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杀心
【这一天,返回会馆后,我顺利拿到了姐姐做的那一批糕点。姐姐将点心交给我,便让我尽快回房休息,忘掉今天发生的事情。但是,这次我却没有听她的。
在姐姐离开后不久,我收好那些糕点,悄悄离开会馆去找了几个老家在临渠的同僚。
通过这些朋友,我顺利打听到了有关“夏荷"的消息一一此人是临渠夏氏当代家主的小女儿,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本来都算是成材。
但前几年宋萝搞大清洗时,她的姐姐遭受牵连而入狱,出来后修为被废一蹶不振,她便接手了姐姐的一些职务,开始帮助父母和哥哥管理家族。据那几个同僚说,她的天赋其实很好,算是夏氏这代里最好的了,以前之所以名声不显,只是因为无意插手家中事务。而现在她做出了一些成绩,她的父亲也有意培养她作为夏氏的继承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十几年,她就是临渠夏氏下一任的家主了。至于夏荷和叶姐姐的过往,却很少有人能说得清楚。我找到的这几人里,只有一个年纪最大的告诉我,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确实曾听说夏家的小小姐与一位师姐来往密切。但两人具体是什么关系,她一个商贩的女儿,就实在没有渠道去打听了。得知了这些消息,我一个人沉思了很久。
第二天,我抽空找到姐姐,认真问了她一个问题。我问:姐姐,你喜欢叶姐姐吗
姐姐听到我的问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叹道:我当然喜欢阿妍,但是阿妍却未必喜欢我。
听了这个回答,我有些迷茫,但也有些心酸。我想,姐姐在面对叶姐姐的时候,总是显得礼貌疏离而又患得患失,或许正是因为,在她看来,叶姐姐从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年少时的恋人一一那个名为夏荷的江南世家小小姐。
可是,叶姐姐真的还喜欢着夏荷吗?
我不知道。
往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为此还特意找了个借口悄悄去了南方临渠城一趟。
临渠城很大,但作为夏家少主,夏荷的行踪却很好打听。隐身在一家豪华酒楼外的大树上,我拨开眼前茂盛的枝叶,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我早已闻名许久的女人。
她果然如画像上一样好看,容颜可爱又明丽。而且,这种好看,是一种和姐姐完全不同的好看。在我眼中,姐姐像是书房影壁上一幅淡墨绘就的画卷,永远显得那么安静,那么清隽而文雅;
但夏荷的美,就像是阳光下盛放的栀子花,带着几分俏皮,却那么明艳,彰显出青春无穷的生机与活力。
甚至,她的性格也和姐姐完全相反。
在请客吃饭的过程中,我亲眼看见她八面玲珑地招待着每一位来客,和所有人都交谈甚欢。
有她在的地方,便没有一丝冷场的可能,而她的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完,无论身旁的人何时开口,她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对方的话题。这份本事,不说姐姐了,就是我也做不到她的五分水准。倒是叶姐姐,可能会与这种人很聊得来吧。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禁又有些难受起来一一如果说见到夏荷之前,我对姐姐的看法还存有疑惑的话,那在亲眼见到此人之后,前日的些许怀疑,此时也已经打消了大半。既然叶姐姐曾经喜欢的是夏荷这种人,那在之后的岁月里,她还会喜欢上与夏荷完全不同的姐姐吗?
人的喜好,怎么可能会在短短几年之中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我不相信,想必姐姐也是不信的。
而且,从姐姐的话语里可以听出,在我来到她身边之前,她肯定亲自面见过夏荷,并与此人产生过一些矛盾。
所以,在见到那幅画像时,她才会露出那样恐惧且失魂落魄的表情…遥遥想象着当年发生的事情,此刻,我坐在横斜的树枝上,默然看着对面雅间中由一开始的欢声笑语、气氛热烈,渐渐转为菜冷酒尽、杯盘狼藉。最终华筵散场,众人纷纷搀扶着离开了酒楼。在夏荷与众人相携走过我藏身的杨树下时,我目光一凝,心底忽然间涌现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强烈杀意一一
杀了她!
只要杀了她,就再也不会有人来抢叶姐姐,姐姐也不会因此而难过了。至于杀掉此人的后果,我也不必考虑太多。因为我本来就是杀手出身,作为一名专业的刺客,在暗杀对象修为不高的情况下,我有上千种方法让她死得毫无破绽。哪怕是“栖霞尊者"夏聆语再世,也绝对看不出一点谋杀的痕迹。但犹豫了许久,直到夏荷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我最终也没有下定决心动手。这并不是因为我害怕了,相反,在过去的几年里,我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对于杀戮一事早已感到麻木。
只要能真的帮上姐姐,我不介意自己手下再多几条人命。但是,在决定动手的前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一一我悄悄来临渠一事,姐姐虽然不清楚,但她却知道我这几天出了远门。过段时间,等夏荷身死的消息传回凤临,只要将此人的死亡时间与我的行程一对照,就不难发现其中的关窍。
再加上离开凤临之前,我恰好和同僚打听过与夏荷有关的情报,就算旁人很难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姐姐却不一样。她那么聪明,又在不久前和我提过这个名字,一定会将此事怀疑到我的身上。
那时,我该怎么和她解释,我是为了她才去杀人的?姐姐知道了我动手的理由,又会怎么想?
她想必会更加难过的。
而且,就算司法厅因为找不到证据,最后将此案定为自杀,姐姐猜到了这件事的真相,恐怕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待我好了。甚至,也许,她从此就不要我了。
如果姐姐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我是因为姐姐才活下来的,没有了姐姐,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可言?想到这里,我的呼吸一瞬急促起来,终于颓然松开了手中紧握的剑柄。所以,算了吧。
看着夏荷的背影,我想,只要此人不和叶姐姐见面,不插手两位姐姐之间的事情,我就先不杀她好了。
毕竟,我发过誓,希望姐姐此生永远不要再难过了。几天之后,我离开临渠,默不作声地又回到了凤临。仙门的都城繁华依旧,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来去而发生任何变化。又过了一段时间,叶姐姐终于下旨宣布一一五月十五日当天,她将于凤临琉璃台前,正式举办她与姐姐的合籍婚礼。此消息一出,凤临更加热闹了几分。
作为仙门这五六年中难得的喜事,不单是当地百姓期待着这场婚礼,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栖霞、青崖等宗门,也专门派了弟子前来,各自送上拜帖和礼物,以表示对新任万宗仙长的祝贺。
叶姐姐自然好好招待了这些门派的使者,还花重金在琉璃台前摆下流水席,承诺只要是前来观礼的百姓,无论身份高低,都能在婚礼之上吃一顿饱饭。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昂,相比之下,姐姐反而是冷静的那个。只有在五月初七这天,叶姐姐按照约定,送来了定制好的一整套礼服时,她看着那身裁剪合身的红衣,才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天晚上,姐姐第一次试穿婚服。
她换上了这套华丽的衣裳,又将头发仔细挽起,戴上凤冠,插好一整套精致的发钗,还画了一个与衣饰相衬的妆容。将殷红的口脂仔细抹匀,姐姐提着宽大的衣摆起身,笑着问我:阿絮,好不好看?
当然好看。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怎么会不好看呢?
在我看来,姐姐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这身为婚礼定制的红色华服更是极其衬她,穿在身上后,任何词语都不足以形容其丽色。姐姐听了我的话,眼底的忧郁之色终于散去些许。她仰头望着窗外逐渐圆满的月亮,平静而漠然的双眸之中,难得生出了一点对未来婚礼的期待。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预想中还要顺利。
婚礼当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迎亲礼结束后,早已等待许久的接亲队伍来到会馆前,大家一起簇拥着一身盛装的姐姐走上花轿。我作为姐姐的亲人,则骑马在轿子旁跟着。这个过程中,姐姐显得有些紧张,直到看见一直守在旁边的我,她才终于稍稍镇定了些许,将揉捏着衣袖的双手交叠放在了膝盖上。很快,迎亲队伍来到婚礼会场。
我下马掀起车帘,小心拉住姐姐的手,牵着她慢慢走下了花轿。叶姐姐早已在琉璃台前等着我们,同样一身金丝刺绣的正红华服,红得简直有些扎眼了。
见我们到来,她便笑着接过姐姐的手,两人并肩而行,在无数观礼者的注视下共同走上台阶。
她们牵着手,缓步来到了琉璃台上。
跟着司仪的指引,两人在仙门师祖的见证下,先是叩头跪拜天地,再同时刺破手指,将鲜血滴在面前的酒液中。
拿起酒杯,她们一同饮下,相对立誓,承诺此生同生共死,恩爱不移。自此,合籍礼成。
现场热烈的气氛,冲淡了因夏荷之事而引起的不快,也冲淡了众人眼前的所有阴霾。
看着高台上共同饮下血酒的两位姐姐,我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朦胧的憧憬:在未来的某时某刻,我会不会像姐姐一样,遇到一个能与我同甘共苦、心心相印的人?
那时,我们会不会也如今天这般,执手走过前方漫长的台阶,在天下人的祝福声中,饮下象征"同生共死、恩爱不移"的血酒?在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吗?
这念头在我心中一闪即逝,下一刻,琉璃台下响起铺天盖地的掌声。我愣了一瞬,随即也跟着众人一起用力鼓起掌来,等掌声落下,我的脸上只剩下笑容,早已忘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了。合籍大典结束的几天后,叶姐姐再次劝了我和姐姐几次。显然,她非常希望我们能留在凤临,但姐姐既然已经打定了注意,便以自己有了感兴趣的课题为借口,再次婉拒了她的提议。对于我们的态度,叶姐姐失望之余,却也当真没有勉强。最终,她选择让我们自行决定去留。
姐姐则坚持了她自己最初的想法。
于是当年六月,处理完了凤临这边的事情,我和姐姐便收拾好行囊,一起离开仙门都城,踏上了去往稷下学宫的路途。按照姐姐的安排,接下来的七年里,我会先在学宫里读完预科,再考入稷下七大学院成为正式学员,补完我在战争时期遗漏的所有文化课程。这个计划,听起来虽然辛苦,但对我来说却也很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