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困境
【当年七月,我和姐姐顺利到达了稷下学宫所在的信邑城。作为战争时期少有的未受波及的城市,信邑非常热闹繁华,简直和凤临没什么两样了。
但稷下学宫的样子,却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明明是江北的第一大宗门,天下学者心向往之的学术胜地,学宫却既不似栖霞那样高居雪山之上,远离俗世红尘;也不似天籁一般,隐藏于繁花幽谷之中,让人难以寻觅并窥见其全貌。
它就大方地坐落于信邑城东南角,任何居民或游客都能付钱买票后进入其中参观,据说学宫每年都能靠卖门票创造不少收益。在学宫的南大门周围,还分布着很多农学院租下的试验田,一眼望去,稻麦青青,俨然一副清新自然的田园景象。
我第一次和姐姐踏入学宫时,还听到了这些学生们互相招呼着,大喊“下田了、下田了"的催促之声。
说实话,我挺喜欢这里的。
而大概是来到了熟悉的环境里,姐姐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她很快忘记了在凤临遇到的不快,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人也眼看着精神了不少。
对此,我实在感到很是欣慰。
同年八月,在姐姐的咳疾基本好转时,她向学宫递交了项目申请书。按照灵修学院的课题组建设要求,姐姐找来了相熟的几位教授协助,又在当年学宫招生之时,以自己和贝潇潇教授的名义招来了不少研究员。一行人等从此正式开启了对于"蟀蟒之羽″假说的研究。姐姐招揽的三名教授分别是:
原属应用灵修学方向的王涟教授;
专注于灵修学理论研究的贝潇潇教授;
以及贝潇潇教授的学生、刚刚获得副教授头衔、与前者研究方向类似的楚芸教授。
在这三人之中,属贝潇潇教授与姐姐关系最好,姐姐在凤临成婚时,她还曾带着礼物千里迢迢赶来,亲自参加了婚礼并送上祝贺。至于学生,则有很多,在之后的岁月里,一批批研究员来来去去,我也不是每一个都记得,但在这其中,有那么一个人,我却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便是化名"左琳"的青衣军卧底一一“烛龙"谢玉珑。关于此人的身份以及将来所做之事,我不必多说,想必每一个对仙门历史略有了解的朋友,应该都对此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才导致了信邑后来出现的种种变故,并直接推动了几十年后"落英谷事变"的发生。
可以说,未来许多事情,都是在此刻便埋下了祸根。不过,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开启项目之后,姐姐对于“呼蟒之羽"假说的研究进行得并不顺利。
记得在我们刚来学宫时,出于好奇,我曾央求姐姐带我去参观传说中的“九问碑",姐姐当然满足了我的要求,找了个时间和我一起来到东门处的“翰墨碑林"外。
九问碑就矗立在碑林的最前方,历经千年风雨,上面写着的几行字迹也仍未被消磨殆尽。
抚摸着石碑上镌刻的“天机九问",姐姐告诉我:这九个问题,都是困扰了天下学者上千年的大难题,在这其中,除了“海纳百川"一问已被破解外,其余题目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新的研究进展了。尤其是有关灵修学的最后两问一一“天人之限"与"呼蟒之羽",更是难以捉摸其中的真相……
听到这里,我不解地问姐姐,既然″蟀蟒之羽”这么难解,为什么你还坚持研究这个问题,而不是换个更简单的题目去做呢?比如说,姐姐你是医学院出身的,不可以找个医学相关的课题吗?姐姐却笑了笑,告诉我,她其实并不喜欢学医,当年跟着蒋教授读医学,只是因为没有选择罢了。
如今永朝覆灭,宋萝已死,没人能再威胁她的安全,她也不需要学宫的庇护了,当然可以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姐姐还告诉我,她研究这个课题,不止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更是为了实现她的一个夙愿一一
找出她父亲当年失踪的真相。
听了姐姐的话,我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这些年来,“柳溪尊者"的失踪,一直是埋在姐姐心底的一根刺,不探明他的生死,找到他真正的下落,姐姐是一定不会轻易罢休的。在这件事上,连叶姐姐都劝不了她,我又能说些什么呢?于是,离开“翰墨碑林"前,我只能笑着祝福姐姐,说希望她们的研究能早日获得成果,让她能再一次见到她的父亲“柳溪尊者"。姐姐谢过了我的祝福,唇边虽带着笑意,眼底的凝重之色却未减半分。大概,那个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研究"埒蟒之羽"假说,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在探究真相的路上,她们必然会遇到无数问题与困境,只有不断破解这些匪夷所思的难题,才能斩断前路的荆棘窥见胜利的曙光。而在破解困境之前,她们所面对的,必然是无尽的沮丧与茫然。一年之后,日落时分。
带着汤药来到姐姐工作的实验室外,我抬眼看着门内明亮的灯火,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知不觉中,自我和姐姐来到信邑定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在这一年中,我慢慢适应了学宫的环境,开始了闲散却枯燥的学习生涯,几次考试的成绩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正如当年承诺的那样,我不断学习着新的知识,尽力不辜负姐姐的期待。姐姐的研究却频繁遇到各种问题,以至于让实验室的所有人都疲于应对。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据与我相熟的贝潇潇教授说,她们的工作已经快半年没有任何推进了。
这种情况,不单是姐姐着急,我也非常着急。尤其是在长时间的工作下,姐姐的咳疾再次加重,不得不每天服药。我实在担心她的身体,却又阻止不了她来实验室,便只能按时为她带来汤药,并督促她多多休息照顾好自己。
而除了监督姐姐喝药外,我通过自己发展出的人脉,也在不断收集与"呼蟒之羽"假说相关的资料,希望能找到些有用的信息,帮助姐姐和她的项目组度过难关。
但是,让我失望的是,我认识的那些同学中,没有一个对这种深奥的理论有过哪怕一丁点涉猎。
前后问了好几圈,我也只换来连续不断的摇头,以及无数看起来高深实则狗屁不通的文章。
到最后我实在是没了耐心,只能暂时放下了搜集资料的工作,期待着从其他地方找到突破囗。
不过,说来也巧,就在我放弃向同学求助的两天后,凤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叶姐姐要来信邑看我们了。
对此,我当然非常高兴。
而想到叶姐姐那广博的见识,以及遇上什么话题都能聊两句的本事,我当下灵机一动,把求助的目光又转到了她的身上,希望能从堂堂万宗仙长的口中问出一些我想知道的消息。
这年九月,叶姐姐到达信邑与我们会面。
在重聚后的第二天晚上,趁着叶姐姐休息散步的功夫,我找到了她,并向她问出了我一直好奇的那个问题一一
“浮游之羽"假说的研究为何会进行得如此困难?出乎我的意料,叶姐姐竞真的回答了我,也是在这场谈话中,我得知了这些年来,她对姐姐埋藏于心底的关注与担忧……,)九月底,信邑,清泉居。
苏氏皇族所营建的园林精致而华美,纵然是在月光黯淡的夜晚,清泉居中的花园也别有一番花影摇曳的韵味。
花园回廊的尽头,一高一矮两名女子并肩走来。她们绕过树荫下的假山与花圃,又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最后在花园中央的石桌前停下。
找到凳子各自坐定,高挑的女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一弯弦月,随即从空间法器中拿出一壶茶水和几碟点心摆好。
“行了,阿絮,这里总足够清静了吧。“拿起一块荷花酥慢慢吃着,叶暄妍看着对面的少女笑道,“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现在尽管说好了。”少女却没有拿点心,只是给自己倒了些茶水,拿起杯子浅浅抿了一下,心中斟酌着该如何开囗。
想了想,她没有直言,反而拐了个弯问道:“叶姐姐,你觉得蟀蟒之羽′假说能够被当代人破解吗?”
听到这个问题,叶暄妍怔忡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笑了笑,她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趣道:“阿絮突然问这个问题,难道是想考上灵修学院当研究员了?”
“没有没有,我可不是搞研究的料,这是为了姐姐问的。”少女赶忙摆摆手,不好意思地道:“姐姐她们的实验一直没有进展,我也搞不懂这些,心里有些着急,就想问问叶姐姐你的看法。”“是吗?“叶暄妍听着她的话,沉默了片刻。顿了顿,她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阿絮,你也来稷下一年多了,这段时间里,你一直看着文清她们开展研究。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说说你自己的看法吧一-你觉得,文清她们有破解这个假说的希望吗?”少女听见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片刻后才犹豫着说道:“我……我不确定,但根据我看到的情况来说,想要解答′蟀蟒之羽'假说,应该会很难,不对,应该是会非常难。”
困难到,凭借姐姐的学识和才华,再加上十几位学者的帮助,到目前为止,也难以看见实验的前进方向。
“何止是很难,简直是希望渺茫。”叶暄妍叹气道,“阿絮,再问你一个问题吧,你可知道,天机九问中的最后两问-一′天人之限'与′蟀蟒之羽',为何始终不曾被破解,甚至近年来连愿意深入研究的人也很少?”“这……为什么呢?"少女呆了一下。
她确实不知道答案。
甚至,在进入学宫读书的这一年里,姐姐也不曾告诉过她这些。“因为这两问皆与修士相关,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第一,难以测量并量化相关数据;第二,难以找到数据之间的规律;第三,难以设计实验并复现实验结果。"叶暄妍慢慢解释道。
她显然对"蟀蟒之羽"假说有过极其深入的了解,此时也不管对面的少女听不听得懂这些术语,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就拿′呼蟒之羽′这一问来举例吧,这个问题,问的是修士飞升的原理和条件,也就是说,学者想要研究它,则必须收集修士飞升时的种种数据,比如周围空气的灵力浓度、修士的修为水平、丹田与灵府的状态等等。“但在这世间,能够突破大乘、问鼎巅峰的修士又有几个?能够对抗劫雷、触摸通天之门的修士又有几个?也许在整整一代人里,都出不了一个成功升的大能。而就算有了,此人就一定愿意帮助你做理论研究吗?恐怕未必吧。“退一万步说,哪怕真有大乘修士愿意协助,可数据资料应该怎么收集?需要收集的数据应该包括哪些方面?收集完毕后,又该怎么进行对比分析、怎公去设计相关实验?
“何况修士飞升,便是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飞升的那些修士,极少有人重新回到仙门,许多细节相关的情况,我们也根本无从得知……”“这么麻烦吗?"听到这里,纵然有些地方不太理解,沈听絮还是对此暗暗感到吃惊。
但想了想,她却又疑惑起来:“可是,叶姐姐,不对啊,难道找不到渡劫飞升的修士帮忙提供数据,就没有其他办法去分析这个问题了吗?这一年来,姐姐她们只是偶尔出门做调查,也没找过什么修士,不是也把研究继续下去了吗?“不错,阿絮真是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叶暄妍目光中透出一丝赞赏之色。
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点了点头继续道:“当然有其他的办法,那就是“模拟测试法,文清她们现在所采用的也是这个老法子。”“模拟测试法?"沈听絮从未听过这个词,下意识反问道。“嗯,所谓′模拟测试法',就是用阵法压缩灵气,去模拟修士飞升时的身体情况与环境状态,由此引来人造的′雷劫',每完成一次实验便记录一次数值,之后则不断重复。
“而以能否成功引来劫雷为标准,先从海量数据中筛选出有效的部分,等这些数据积累得足够多了,再尝试对其进行分析,从中推导出飞升所需的必要条件与′灵力阈值。"叶暄妍解释道。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少女有些茫然地道。“这只是简略的说法罢了,真操作起来,还要比我说的复杂百倍。"叶暄妍慢慢道,“没有现实数据可以利用,想要研究′蟀蟒之羽'假说,就只能用模拟出来的数据去进行推理和实证,不过,这个法子其实有很大的缺……“什么缺陷?“沈听絮听得入神,不自觉地接话道。“阵法模拟出的数据并不准确,而且基本毫无规律可言。"叶暄妍叹气道。“这是…什么意思?“沈听絮不解道。
叶暄妍解释道:“这样说吧,针对′天机九问′开展的所有研究,乃至稷下学宫目前批准通过的所有科研项目,它们本质上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目的一一找到当前世界运行的内在规律,并用合理的方法去改变这个世界。“建筑工程项目如此、解剖学和药理学研究如此、水的三态变化与大气水循环'理论也如此。而没有规律的数据,则说明研究者无法从其中总结出修士飞升的内在规律,蟀蟒之羽,也由此变成了一个没有结论的问题。“说起来,“模拟测试法'的失败,也是五百多年前"呼蟒之羽'研究热退潮的关键原因,无数学者在其中投入大量精力,却一直看不到任何希望,最终只能遗憾放弃选题,让这个千古难题重新尘封进故纸堆里。”“五百年前?"听到这个词,少女想起姐姐偶然说起的稷下往事,不由得好奇问道,“就是楚长歌、燕辞两位教授所在的时代吧,她们当时没有找到′蟀蟒之羽′假说的解法,竞然是因为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