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廿九

（我在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遇到姐姐。

那个时候，我还不叫“沈听絮”，我的代号是"廿九”，一个属于编号杀手的名字。

我至今还记得，当天深夜，我奉宋萝命令潜入叛军营地，执行清除“反贼首领"的暗杀计划，人在半途，却被天籁秘法影响心心神，陷入神志恍惚的状态以至失误被俘。

落入敌人手中，我本该被就地处决，以儆效尤，但姐姐的出现，却让我意外保住了一条命。

这件事,也成为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是夜，长山反抗军营地。

临时充作监牢的帐篷中空空荡荡，雨水从缝隙中渗入，在泥地上流淌成浑浊的污水，而被镣铐锁住四肢的少女蜷缩着坐在泥水里，额头上繁复的咒文如妖魔般诡异又怪诞。

自从被推进这个帐篷后，她就没有动弹过一下，整个人仿佛死去般安静。失去了“主人"的命令后，被"摄魂术"控制的修士几乎无法主动做出任何动作。

而在帐篷外，两个女声正讨论着对她的安排。“文清，你打算解开她额头的咒文？"清亮女声惊讶道。“没错，阿妍。我觉得，既然我们这次难得抓到了活口，或许可以从这杀手口中得知一些凤临后续的安排。"温柔的女声冷静道。“但这太冒险了，她一醒过来，肯定会尝试反抗，那时你就站在她身边，要怎么保证你的安全？”

清亮女声犹豫道：“而且，我不认为她能知道宋萝的后续战略，凤临那边既然敢派她来，便不至于留下这样大的一个漏洞。”“不管怎样，还是先试试吧，能得知一点消息也好，毕竟，我们现在的处境太被动了。"温柔女声却坚持道。

“这……好吧，那你施术时千万小心，我就待在你身旁，为你护法。“清亮女声最终被说服了。

在反抗军首领的安排下，少女很快被送进了病房。解咒的过程并无痛苦，少女躺在床上，只感觉脑袋里浑浑噩噩的状态不断减轻，迟钝的思维也渐渐活跃起来。

而随着操控心神的咒术减弱，那些被她所忽视的过往记忆，也在这一瞬间浮现眼前一一

“去死！”

“饶命、饶命啊！”

“求求你，别杀我…”

无数断肢、鲜血、尸体，漫天的求饶声、哀嚎声、哭喊声，一幅幅地狱般的景象，齐齐在少女眼前铺展开来，巨大的恐惧一瞬间淹没了她。“阿！”

少女颤抖着大喊一声，猛地挣脱束缚从床上跳了起来。“不是我、不是我！

“我不想杀你们，我根本不想动手，是她逼我的！“你们去找她啊！她才是罪魁祸首，去找她啊！不是我、不是我…恍惚的幻觉里，她下意识对身边之人并指攻去，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将帐篷中所有摆设都切成了破烂。

但这样的癫狂与失控只持续了片刻，很快琴音响起，在“神音幻乐”与“流火金瞳”的共同压制下，少女很快失去了力气，跌倒在角落中不停发抖。这时，一个身穿白衣、容颜清雅的女子，举步穿过满地狼藉，来到了少女的面前。

阳光透过布帘的缝隙，将她的身影照得很明亮。她在少女面前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慢慢道：“小姑娘，我叫顾文清，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缩在角落里，表情木然地瞪着她。

似乎预料到对方不会轻易开口，白衣女子顾文清并不气馁，继续温声问道：“你应该是宋萝派来的吧。姐姐想问你，除了你之外，宋萝还安排了哪些杀手？他们后续的计划又是什么？”

顿了顿，她似乎想起两人仍是敌对关系，便补充道：“这些消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小姑娘，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便不计较你昨日的刺杀行为，不然，不说军中的规矩，就是我身后那人，也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你。”这番暗含威胁的话并没有吓到眼前之人。

只是，在听到一个名字时，少女呆滞的目光突然有了变化。“宋萝…”她喃喃了一声，下意识将自己缩得更小。“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们.……“是她逼我的，是她逼我的！你们去找她吧，去找她，别找我……”混乱的话语没有逻辑，她说着，限中却突然流下两行泪水。晶莹的泪珠一滴滴坠落在地上，顾文清愣了一下，少女落泪的那一瞬，她仿佛从这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看到了某些似曾相识的东西。那些早已被她遗忘的东西……

于是劝降的话语忽然停在了唇边，少顷，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头顶。

“怎么突然哭了？别怕，这里很安全，没有宋萝，也没人逼你动手杀人。”掏出手绢擦拭着少女脸上的泪痕，顾文清柔声安慰着她。少女没有躲避，却也没有因此而恢复正常，她呆滞地看着前方，口中继续喃喃呓语，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神志。

后方，旁观了这一切的劲装女子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文清，算了，你这样估计也问不出什么。”叶暄妍蹙眉道：“摄神术本来就容易损伤修士的神魂，宋萝肯定算好了这一点，才会派这杀手前来。我看她这副模样，估计已经变成傻子了，干脆砍了她的头示众，至少还能提振士气。”

“别，她应该还有救。“顾文清却反驳道，“阿妍，再给我点时间行不行？你看，她还能说话，还知道害怕，明显也记得一点过去的事情，只要用上几样宁祖安魂的药材，我有五成把握能治好她。”

“可是，治好了也未必有用吧，她很可能失去大部分的记忆。而且，军中的药材也很紧缺…”叶暄妍不想多惹麻烦。“这笔药材走我的私账好了，过几日我一定出钱补上。“顾文清坚持道，“阿妍，算我求你。”

听到这句话，叶暄妍明显怔忡了一下。

“你就非要保这个小孩么？"沉默一会儿，叶暄妍轻叹道。“是，我想救她。“顾文清点了点头。

“为什么？文清，你平日可不是滥发善心的人。“叶暄妍问道。顾文清抿了抿唇，想解释什么，可她犹豫了一下，只是垂眸道：“你就当我可怜她好了。”

叶暄妍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好吧，文清，那你就先试一试。”叶暄妍叹气道，“不过，为了你和其他大夫的安全，我要封住她的灵力、限制她的行动，至少不能再让她惹出今天这样的乱子来。”

“没问题。"顾文清松了口气，弯眸笑道，“多谢你了，阿妍。”【就这样，我被姐姐所收留，开始接受修复神魂的治疗。初时，我并不信任这个陌生的白衣女人一一额前的"摄魂术"解开之后，无数被长久压制的情绪与思维一起涌入我的脑海，让我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那段日子，我哪怕睁着眼，也能看到满地的尸山血海，而在这片腥臭粘稠的血池里，有无数冤魂正伸出手来向我索命……我因此活在巨大的恐惧里，整晚整晚都夜不能寐，并且总是下意识攻击身旁的一切。

但姐姐对此一直很有耐心。

她像是明白我的恐惧，在我睡不着时，便陪在我的床前，温声和我说话、给我讲故事；

而当我失控尖叫，开始砸东西时，她便会紧紧抱住我，轻声喊着我的小名，让我慢慢从疯狂的状态中冷静下来。

“阿絮”。

这个名字，是我对亲生家庭唯一的记忆。

我甚至分不清具体该是哪个“絮”字，只隐约记得，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个女人曾抱着我，笑着喊出这个称呼。

我记不清女人的面容，只知道她应该就是我的母亲。姐姐怎么从我口中得知这个名字的，我也完全忘记了，但受到那一点幼年回忆的影响，每次姐姐这样喊我时，我总是能勉强恢复些许理智。也是因为这样，在伤兵营中接受治疗的过程里，我才没有因为失控伤人而被赶出去。

出人意料，在姐姐的坚持下，我的病竞然真的开始好转一一第一个月结束，我眼前的幻觉渐渐消失，不再随时随地出手伤人；第二个月月底，我开始能听懂旁人的话，也能按照姐姐的要求按时吃饭喝药；

到了第三个月时，我恢复了说话的能力，除了过于沉默外，看起来俨然和常人一样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找回了一些过往的零碎记忆。虽然其中大部分与宋萝有关的内容，都随着额上“摄魂术"咒文的破碎而烟消云散，但剩下的部分却也足够我和姐姐交差了。于是，在我基本痊愈之时，姐姐找到了她的顶头上司，也就是我未来的另一个姐姐叶暄妍，并向她陈述了从我口中得知的一些情报。正是这次述职之行，让我获得了那个相伴一生的正式名字。】反抗军营地，中央大帐。

“什么，郑兴业竞然是宋萝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坐在桌案后的叛军邻袖大吃一惊，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不只如此，阿絮还告诉我，所谓的′无面鬼′赵雪樱，其实是个抛弃了肉身、以神魂修炼成形的罕见鬼修，她能随意附在旁人的身上，只要被附身者的修为不高于她，就很难被身体主人和其他人察觉。“还有，鬼算′陈晶确实有卜算预言之能，宋萝在很多大事的决策上都要靠她拿主意，不过，她的预知能力有限，解出来的卦辞未必准确，通过做出一些自相矛盾的举动，可以一定程度上规避她的预言。“最后一条，宋萝曾在玉川雪山中大规模培养杀手，除了阿絮，也就是廿九之外，她应该还训练了三十多名成熟的杀手，这些人里每一个的身手都不逊于阿絮，为首者编号十四，代号′夜枭'，据说武功极高，十分难缠。”顾文清回忆着之前整理的内容，将情报有条不紊地讲述了出来。叶暄妍听完这番话，一时也陷入了沉思之中，眉头不禁蹙得越来越紧。“其他的倒还好，赵雪樱和陈晶的本事，我们之前就差不多猜到了，只是郑兴业和杀手一事，确实让我有些惊讶。“想到这里，叶暄妍叹气道，“见鬼，这么说来，往后的行动安排又要有变化了。”“这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我们能提前分清朋友和敌人，既然郑兴业是个两面派，天籁一系就不再可靠，你和沈宗主见面的事情也要再考虑了。“顾文清却更加乐观，冷静分析局势道。

“说的也是，本来我就该料到，指望谁也不能指望沈素馨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叶暄妍颇为失望地道。

顿了顿，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头对眼前两人笑道：“对了文清，这次多亏你及时提供情报，我可没想到，你竟然真能将这小孩救回来。“这些天也辛苦你了，嗯，药材费我给你报销，还有其他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和我说。”

顾文清听到此话，目光微微一亮。

似乎已经等待这个承诺很久了，她上前一步，有些忐忑地道：“阿妍，有一件事，我确实想要得到你的准许，就是关于这个孩于子…“你想留下她？“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少女，叶暄妍明白了她的意思。“嗯，毕竟，她向我说出了不少青衣军的密辛，这样的行为等同背叛，一旦离开我们的地盘，宋萝决计不会放过她。这次她好歹也算帮了我们，我觉得，至少不能让她就这样白白丧命。"顾文清轻声说着，目光却有些闪烁。而叶暄妍直视着她的双眼，很轻易地便看见了其中的留恋与不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通通都只是借口，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不过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唉，文清，你就是太心软了。”

偏头看着一旁面无表情的少女，叶暄妍有些头疼地道：“你要弄清楚，这可不是大街上随便捡来的孤儿。她是宋萝培养出来的杀手，手底下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要是你一直养不熟，到头来还反咬一口，那时你又要怎么办？”“不会的，我会好好教她，我保证！"顾文清面对质疑，立刻承诺道，“她不可能是宋萝派来的卧底，又因为咒术失去了很多记忆，我可以从头开始教她，让她长成一个正常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