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孤注一掷

【再然后，就是我所记得的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大事了，这件事发生在云霄会成立后的第五年。

如你所想，这便是玉川雪山刺杀宋萝一事。叶姐姐成功突破大乘后,我们也快速离开了落英谷，并根据线人密报，躲过了凤临派来的追兵，赶赴白鸥泽与卫晨曦、慕容皓、乔新月等人会合。一切从头开始，我们又恢复了在长山一带躲躲藏藏的生活。只是，军中有了一位大乘尊者坐镇，大家的底气毕竞足了很多。从落英谷中出来后，姐姐不知是受了伤，还是意外感染了风寒，身体突然变差了很多。

到达白鸥泽后，她更是大病一场，连着卧床好几个月，即使最终得以痊愈，却也留下了体虚与咳嗽的毛病。

在姐姐生病期间，我一直待在床前照顾她，空闲之时，偶尔与人闲聊，倒也得知了不少关于江北的消息。

听说宋萝在覆灭云霄会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撤兵返回江南，而是继续留在江北追捕逃亡的"苏氏余孽"。

她的追捕方式堪称简单粗暴，就是杀。

遇见可疑人员，通通立刻处死，一旦发现有人包庇苏氏后人，更是直接诛灭九族、满门抄斩。

有一次，为了除掉藏匿于集水镇中的两个“苏氏余孽”，她问不出消息，竞然干脆血洗了整个镇子，全镇近万人，只有十几人藏在隐蔽处侥幸得活。自此之后，宋萝做事越来越疯狂，屠城、灭门，已经成了她的家常便饭。她甚至在军中设下奖励，斩首多者不但能获得金银赏赐，更能加官进爵。如此一来，连她手下的青衣军也彻底失控了，每到一处，便如土匪般烧杀抢掠，只留下一地尸体与狼藉。

这样折腾了一年多，不但江北变得民不聊生，连江南也开始怨声载道。后来，姐姐告诉我，如果宋萝在灭亡苏氏后，不采取这样严厉而恐怖的清洗政策，而是返回江南继续做她的万宗仙长，那无论叶姐姐实力多强，云霄会后期发展得多好，我们其实都不会再有扳倒宋萝的机会了。而听过这话后，我曾不解地问姐姐：

既然如此，宋萝为什么不见好就收，而是选择留在江北继续杀人呢？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平白得罪很多人吗？

姐姐却说：她当然知道，但她既然是为复仇而起兵，便一定会将复仇贯彻到底。

何况，宋萝的疑心病很重，又习惯了用残酷手段镇压反对者，对于那些逃亡的苏氏族人，她担心有人能东山再起，便宁愿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那时的我长大了很多，已经能明白姐姐这话的意思。我想，宋萝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也是她自己本身的性格使然吧。成也滥杀，败也滥杀。

为复仇而活之人，终究也因复仇而死。

这年八月，宋萝终于宣布结束“北伐”，领兵回归凤临。随着她的回归，江南的气氛也逐渐变得紧张，大家都开始观望宋萝下一步的行动安排。

而宋萝也不负众望，回到凤临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慕容世家。原因很简单一一慕容世家的慕容皓，是叶姐姐如今任命的“叛军"丞相。这件事，彻底点着了江南世家与民众的怒火，大家纵然表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却开始与宋萝离心。

因为没人能保证，自己家族中不出那么一两个天生反骨的后人，更没人能保证，这个人的名字不会恰好传进万宗仙长的耳朵里。与之相对，我们的处境开始变得越来越好。纵使无法在明面上活动，但在江南的乡野之中，只我们打着要“云霄会"的名号到达一处，当地立刻便有百姓做好饭菜夹道相迎。不知不觉之间，人心的天平已经开始渐渐倾斜。云霄会在叶姐姐和慕容皓的管理下，已经开始逐步恢复元气，这个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重新返回江北，与宋萝所领导的青衣军隔江对峙。这个办法虽说又笨又慢，但胜在稳定，宋萝如今不得人心，江北更是抗议之声激烈，只要我们据守青水天险与她耗下去，迟早能耗到宋萝四面楚歌最终倒台的那一天。

第二，便是刺杀。

这个法子的好处不必说了，但风险却也同样巨大，一旦失败，所有被派去玉川的刺客，肯定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叶姐姐与慕容皓是怎么权衡利弊、做出决定的，我不知道，但在得知了叶姐姐的计划后，我便向她提出申请一一

如果高层最终选择了刺杀一法，那无论带队的首领是谁，都请一定要带上我一起前去玉川。

我与宋萝的恩怨，也该在此做一个了结了。叶姐姐同意了我的申请。

最终，大家经过反复斟酌，还是选择了这个更冒险的刺杀计划，而这次派出的刺客，只有寥寥三人一一

叶姐姐、姐姐、和我。

叶姐姐是主力，姐姐负责处理路上遇到的符法与阵法，我则从旁策应两人，分工合理，目标也相当明确。

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很清楚。

这当然是一场豪赌，但我们确实赌赢了。

那日去往玉川，我与两位姐姐其实都抱了必死的决心，并写好了遗书。在遗书中，我们各自将云霄会的事务交给了慕容皓、卫晨曦、伏英等人，双方约定，一旦我们刺杀失败，她们便会立刻带人渡过青水，去往江北。这样，至少还能保存下云霄会的大部分力量。不过好在，最糟糕的情况并未发生。

我们真的杀死了宋萝。

这年十月，“碧灵尊者"宋萝于玉川雪山之巅遇刺身亡，仙门形势自此彻底逆转。

从玉川回归后，我们马不停蹄，当即整顿兵马开始征战。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便收复了江南的大片土地，最后势如破竹般到达了凤临城下。

这是我们在江南经历的最后一场战役一一“凤临攻防战“。在这场战斗中，卫晨曦将军不幸阵亡，但她在身死之前，也将青衣军的一员大将，“霸刀"苏蓉成功斩于剑下。

经过两天一夜的鏖战，我们攻破城门进入了凤临城内。自云霄会成立以来，历时四年零十个月，凤临终于光复。次日午时，叶姐姐于琉璃台上继任万宗仙长一职，这意味着"碧灵"宋萝掌控仙门的时代彻底成为了历史。

仙门内战也由此宣告结束。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和姐姐一起来到琉璃台前，看到一身华服的叶姐姐意气风发，自司仪手中接过“夜雨”长剑时的情景。那时我真的以为，一切战争、阴谋、杀戮，从此都彻底离我远去了，那在未来等着我的，只有和姐姐相伴的平静安宁的生活。但是，我却没想到一一

当我与姐姐来到稷下学宫所在的信邑城定居后，那个早已被我遗忘的理论，“呼蟒之羽"假说，竞莫名牵扯出了无数谜一般的势力，让我的生活再次陷入跌宕起伏的波澜之中……

战争结束了，但战后重建工作却远未结束。收复凤临的第三个月，在将宋萝的残余势力基本清扫完毕后，叶姐姐以万宗仙长的名义发下诏书，宣布恢复科举与三榜取仕制，并废除宋萝设下的“北伐远征军”(即青衣军）番号。

同时，经云霄会众人的一致同意，原本在北伐时期几乎已经形同虚设的司法和监察机构，也补充人手快速恢复了运转。叶姐姐任命她的心腹大臣、云霄会的后勤总务长一一邵雨虹，担任司法厅首席大法官一职，并令其将前朝的案件卷宗全部启封，开始着手平反冤假错案，还蒙冤枉死者以清白之名。

至于那些滥用私刑、仗势欺人的酷吏，则通通被抓了起来。送上司法厅后，这些人按照罪行轻重，全都该判刑的判刑，该斩首的斩首。将青衣军余孽和前朝酷吏押送刑场、当街斩首示众的那一天，凤临东市人满为患。

大家争相前去观刑，每斩下一颗头颅，众人便大声叫一句好，一时间整个菜市口都弥漫着激昂而快活的空气。

总之，经过一通整治后，凤临基本恢复了宋萝主政前的面貌。除了因战火而损毁的建筑暂时无法复原外，这里俨然和北伐开始前的仙门都城没有任何不同了。

甚至，因为少了青衣军的管制，又解除了宵禁令，这座城市比起以前来，还要更加热闹、更加繁华、更加显示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这段时间里，大家都很高兴。

但我却不太高兴。

原因很简单一一叶姐姐想封姐姐做集贤院修编，负责凤临周边阵法的设计和绘制事宜。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委任令，却遭到了朝中许多官员的反对，丞相慕容皓甚至为此写了一封长奏折，力劝叶姐姐放弃这一想法。她们反对姐姐当官的理由也五花八门：

什么姐姐是苏氏皇族之后，一旦掌权便可能生出异心呀；姐姐对凤临的情况不够了解，不适合负责城中的阵法设计工作呀；姐姐是侍妾出身，按仙门的规制后妃不得干政呀，等等。甚至，慕容皓那个死人脸还说，根据她的调查，姐姐过去在稷下学宫读书的时候，曾经秘密会见过宋萝数次。

如此一来，她不但可能与宋萝有染，还可能与前朝逆党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这样一个身世和过往都不清白的人，绝不能让她在仙门的都城凤临担任任何职务。

听见这些传言，我差点没被气个半死。

我是真的不明白，集贤院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部门，集贤院修编更是个没有任何油水的闲职。

就这样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她们不愿给，我们还看不上呢，何必为了逼叶姐姐收回成命，就编造出这样恶心心的言论来？得知慕容皓等人所作所为的那日，我当即便想冲去御前议政厅找到这伙人，用拳头和她们好好理论一番。

还是姐姐半途拦住了我。

姐姐对我说，她本来就没有当官的打算，慕容皓她们上疏劝谏，反而正合了她的意。

至于这些人列出的理由，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她作为一个江北人，还是稷下医学院出身的学生，对凤临及周边地区不够了解也是事实。但我却不愿意就这样收手。

于是我反问姐姐，她们造谣你曾经秘密会见过宋萝，这难道也无所谓吗？姐姐听见我的问话，沉默许久，却轻叹一声道：阿絮，其实慕容皓所说的并不是谣言。

我听了这话，一下呆在了当地。

那一瞬间，我很想继续询问姐姐，问她为什么要秘密会见宋萝？当时在稷下学宫中，她和此人又谈了些什么？

可是，看到姐姐脸上复杂的表情，我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在这之后的几天里，我又为此事找了几个相熟的同僚寻求帮助。不过，不出我所料，大家在这件事情上，都更认同慕容皓一伙的意见。尤其是仙门刚刚遭受宋萝和青衣军的摧残，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显得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对于那些疑似与宋萝有关联的人，官方宁愿弃之不用，也不想让其留在凤临成为威胁仙门的隐患。

这回，连一向和我关系极好的伏英将军，也不愿看在我的面子上为姐姐多说几句话了。

接连在几个同僚处碰壁，我不由得感到十分沮丧。姐姐看出了我的心事，当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的菜，趁着和我一起吃饭的功夫，我们两人难得促膝长谈了一回。

在饭桌之上，姐姐不但安慰了我，还顺便和我聊了聊她自己对于未来生活的安排。

姐姐说，她之前并非与我客套，在她的计划里，无论现在还是未来，都没有留在凤临当官的打算。

而相比于江南仙都，她还是更喜欢江北的稷下学宫，在那里，她可以和熟悉的学者探讨学术，也可以研究自己感兴趣的课题。姐姐还说，过两日，等叶姐姐不那么忙了，她就去万宗仙长行宫那边说明情况，让叶姐姐允许她返回学宫任教。

至于我，如果我想要留在凤临，她当然不会反对。只是她希望我能找到机会多读些书，至少要完成仙门五宗的基础课业才行。听完姐姐的话，我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其实，自从云霄会打下凤临的那天起，我便一直以为，从此之后，我就要和两个姐姐一起留在凤临生活了。

只是，听到今天这番话，我才明白，姐姐竟从未想过在这座仙门都城中定居。

她是江北稷下学宫的学生，所以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属于她的江北去。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