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北伐

顾文清原本并不在意她的话。

可听到“宋萝"这个名字时，她却悚然一惊，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飞升不是什么好事……这、这真是宋萝说的？“顾文清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下激荡的心情问道。

“对呀，我记得很清楚，这是她在雪山上对陈晶说的。“沈听絮低头玩着自己的衣带，不甚在意地随口道。

“除此之外,她还说了其他话吗？"顾文清赶忙继续追问。“……有的。“沈听絮想了想道，“她还说，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死亡才是真正的归宿与终结。”

死亡…是真正的归宿与终结？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顾文清沉思片刻，却仍然感到一头雾水。

顿了顿，她只能再次看向身旁的少女问道：“阿絮，还有吗?宋萝之后有没有解释什么？”

沈听絮这次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了，姐姐，后面的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听到这话,顾文清叹息一声，却没有再开口。沉吟一会儿，她忽然又想起之前女孩的话，好奇问道：“对了，阿絮，你刚才说，宋萝认为飞升不是一件好事--你为什么会觉得她说的对呢？”“我知道飞升的意思，就是去天上一个陌生的地方。”沈听絮小声道：“那里的人我都不认识，没有姐姐，没有叶姐姐，也许，连故事书都没有，那样的地方多无聊呀，去了又有什么好的?反正我是不想…“噗嗤。”

少女的话还没说完，一旁，顾文清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姐姐，有什么不对吗？“茫然地住了口，少女眨眨眼睛看向身旁的人，颇为不解地问道。

“没有，阿絮，你这样想也挺好的。”

顾文清叹了口气，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只是，我忽然想到，如果天下修士都像阿絮一样，那该多好。

“这样，世间就没有那么多因为法器、灵药、秘籍而引起的争夺和杀戮，这偌大的仙门，从此也能太平一些了。”

听了这话，沈听絮沉默一会儿，不解地问道：“在仙门里，很多修士都想飞升吗？对他们来说，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什么好呢？”“好处有很多呀，比如，可以长生不死，可以青春永驻，可以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等等。总之，传说中仙界所有的东西，都是大家拼尽一切去争取，也可望不可即的宝贝。"顾文清轻声道。

“我明白了，他们想要仙界的宝贝，所以才想去仙界。“沈听絮点点头。但她弄清楚了一个问题，却又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少女想了想，继续追问道：“可是，姐姐，那些人去了仙界，仙界的人就一定会把宝贝给他们吗？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很贵重，大家应该都会小心藏好才对，怎么会随便送给不认识的人呢？”

“这…“听到这个问题，顾文清着实愣了一下。认真思索片刻，她才不确定地答道：“也许，仙界的人拥有的宝贝太多了，他们根本用不完，也不拿那些东西当宝贝，所以将它们当做礼物送人，也就根本无所谓了。”

“这样吗？"沈听絮点点头，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那姐姐，你研究那个有关飞升的……什么什么假说，也是为了去仙界拿宝贝吗？你想要那里的什么宝贝？"沈听絮好奇问道。“我吗？我并不想要仙界的东西。"顾文清笑了笑道，“其实，我和阿絮的想法差不多，也不想飞升去那个陌生的世界，我之所以研究′蟀蟒之羽′假说，只是想找到关于我父亲的一个答案。”

“答案？"沈听絮不解。

“是啊。“顾文清轻叹一声，却不想细说此事。顿了顿，她故意岔开了话题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以后再讲吧。现在时间不早，该回营地了，阿絮你今天的药也还没有喝呢。”听到“喝药"两字，少女再次皱起了一张脸。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不能不喝药，于是只能沮丧地垂下头，拉着姐姐的袖子，和她一起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姐姐，我还要喝多久啊？"想到那苦涩的汤药，沈听絮眼中不由得露出了厌恶之色。

“不久了，等阿絮的神魂彻底恢复了就行。“顾文清笑道，“到那时候，姐姐亲自下厨，做你喜欢的玫瑰饼吃。”

“啊，谢谢姐姐。“沈听絮眼睛一亮，终于露出笑容，点头认真道，“也希望姐姐能早点搞清楚那个假说，找到关于姐姐父亲的答案。”顾文清一怔，却愉快地笑了起来：“好呀，阿絮，借你吉言。”这是少女此生第一次接触"浮蟒之羽"假说。那时的她并未料到，在往后漫长的时光里，这个理论将会如同幽灵一般，阴魂不散地纠缠上她的每一段人生。

【仙门历1431年，宋萝整顿兵力，下令挥师北伐。在江南仙门政权正式向江北凡人王权宣战之前，没人能预料到，大规模战争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但江北这边，通过观察大半年来凤临的局势变迁，叶姐姐其实已经发现了些许动乱的端倪一一

先是天籁宗主沈素馨被逼自尽，再是郑兴业、李天晴分别被安插进督察院与司法厅中担任要职。

如此一来，仙门原有的监察机构，对于万宗仙长的监督力度逐步减弱，偌大一个凤临，事实上再也没有能制衡宋萝的存在了。将行政、军政、司法、监察等大权集于一身后，宋萝终于撕下了她公正勤勉的伪装，开始大肆清洗朝中的反对派。

短短的三个月时间里，她与酷吏李天晴联手，竞共同制造了一百多起冤狱，涉及者无不非死即重伤。

所有官员纷纷噤若寒蝉，哪怕是夜中无人时，也不敢再说两人一句坏话。经此一事，宋萝的反对者进一步减少，“刽子手"李天晴也由此名扬天下。到了这个时候，万宗仙长的权力，实际上已经获得了空前的扩张，纵使是当年初创凤临政权的"栖霞尊者"夏聆语复生，恐怕也不会有宋萝这般只手遮天的本事了。

江南形势剧变，但众人对宋萝如此作为的目的，却有着各自不同的判断。有人说，宋萝权欲太盛，只想做个独夫，她将仙门大权牢牢握在掌心，正是为了享受那种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快感。

也有人说，宋萝天生疑心病重，那些和她唱反调的人，虽然目前没做什么，但在她看来，也许他们就是下一个江静雨、叶暄妍，及时清除掉这些人，一为保障仙门稳定，二为保证自身安全。

甚至还有人说，宋萝此举做的对，因为那些被抓的官员，罪名大多是贪污受贿，把这群朝廷的蛀虫清理掉，既能还凤临一个干净清廉的风气，也能充实国库惠及万民……

总之，类似的言论不胜枚举。

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人想到，宋萝最终的目的，竞然是发起仙凡之战，踏平整个江北！

当万宗仙长向永朝苏氏宣战的消息传到长山，反抗军中上下震动。叶姐姐想到了宋萝前段时间倒行逆施，可能是为了积蓄力量抓捕她们这些反对派，却也没有想到，她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竞将整个江北都视作了敌人。相反，姐姐的态度倒很平静，对于宋萝做出的任何决定，她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

为此我曾问过姐姐，她是不是预料到了宋萝的作为？姐姐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神色复杂地说：宋萝就是一个疯子，她能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做出一切丧心病狂的事，在对上此人时，永远不要低估她的手腕和决心。

那时我还不明白姐姐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后来，我和两位姐姐一起在江北各处奔波，见到了无数地狱般的景象，才终于对我这个名义上的"师尊”，有了些许微不足道的了解。而在那个时候，有这种认知的人还屈指可数。在反抗军中的大多数人看来，宋萝执意发动战争，只意味着她们第一阶段的诉求宣告失败。

最初之时，大家虽然聚集江北打出"反抗暴政"的旗帜，并以“罢免宋萝"为口号向凤临施压，要求恢复科举、重开三榜取仕、禁止御前议政厅越过司法部门任意定罪，等等。

但所有人都不认为，反抗军真的会和凤临官方打起来。至少在一开始的战略部署上，大多数人都倾向于与凤临和谈。姐姐后来告诉我，她们的这种想法，有点儿类似于旧时的农民起义一一没人真的想上梁山，大部分人造反的目的，都只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更好的招安待遇。

他们打心底里就没想要推翻"暴君”，他们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希望能在朝廷议和之时，给自己积累更多的谈判筹码。所谓反抗，所谓招安，对他们来说都只是生意罢了。而现在，宋萝来了这么一出，她们的算盘便是彻底的落空了。不过，即使众人对此万分惊讶，在青衣军刚刚越过青水、与平京的龙骑禁军遥相对峙的时候，大家的态度却还是非常乐观。甚至，有时提起远在天边的北伐部队，很多士兵还能笑着嘲讽两句，觉得宋萝此举完全是不自量力。

毕竟，江北永朝虽然名义上是凡人主政，但经过了几百年的积累，朝廷中也吸纳了不少修为高强的修士。

他们或许是朝中官员，或许与苏氏有着姻亲关系，或许因立功而被封赏爵位……

像是姐姐的父亲“柳溪尊者”顾浔，在他失踪之前，便是朝廷压箱底的顶级战力之一。

单论修士的数量，江北绝对不会比江南更少。所以，相应的，在大多数人眼中，双方纵然正面开战，不打个三年五载，各自损失成千上万兵力，永朝绝不会落于下风。至于宋萝所率领的青衣军，她们跨江作战，远离本土，想要维持足够的后勤补给都很困难。

是以在战争之初，几乎没人敢预言宋萝获胜。但是，世上的事情，往往不会像大多数人想象中那样发展。之后的五个月里，从前线传来的消息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一一“北伐”开始的第十四天，江泽郡沦陷，郡守鲍仲明投降。第三十七天，淮安郡首府望城沦陷，郡守乌常不战而降。第七十四天，青衣军与龙骑禁军会战于五华山下龙首原，马兵都指挥使苏蓉临阵倒戈，禁军大败。

第八十六天，越州郡首府越安城遭青衣军围困，郡守言子衿拒不投降，当日宋萝毁城门、破禁飞之阵，于城头活捉言子衿，交于“刽子手"千刀凌迟，头颅悬于旗杆之上威慑后来者。

第八十七天，屠越安城，杀七万三千余人。第九十一天，至连江城，城中民众开城献降。第九十四天，至鹿城，城中民众开城献降。第一百零七日，至盐池郡首府墨舟城，郡守谢谦拒不投降，被城中民众乱刀砍死，头颅盛于匣中，献于宋萝马前。

第一百三十一日，至平京城南不足三百里处。各路兵马驰援勤王，分别驻扎于鹤秋城、辉城、昭远城三地及平京郊外，永哀帝与诸侯歃血为盟，誓拒宋萝于平京城下。第一百三十三日，破昭远城，屠城，杀十一万七千余人。第一百三十七日，破鹤秋城，屠城，杀八万九千余人。第一百四十一日，破辉城，屠城，杀十三万一千余人。第一百五十日，青衣军与诸侯联军会战于平京城下，联军胆气已丧，一触即溃，大败。

第一百五十一日，哀帝携近卫逃回平京城中，倚仗都城禁飞阵法之固，闭门坚守不出。

宋萝陈兵郊外，坚壁清野、四面围困，自此平京已成孤城……短短五个多月的功夫，永朝皇室便已经被青衣军打到了都城脚下。这是战争开始时谁也预料不到的情况。

在反抗军及江北民众看来，永朝皇室即使会败，也该败得势均力敌、败得轰轰烈烈、败得像个暮年的武士一样豪气而悲壮。却不该像今天这般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