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分崩离析

槐花溪畔,榆林坡前。

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叶暄妍端坐桌后，正与面前的向楹等人遥相对峙。“你们这次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找我,还是为了反对支援越安一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叶暄妍压抑着火气解释道：“我说过，这次的行动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宋萝已经领兵继续北上了，她们带来的人本就不……“叶老大，不，叶暄妍，我们不是来和你谈这些的。"向楹却肃然了脸色，在最高首领的对面坐下认真道。

“那你想谈什么？粮草、武器、路线？"叶暄妍不解。“都不是。“向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一字一句开口道“叶暄妍，实话和你说了吧，我们想要散伙。”

“散伙？"叶暄妍怔了一下，竞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个词的意思。呆愣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倒吸一口冷气，叶暄妍不敢置信地问道：“为什么，老向？当年在江南，我们几个遭到官兵的追杀，正是因为彼此间相互扶持，才终于渡过青水，一起逃到了江北来。那个时候,我们不是共同立誓,说不灭宋萝不回江南吗………“老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向楹叹气道：“当时我们太年轻，还不知道天高地厚，如果清楚宋萝是个怎样的人、凤临那边又是怎样的态度，我们何必不自量力地与仙门官方作对呢？”“就算你对当年的事情再后悔，这也不能成为你现在退出的理由。"叶暄妍正色道。

“那就不提过去了，我们说说现在的情况一一”向楹面无表情道：“老叶，你该不会以为，凭我们手下这四五千人，就能打得过宋萝领导的十万青衣军吧？何况对面完全是正规军的配置，我们呢，根本就是个四不管的野兵团……”

“人数和战力上的差距确实客观存在，我承认。"叶暄妍立刻道，“但我也说过了，不必和她们硬碰硬.…”

“打住，老叶！"向楹狠狠蹙起眉头，粗暴地打断她的话，道，“这些套话你和我说了无数遍了，现在我们不想听这些。我就直说了吧，不管你之后想搞偷袭还是想搞游击，我们都恕不奉陪一-我已经受够了，我只想散伙！”听了这番话，叶暄妍瞪着对面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老向，你不会是怕了吧？"气极反笑，叶暄妍不禁冷笑道，“咱们现在连青衣军和宋萝的影子都还没看到，你竞然就说什么要退出、要散伙，向楹我告诉你，你这是未战先怯！”

“没错，我就是未战先怯。"向楹神色颓败，丝毫不理会对方的激将，反而一口应下了她的话。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随手扔在了叶暄妍面前，道：“老叶，这是前线的最新战报，你应该也收到了吧。”“宋萝大破诸侯联军，驻军城下围困平京。"叶暄妍看了一眼信上内容，扶额无奈笑道，“老向，别告诉我，你就是被这条消息吓破了胆吧？”“根据如今的战况看，永朝覆灭是迟早的事。等苏氏皇族完了，我们失去了最后的靠山，你以为宋萝会放过我们吗？"向楹苦笑道。“所以呢？我们现在散伙，宋萝难道就会放过我们吗？"叶暄妍不理解她的逻辑，抬眸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不能。但是在宋萝攻破平京前，我们可以先一步离开江北逃命。”向楹叹气道。

“也可以向宋萝投降，就像乌常和苏蓉一样。"在向楹身后，另一个人更加悲观，垂着头补充道。

叶暄妍已经被她们气得没脾气了，沉默一会儿，才苦笑着问道：“那你们想逃去哪里？别告诉我是北荒，那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去西境吧。”一个人道。

“南疆也行。“另一个人道。

“老大，其实吧，北荒只是艰苦点，也不是不能待…“又有一人道。“那如果你们逃到半路，宋萝又带人追上来了呢？你们是要和她打，还是继续逃?"叶暄妍问道。

“那就投降。”一个人道。

“是啊，叶老大，你看永朝那边投降过去的人，一个个不都活得好好的吗，还有那个苏蓉，她甚至当上了宋萝的御前武备队长…“另一个人道。“砰一一”。

叶暄妍将腰间佩剑拍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此刻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换成了一副冰霜般冷峻的神色。“逃跑，投降？“环视着对面众人，叶暄妍慢慢道，“你们就这点出息。”“老叶，如今有句实话，我必须要对你说了。”在她正前方，向楹见她发怒，终于露出自嘲的神色叹气道：“当年在宋萝继任万宗仙长时，我陪你一起去砸琉璃台，除了相信你之外，也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攒点名声，在宋萝下台之后，向仙门要个官职当当。“结果呢，名声是攒到了，官却没当着，宋萝也一直好好地坐在万宗仙长的位子上，看起来还坐得越来越稳了。

“其实啊，我没有那么讨厌她。她谋杀尊者也好，她弑师夺权也好，她废除科举任用酷吏也好，都和我没关系。现在她势力太大了，我不想和她作对了，我惜命。老叶，求你放过我吧。”

“是么？"叶暄妍的神色无悲无喜，慢慢道，“我曾经以为，你和我是同路人呢。”

“呵，老叶，在这世上，像你一样的人可真不多。”向楹苦笑道，“你刚才说的也没错，我就只有这点出息。”

听到这里，叶暄妍目光垂落，握着长剑的手指微微颤抖。“老向，如果今天我说不同意，你是不是要带着这些人给我来个兵谏？“叶暄妍再次环视众人，沉声问道。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向楹没有否认。帐中的气氛一瞬变得冷冽而肃杀。

但沉默片刻，叶暄妍终究还是松口了。

“算了，想走就走吧。“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主位上的劲装女子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众人道。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是，今日一别，我必须提醒各位，作鸟兽散之后，各位便失去了唯一一个与宋萝正面对抗的机会。”

叶暄妍慢慢道：“诚然，青衣军如今所向披靡，但对于我们来说，若能群策群力，尚还留有一线生机；若各位就此望风而逃，四散各方，往后一旦遇上他门追兵，无论是谁，想必都没有一战之力了。“我等反抗军一众，终究与永朝降将不同，早在宋萝北伐之前，便被仙门官方冠以′叛军'之称，当真落入宋萝手中，依照此人性格，我不信各位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当然，若是各位下定决心要走，叶某绝不阻拦；若是想要留下，叶某则必当扫榻相迎。同时，我叶暄妍在此承诺，今生绝不与弑师篡位之恶徒妥协，但有一息尚存，必与宋萝为敌！

“选择的权利，我尽数交予各位，要走要留，悉听尊便，只希望各位能永不后悔今日做出的决定。”

听完这番话，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少顷，第一个人转过身，掀开帐篷的帘幕走了出去，而有了第一个，很快便也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过不多时，大帐中人群散尽，只剩下了相对而立的叶暄妍与向楹两人。抬头看向认识多年的老友，向楹不确定地问道：“老叶，我们走之后，你还打算继续和宋萝作对？”

“不错。"叶暄妍点头道，“当年我既然在祖师神像之前立下誓言，便绝没有食言而肥的道理。”

“可是你打不过怎么办？永朝如今那么多修士、那么多士卒与壮丁，一样在宋萝手下吃了败仗，你难道有一丝赢过她的可能吗？"向楹不解。“饭要一口口吃，仗也要一场场打，青衣军如今将战线推进得过快，根基势必不稳，我等尚有周旋的余地。"叶暄妍道，“何况，宋萝又不是真的仙人，她也只是个普通修士，没有钢筋铁骨、不死之身，我又何必怕她？”“你……唉，好吧，我是劝不动你了。“向楹叹气道，“只是，你本身修为也不算高吧，宋萝再怎么说，毕竞也是个大乘尊者，老叶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叶暄妍有些不耐，打断她的话问道。向楹沉默一会儿，慢慢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最终失败了，那也和我一样逃吧。逃命这事，并不可耻。”

顿了顿，她又道：“我打算去的地方，是东海之外的岛屿。另外，前些年稷下学宫不是有学者搞出了什么"地圆说′吗，说是咱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从一个地方出发，一直向东或向西走，走完一圈就能回到原点。“我对这个理论还挺感兴趣，要是这次能保住性命逃出去，我就找个机会，造上几条大船，带人一直往东走走看，要是真能绕一圈又回到原点，这辈子也算是做成了一件大事。

“总之，老叶，在仙门混不下去了，就出海来找我吧。”听了此话，叶暄妍许久没有言语。

抬眸触及旧友颓丧却温和的目光，她才终于默然点头道：“好，老向，我知道了，如果有机会，我就去东海找你。”“那我等着。"向楹终于笑了起来，轻声道，“再见了，老叶。”“再见。"叶暄妍也向她道别。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而向楹朝她挥了挥手，很快便转过身子，如同之前离开的那十几人一样，毫不留恋地抬手掀开帘幕，大步朝外走了出去。叶暄妍聆听着周身寂静的空气，犹豫片刻，还是跟在她身后一起缓步离开了大帐。

帐篷外，反抗军营地之中，高层散伙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如今大家都开始根据各自的关系亲疏与未来志向，选择要跟着哪个老大继续干活。

这个兵团毕竞只是个野兵团，平时上下组织便很松散，此时发生如此巨大的变故，竞也没有惹出太大的乱子来。

这倒算是一件难得的好事了。

倚在大帐门前，叶暄妍看着喧闹的营地，看着旧日同伴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高声喊了一句向楹的名字叫住了她。“老向，我最后问你一句，当年陪我去砸琉璃台，你真的后悔了吗？"沉默片刻，叶暄妍问道。

“当然。"向楹没有回头，站定脚步苦笑道，“就因为这件事，我们往后的几年，都过得跟条狗似的，被人撵得东奔西逃、四处乱窜。当时我就后悔了，只是觉得咱们往后可能翻盘，就一直没提而已。”顿了顿，她看着前方天际问道：“老叶，你呢？你不后悔？”“我不后悔一一我永不为自己决定的事情而后悔。“叶暄妍一字字认真道，“老向，也希望从此之后，你再也不要做出任何让自己后悔的事。”“哈。”

她们果真不是同路人。

向楹听见此话，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抬步继续往前，很快就消失在了连绵的营帐之中……

片刻后，大帐门外。

目送同伴背影消失，叶暄妍叹了口气，不由得开始思考起未来的安排。还要不要继续南下？

不，如今反抗军人数锐减，哪怕抵达越安城下，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那难道该北上吗？可北上更是毫无意义，现在她手下就这点人，根本影响不了任何局势。

算了，要不还是先等一等，看看老向她们带走了多少人和物资再说…正思索间，忽然，叶暄妍眼前掠过一片雪白的衣角。下意识抬起头朝前看去，她这才发现，有两个人影竞藏在帐篷的侧面。大概是听到前方人声止歇，两人缓步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却没料到，正好撞上站在门口还未离去的叶暄妍。

被人拦个正着，两人之中的为首者并未慌乱，反而拉着后方身形较矮者在叶暄妍面前停下了脚步。

“文清、阿絮？"看清来人面容，叶暄妍难免有些惊讶，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来了也就算了，怎么又不进帐篷，还在角落里躲着？”“我们来给你送玫瑰饼。”

顾文清提起手中食盒，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来到这里之后，我和阿絮听见里面有人声，就打算先站在外面等一等。谁知等了半天，突然有好多人掀开帘子从里面走出来，我怕挡着路，只能避到一旁……”“那刚才我和向楹的谈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环抱双臂站在两人面前，叶暄妍没有接她递来的食盒，只是木然问道：“你又打算逃去哪里？学宫、清河郡？总不能回顾家吧，虽然你父亲是……“我不走。"顾文清轻声道。

叶暄妍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