰上，而是将骨灰带来，葬在了这里。”“苏锦绣和苏萤？“沈听絮大吃一惊，不敢置信道，“她们……她们都已经过世了么？”

“是啊。“君无妄点头道，“当年大青山一战，小萤在前线阵亡，苏姨也受了重伤，我这些年闭门不出，也是为了照顾她。不过，大概六七年之前，她还是因病过世了。”

“这样吗，原来苏萤当年就……“沈听絮摇了摇头，顿了一下，疑惑道，“这种大事，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沈师叔你也不曾问过我啊。"君无妄提醒道。沈听絮一愣，意识到确实如此，便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苏宗主走得是否安详？"顿了顿，沈听絮再次问道，“她……放下复兴永朝的执念了吗？”

“没有，这毕竟是她一生的心结。“君无妄神色复杂地摇头，道，“不过，苏姨临终之前，我为她找来了安神花，她离去之时并无任何痛苦。”“那也挺好的，对于她来说，这应该算是善终了。"沈听絮说着，默默点了点头。

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君无妄道：“她都已经死了，你还是不肯叫她一声师尊'吗？”

君无妄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苏姨对我有养育之恩，于我和几位师兄妹来说，她永远是我们的亲人。”

沈听絮直视着他的双眼，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有养育之恩，却无教育之德。

他的武功和道法是她教的，符阵之术是微墨教的，琴技是叶秋音教的，仙门史和文法通识是栖霞任课的老师教的，莳花是他自学的……而苏锦绣作为他的养母，除了仇恨，几乎什么也没教他。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闷，沈听絮摇了摇头，揭过这个话题道：“没想到她们都葬在这里，我既然来了，顺便也上山看看吧。毕竟，苏锦绣是微墨的表妹，上辈子我和她还有点交情。”

“沈师叔有这番心意，苏姨知道你愿意来看她，想必会很高兴的。“君无妄笑了笑道，“那咱们这就一起上山。”

“好。“沈听絮也装好香烛祭品，和他一起出了门。昨天后半夜下了雨，现在天亮了，天色却还显得阴沉。为表示对逝者的尊重，两人没使用空间法器，而是亲手提着祭品上山。埋葬苏锦绣和苏萤的墓地，其实离他们居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只是山路曲折泥泞，两人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到达松林下的墓碑前。这片坟地不算大，只有零星几座坟墓伫立，但坟丘上都打理得挺干净，荒草落叶很少，像是有人经常维护的样子。

想起坟地旁仅有的几个居民，沈听絮立刻明白过来，这应该是秦楚做的。转头看去，此时几座坟前已经点上了香烛，放上了鲜花祭品，在他们两人到达之前，秦楚应该已经先一步祭扫过了。看着这番景象，沈听絮不免感到有些奇怪，问道：“秦楚来过了吗？他既然也要来这里扫墓，为什么不和你一起呢？”“平时倒也罢了，但清明这天，他大概根本不想看见我。“君无妄无奈叹了口气，指着右前方的一座墓碑道，“至于原因一-沈师叔，你看一眼小萤的墓碑就知道了。”

沈听絮不明所以，疑惑地上前几步，看向墓碑。只见石碑上写着几个楷体的大字：爱妻苏萤之墓。…爱妻？

看到这两个字，沈听絮心头一震，莫名泛起几分意味不明的复杂情绪。但当她视线下移，看见旁边的几个小字时，心绪却又骤然一松，竟莫名感到了几分庆幸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