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断肠声里忆平生
有人坠塔了?
看见那坠楼人影的刹那,君无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极为惊慌不安的情绪,一个可怖的猜测慢慢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个人不会是……
不,不可能的,她那么谨慎,点子又多,怎么会让自己落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
尽管拼命找理由否定着自己的猜测,君无妄仍是在瞬间慌了神,下一刻,他也不管身侧之人跟不跟得上,立刻将轻功运转到极致,尽己所能,飞速往归雁塔所在的位置赶去。
“君无妄,怎么回事?"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加速弄得猝不及防,洛秋霜赶忙两步跟上问道,“城中的阵法要启动了么?”“不。“君无妄目光微颤道,“我只是担……”担心她出事罢了。
剩下的话他却没有继续说出口。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终究是他此行太过大意,才让自己中了孟雨霏一行的幻术,让她、让整座丹阳城,全都落入这极其危险的境地之中。看着远处的镇国公主庙,君无妄忍不住在心中一遍遍祈祷一一上天保佑,希望能给他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这一次,他一定会来得及!
公主庙后院,归雁塔下。
沈听絮浑身是血地躺在草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骨骼断裂的疼痛和失血的虚弱感抽走了她身上全部的力气。
但她毕竞没有死。
没有死,就要继续活着,去面对眼前这些无穷无尽的困难与问题。落地时的冲击力,其实比沈听絮想象中要轻很多,寻常人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要说还能保持清醒,就是能不能有命在都是问题。而沈听絮不但还活着,身体甚至依然能够动弹。定了定神,她榨出丹田中最后一丝灵力,缓缓将其注入手腕上的银链中。空间法器光芒闪过,几样灵物出现在了她的掌心,分别是镇痛的醉仙果、止血的凝血草,还有能暂时续命的紫玉灵芝。艰难地抬起手,沈听絮先将醉仙果和灵芝塞进口中,又揉烂凝血草,将汁液涂抹在右肩伤口上,等血流的速度终于放缓,这才疲惫地瘫倒在地上,眼望天空大口地喘息着。
幸好有君无妄送的这些东西,不然今天她没有因坠楼而死,恐怕也很快就要死于失血过多了。
全身上下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除了仅剩的左臂外,其他各处均动弹不得,等到醉仙果终于发挥作用,沈听絮撑了撑地面,发现自己居然连起身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不由得苦笑着重新躺了回去。好吧,看来她救下微墨的行动算是失败了。不过那用剑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淹没所有感知的剧痛稍稍缓解,沈听絮终于有精力去思考自己片刻前的遭遇,在塔顶上遇到的白衣人,她所用的剑法路数居然与自己的一模一样,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而且,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人使的应该是左手剑!左手剑啊……这让她想起了好几个早已死去,甚至是被她亲手所杀的故人。可是,她们不是都死了吗?这么长的时间过去,这些人的骨头应该都已经腐烂成了泥土,怎么可能再从地底下爬出来,向她挥出这令她感到无比熟悉的必杀之剑?
这个白衣人,她到底是人,还是鬼?
模模糊糊地想着,沈听絮抬眸向归雁塔顶望去,此时此刻,那刚刚发生过巨变的塔窗前却安安静静,什么东西也看不到,没有白衣人,也没有微墨。凝视着寂静的高塔,她的脑海中一瞬闪过了许多画面,而一个多月前的一段对话却不经意间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一
“它是由仙门中一个大人物帮忙设计的,而且绝对可靠……“反正我们只需要做好宗主交代下来的任务,其他事情,自有上面的大人物去操心……
这是在碧岭城外的溶洞中,她假扮姜婉时,合欢宗任姐对她说过的一番话,那时她一直猜测所谓的“大人物”就是君无妄,还因此差点在江城郊外坏了他的大事。
而来到丹阳,在归雁塔中见到微墨后,对方承认自己就是“踏仙寻隐"计划的谋划者,她便也自然认为,当时任姐所说的“仙门中的大人物”其实指的是顾文清才对。
但这其中却存在一个矛盾之处。
那就是,合欢宗事实上从未公开过顾文清的真实身份!君无妄所查到的“噬灵寻隐阵"设计者,是孟雨霏的道侣“孟微";旁人所知晓的“孟微",也只是合欢宗一个不起眼的残疾炉鼎;而一旦“孟微"的真实身份暴露,凤临又岂能坐视不管,任由合欢宗如此欺辱仙门的尊者?如果连仙门和西境的高层人士,其实都并不知晓“孟微”的真面目,那任姐一个小小的合欢宗坛主,她又怎么可能知道,“噬灵寻隐阵”是由仙门的微墨尊者所设计的?
所以,任姐口中的那个“大人物",一定不会是顾文清。在顾文清之外,必然还存在这样一个神秘人,她与仙门关系匪浅,能够受到西境五宗宗主的重视,甚至在“踏仙寻隐”计划中,她代替微墨出面将"噬灵寻隐阵"阵图公布给了合欢宗门人。
这个神秘人,会是在塔顶持剑伤她的那个白衣人吗?她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顺着线索一层层深入,沈听絮正要继续细想下去,谁知,就在此时,丹阳城周围的空地上,一道道颜色各异的光柱开始逐一亮起,并缓慢延伸向无比高远的天空中。
这是……“噬灵寻隐阵”启动时的异象!
心子骤然一缩,沈听絮大骇之下,登时便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无论她怎么用力,身体总是在仰起一点后无力地倒下。怎么回事,她不是赢了吗?
孟雨霏明明答应过她……
焦急之中,沈听絮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头向声音传来处看去,沈听絮不出意外地看见一个白衣人影匆匆赶来,孟雨霏果然如她所料,快速挣脱了“迷梦之术"构造的幻境,追踪着她的脚步重新回到后院中。
看见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少女,孟雨霏明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伞剑掉落在塔基旁的花圃中,孟雨霏先是走过去捡回了武器,这才带着喜怒莫测的笑容来到了沈听絮的面前。
“孟、孟雨霏,我赢了……"尽力仰头瞪视着上方的女子,沈听絮艰难地断断续续道,“你答应过我的,如果、如果我能取胜,就……放过、丹阳!”“是啊,我答应过你。"孟雨霏微笑道,“可是,你赢了吗?”沈听絮一愣。
下一刻,孟雨霏手握伞剑,将剑尖用力刺进了她的小腹里。一阵让灵魂都战栗的剧痛登时传遍沈听絮全身,这下连醉仙果的镇痛作用都失了效,她全身难以抑制地抽搐起来,眼前再次开始阵阵发黑,几乎连神志者都变得有些模糊。
朦胧的视线里,她看见孟雨霏俯下身,靠近她的耳边呢喃道:“沈尊者,如今我站着,你躺着,怎么能说你赢了呢?“难道,赢的不该是我吗?!”
恣意而畅快的笑声在上方响了起来,沈听絮用力地摇头,拼命开口想反驳她说的话。
但还不等她发出声音,一只布鞋却用力踩在了她的胸口上。“沈尊者,这次算你运气好。"孟雨霏俯视着她,眼带讥讽道,“我答应了顾文清不杀你,所以,虽然我非常、非常讨厌你,但也只能先放过你一次。”“不过,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她说着,拧动手腕转了转伞柄,唇边的笑意越发浓郁,轻声道,“再撞到我手上,我会亲手杀了你。”“你、你……反悔…”与剧痛对抗的间隙里,沈听絮终于瞪着眼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句。
“我就是反悔了,那又怎么样?!"孟雨霏一把抽回伞剑,看着面前之人如泉涌的小腹,忽然癫狂般大笑着道,“沈听絮,你来杀我呀!”“……“沈听絮无力地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熟练地将伞剑撑开,孟雨霏打着这柄鲜血淋漓的白伞,看着殷红的血珠从边缘不断落下,心情忽然间便好了很多。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沈听絮,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竹叶形状的胸针,捏着它在即将陷入昏迷的人眼前晃了一晃。
这、这是……
看见这枚胸针的刹那,沈听絮的目光登时一凝,神志竟凭空自混沌的海洋中挣出了最后一丝清明。
“沈尊者,这个东西,你应该认识吧?"随手将竹叶胸针扔在沈听絮身旁,孟雨霏笑道,“这是顾文清托我交给你的,如今成功送到,我也算是顺利完成了和她的约定。”
“至于你,沈尊者。"再次碾了碾脚下之人的胸口,孟雨霏终于收回左足,执伞慢慢道,“既然你输了决斗,我只希望你能拿着自己的空间法器,从此有多远滚多远,别再来妨碍我们两人的事情。
“记住,我说过,如果再让我遇上你,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希望你别再像今天这样愚蠢,好好的阳关道不走,却偏偏要一头往我们的剑尖上撞。”
说完这番话,她也不再管倒在地上无力反抗的少女,只是倾了倾手中的白伞,让伞面上的血液流尽,随后转过身快步走入了归雁塔内。只剩下沈听絮独自躺在草地上,透过逐渐模糊的视线,望着前方那座高耸的白塔出神。
愚蠢………吗?
或许,她所做的这一切真的很愚蠢吧。
明明只有如此低微的实力,却竟然敢挑战半步大乘的修士;明明知道邪派中人不可信任,却妄想她们在决斗之后能够信守承诺,以此救下这座岌岌可危的丹阳城。
“阿絮,别这样,你还没有吃够决斗的亏么?"恍惚之中,顾文清劝说她的话语重新在耳畔响起。
沈听絮回想着自己那时坚决的心情,还有微墨脸上担忧焦虑的神色,忽然间无可奈何地低笑了起来。
是啊,她真的好蠢啊。
很久之前在云霄会的时候,她还很小,剑术上的造诣却已经压过了绝大多数的人。那时大家都惊诧于她高超的武功和修为,又顾忌到叶姐姐对她的信任与重用,于是无论走到哪里,同僚们总会客气地叫她一声"沈将军”。而她也不负这个称呼,以长剑斩出一条血路,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保护了很多很多的人。
她总是以为,只要自己手中还有剑在,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事情难得倒她。但直到后来,她长大了,读了书,去了很多地方,还当了栖霞宗主…她才慢慢地明白,原来这世间的许多事情,根本不是只靠武功和决斗便能解决的。比如今日她和顾文清之间的立场冲突,从始至终都无解。身旁的人声皆已淡去,周遭再次变得无比安静,极端虚弱的状态下,沈听絮只感到世间的一切都在远离自己,眼前所见只剩下了高塔的最顶层。望着遥远的塔窗,她忽然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朝塔中的那人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