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1 / 1)

第84章姐姐

“首先,她的灵力还要继续封着,在确保绝对安全之前,我不能让她有危害你和其他人的机会。”

直视着对方的双眼,叶暄妍立刻说出她的第一个要求。“没问题,这也是我的想法。"顾文清点头。“其次,她不能再和青衣军有联系,一旦发现,视同叛变,到时候直接以军法处置,任何人不得求情。"叶暄妍继续道。“可以,我也不会让她接触青衣军的任何人。"顾文清再次点头。“最后,她在军中时,不得接触任何机密信息;不得会见除我之外的其他任何高层;不得出入军械、粮草、文书存放之地;离开此地行动时,也须由他人全程陪同监视,你接受吗?″叶暄妍道。

“这…“顾文清想了想,还是点头道,“也没问题,我可以一直陪着她,和她一起去其他地方。”

“行了,那暂时就这样吧。"揉了揉眉心,叶暄妍疲倦道,“你这么宝贝这个小孩,就先回去安置她好了,其他的细节我们以后再聊。”“多谢,这件事情,也多亏你能够理解。"顾文清真诚道谢,笑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往后阿絮要是想起了其他情报,我再过来向你说明。”“好,也希望她能安分点,别真惹出什么事来。"叶暄妍苦恼道,“最近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再在内务上分心。”“放心,我说过,我会照顾好她的。"顾文清再次承诺。说完这话,她心中悬着的大石也终于彻底落了下来。转过身摸了摸少女的头顶,顾文清温声笑道:“阿絮,多亏我们的叶老大通情达理,从此以后你就可以留在这里了,怎么样,高不高兴?”“高兴。"少女木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轻道,“谢谢你,顾大夫。”

“不要叫我大夫,叫我姐姐好了。"顾文清笑道,“既然你背叛宋萝,加入了抗议凤临暴政的队伍,那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彼此之间不必这么生分。”说到这里,她又指向桌案后的劲装女子道:“你看这个大姐姐,她是我们的首领,名字叫做叶暄妍,只比我小一岁,你也可以叫她叶姐姐。”“叶姐姐好。"少女继续顶着木然的表情细声道。叶暄妍却没有接口,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顾文清说完刚刚那句话,忽然又觉得遗漏了什么,垂眸思索片刻才恍然道:“名字……对了,说起来,阿絮的大名还没有起呢。”想到此处,她再次转头看向叶暄妍,提议道:“阿妍,她算是托了你的福,才能保下一条命,那干脆就由你为她取个正式名字好了,你觉得如何?”“她是你收留的小孩,你不想自己为她取名?"叶暄妍挑眉道。“算了吧,你不要为难我,我可一向不会取名字。"顾文清笑着拒绝。“你不会,难道我就会了…"小声抱怨着对方的偷懒,叶暄妍想了想抬眸问道,“对了,文清,她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小名阿絮,不知道是哪个字。宋萝给的编号则是廿九。"顾文清道。“那就叫顾廿九。你收养的小孩,就和你姓好了。"叶暄妍随口道。“不行,这也太随意了。而且你不是不想让她和青衣军扯上关系吗,宋萝给的称号,就不要再继续叫了。”

顾文清一口否决道:“也不要和我们姓,现在仙门这个情况,和你我扯上关系,谁知道会惹上什么莫名其妙的祸事。”“要求还挺多……等等,我再想想。”

叶暄妍沉思片刻,道:“嗯,按照江南三宗的规矩,如果门下弟子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没有自己的名字,那入门之后,便该和当代宗主同姓,名字贝则按字辈排序。

“这小孩师承栖霞宗,但现在栖霞宗主是宋萝,咱们肯定不能用她的姓氏。其余两宗一一凌云宗主李听文,天籁宗主沈素馨,那就干脆取沈素馨的姓氏,再加上凌云这代的字辈和她的小名,叫她……沈、沈听絮。“对,沈听絮,这个名字挺好!”

绞尽脑汁半天,叶暄妍终于艰难地编出了一个名字。“沈听絮?确实好听,就是不知该用哪个′絮′字?"顾文清问道。“柳絮的絮吧一-她说话声音这么小,跟柳絮掉在地上似的,一点儿动静都听不见,这名字倒是很衬她。“叶暄妍瞥了少女一眼道。“好,沈听絮…“顾文清念着这个名字,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抬手摸了摸少女的发顶,她温声征求起当事人的意见:“怎么样,阿絮,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嗯。“她木然答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依然无悲无喜。既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不喜欢。

没人能从她眼中看见真实的情感,或者说,她的眼中根本不存在任何有起伏的情绪。

顾文清看着她的样子,轻叹一声,只能代她做出决定道:“那好,阿絮,往后记住,你的大名就叫沈听絮′了。”

“嗯,我知道了。"少女用毫无起伏的声音慢慢答应下来,“我的大名叫……沈听絮。”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知道一一

在未来几十年后,这个名字,将会响彻整片神州大地。【从此之后,我便和姐姐一起留在了江北。自收留我的第一天起,姐姐就开始履行自己的承诺,想尽办法教导我各种生活中的常识。

那时我刚刚开始修复神魂上的损伤,又失去了很大一部分记忆,除了刻在骨子里的武功招式之外,在其他事情的处理上,几乎连三岁小孩都不如。我不识字,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当然也不会与他人交流。再加上眼前的幻觉仍时不时出现,让我偶尔陷入失控的恐惧之中,长山营地内的其他人都将我当成一个疯子,平时唯恐避之不及。只有姐姐从不害怕我,在她眼里,我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小孩,与旁人没有任何不同。

她会摸着我的脑袋,温声哄我喝药,也会俯身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我怎么执笔写字。

那段时间里,我只敢和姐姐说话,因为我能模糊感受到,世界上好像唯有这么一个人,从未用那种厌恶恐惧的目光看过我。姐姐一直纵容着我,直到我渐渐懂事,并学会了一个十三岁孩子该掌握的一切。

后来,我重获正常的思维,才发觉了一件让人难过的事一一我的存在,其实给姐姐带来了巨大的麻烦。杀手和俘虏的身份就不用说了,时不时失控的行为,更是在过去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这让所有人下意识地远离我,也远离了坚持照顾我的姐姐。因为这事,我曾不解地问过姐姐:为什么要收留我?姐姐的回答是:因为阿絮那时候看起来太可怜了呀。但是,我并不相信姐姐的答案,总觉得她好像隐瞒了什么。因为在我之后,宋萝还派来过几批杀手,他们有些年纪比我还小,姐姐却未曾留情,和同僚一起将那些人斩杀当场。如叶姐姐所说,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滥发善心的人。我想,我应该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才能在生死一线之时引起姐姐的注意,但是这个特殊的地方,我自己却很难察觉。而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很久之后的将来,我才终于从姐姐口中知晓。在这之后,又过去了三个月。

姐姐给我开的药方很有效,喝完几个疗程,我的行为举止已经恢复了正常,也能察觉到周围人的态度,以及他们对我与姐姐的厌恶和鄙夷。我很讨厌这些人背后议论他人的行为,有一次出门打水,我因此与一个士兵起了争执,还差点和她动起手来。

当然,由于我的灵力还被封着,所以这场架终究是没打成。回到住处后,姐姐得知此事,却有些哭笑不得,她让我不要再为了这种小事和人生气,并安慰我说,哪怕没有我的存在,那些人也一样看不起她。当时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在姐姐身边待久了,才明白她到底有着怎样尴尬的身份一一

苏氏皇族之后、柳溪尊者的遗孤。

还有,叶姐姐的侍妾、宛城顾氏送给反抗军首领的“见面礼”。纵然叶姐姐待她与旁人并无不同,但江北是个注重名节的地方,对于一个曾经地位尊贵、如今却坠入尘埃的落魄贵族,难免有人喜欢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议论一番。

再加上来到长山军营后,姐姐不知为何,曾惹得“叶老大"盛怒一场,以至于被禁足数月,顾家也和她断绝了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众人对她的议论便更加肆无忌惮,平时见面也没什么好脸色了。

相比起来,我的存在,倒确实不是姐姐遭受冷眼的主要原因。从其他大夫口中旁敲侧击得知了这些后,我的心情一直很不好。有一天找到机会,我曾这样问姐姐:既然大家都看不起我们,那我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呢?

姐姐却神色黯然地回答我:除了这里,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天下那么大,怎么会没有地方去呢?

我不明白。

而大约一年之后,宋萝正式发起"北伐",并开始清洗江北苏氏皇族,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一

姐姐当年离开学宫、在江北孤身漂泊时,大概已经预料到了凡人王朝最后的结局。

所以她才会选择留在反抗军中,为自己谋一个可靠的出路。至少在长山军营里,大家只是背后议论她的往事,却不会有人要她的命。当然,这些也是后话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宋萝“北伐"之前的那一段时间,竞是未来的四五年里,我和姐姐所度过的最后一段还算安稳的时光。那时候,世界上还没有“云霄会”,没有"饮冰尊者",更没有所谓的“云霄三英”,姐姐只是江北反抗军中的一个普通大夫,而我,则是她所收养的一个普通女孩。

那时候,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姐姐一起坐在伤兵营外的大树下,头枕着柔软的青草,陪姐姐一起看书,听她讲各种有趣的故事。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得知了姐姐一直以来很感兴趣的那个课题一-】傍晚,长山营地,伤兵营外。

天边光芒收敛,夕阳的余晖将晚霞染成绚丽的紫红色。而在霞光映照的树荫之下,清瘦的女子与娇小的少女并肩而坐,一同看向女子手中的画册。

“……后来,天籁尊者因伤势过重,回到落英谷没多久,就遗憾离世了。“她走之后,她的道侣霓裳夫人非常难过,次年重游南海时,便将自己随身佩戴的双剑扔进海水中,以祭奠过世的天籁尊者。“霓裳夫人少时以′剑舞′闻名天下,弃剑南海后,她立下誓言:人间既无琴歌相和,她此生便再不作剑器舞。

“从此之后,无论到访天籁的客人身份多么尊贵,都无人能再得见那惊世的′霓裳剑舞′,她也一直遵守着这个誓言,直到死去的那一天。“暮年时,霓裳夫人潜心著书。她许下宏愿:希望能以一己之力,为天下戏子伶人立传。

“在她的领导下,天籁门人走访各地,收集了很多曲目、戏文,与乐师伶人的生平故事,并将其编汇成集,是为《古今乐律全览》。“这本书,是唯一一部从夏朝末年留存至今的乐谱合集。而后人感念天籁尊者与霓裳夫人的功绩,便将她们合葬于落英谷万花秘境之中,又在江南各地修建庙宇,竖立二人牌位,一直供奉至今。

“好了,阿絮,故事讲完了,可以回去喝药了吗?“将手中的画册放下,顾文清偏头看向身旁少女,温声笑问道。

少女沈听絮却不想回去,皱着脸拒绝道:“姐姐,我不想喝药,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可是,这本画册上的故事都讲完了呀。"顾文清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道。

“那里不是还有一本书吗。"少女的眼睛很尖,一下就看见了放在顾文清身旁的另一本书册,指着它央求道,“姐姐,你给我讲这本书上的故事吧。”顾文清拿起身旁的那本书册,却摇摇头道:“阿絮,这本不是故事书,而是论文期刊,上面只有学术理论与实验数据,可没有你想听的故事。”“没有故事,那姐姐平时为什么要看它?"沈听絮不解。她清楚记得,每个月月初,姐姐都会托人从城里买来这种全是字的书,然后独自坐在窗边,一边记着笔记一边认认真真全部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