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云州遇仙

“什么东西？“沈听絮习惯性地接道。

“整整几十个书架的数据资料一一全部是五百年前研究′呼蟒之羽'假说的学者留下来的。"似乎仍记得见到那海量文献时的震撼,叶暄妍慢慢道。“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翻看了其中很多文献，发现那些学者们虽然设计的阵法千奇百怪，但思路都是相似的一-他们全部沿着楚长歌与燕辞两人探索出来的路径前行，最后的结果，当然无一例外以失败而告终。“很可悲吧？这些耗费毕生精力探索飞升之谜的学者，却至死都未曾触碰到飞升的真相。但更可悲的是一一五百年后,文清她们所采用的，竟然还是这个过时的老方法，纵然在阵法设计上有了新的突破，但核心原理却一直未曾变过。”“什么？叶姐姐，你说、你说姐姐她们用的也是这个方法？可是，既然′模拟测试法'很难成功，那她们为什……"说到这里，少女原本焦急的心忽然便是一几。

电光火石之间，她再次想起了叶姐姐之前所说的话一一“蟀蟒之羽"是有关修士飞升的假说，受客观条件的限制，很难拿到可靠的一手数据。

没有一手数据，就只能通过阵法模拟出的数据去分析推理。但阵法模拟出的数据，很大概率都是无效的……这就是一个死循环，一旦陷入其中，便只能选择“模拟实验”这个方法，除此之外，研究者们根本找不到其他收集飞升数据的方式。想到这里，沈听絮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问道：“叶姐姐，你说，姐姐知道其中的困难吗？”

“文清肯定知道，那几十架子的文献，她应该全部都看完了吧。"叶暄妍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无奈地道，“但就算知道，凭她的性子，也一定会去试上一试，毕竞，她的阵法天赋世所罕见，而她也有探索飞升之谜的理由……“理由……姐姐这样做，是为了查明她的父亲′柳溪尊者′的死因吧。“少女轻声道。

“文清和你说过这件事？"叶暄妍有些惊讶地问道。“偶然听姐姐提起过。"沈听絮点点头。

“这样么…难怪。”叶暄妍也点头道，“确实如此，柳溪尊者当年死得很蹊跷，他本是为应对天雷、渡劫飞升而离开平京，去往长山飞云峰闭关静修，结果闭关途中，却遇上宋萝刺杀，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既然死不见尸，那么，柳溪尊者也有可能根本没死，是不是？“少女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

“是啊，文清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叶暄妍点头道，“柳溪尊者当时已经是大乘巅峰的大能，而宋萝却不过是个炼虚修士，她刺杀失败的可能性并不低。“更何况，当时在飞云峰下，恰好有樵夫目睹山上黑云压顶，紫雷纷落，柳溪尊者应当已经触发了飞升劫雷，只是遇上宋萝刺杀，历劫的过程中出了问题，这才导致了最后的失……”

“这么说来，柳溪尊者很可能没有死，而是一一飞升成仙了，对不对？“好女听着，眼前忽然一亮。

难怪……难怪姐姐对于″浮蟒之羽″这么执着。她其实一直很想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柳溪尊者"顾浔，是否成功突破了修士的极限，去往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在那个她无法到达的地方，他是否仍然活着？“可是，如果柳溪尊者还活着，他又为什么不来下界看望姐姐呢？"思绪一转，少女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情绪一瞬低落下来，十分不解地自问道。“这个问题没人知道，所以如今仙门普遍的说法，仍是柳溪尊者死在了宋萝谋划的那场刺杀里。"叶暄妍道，“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竞柳溪尊者尝试渡劫飞升的目的，便是获得更强的力量，保护妻儿、保护江北。“如果他当年真的成功了，纵然下界再困难，他也一定会回仙门一趟，安置好文清她们母女，至少，不会让宋萝血洗公主府这样的惨剧发生。但是，什么也没有，飞云峰刺杀一事后，他彻底地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这样么…"听了对面女子的话，少女一时也沉默了下来。该说什么呢？

好像任何话语都很多余，这是属于姐姐一个人的执念，没有人能劝得动她，除非她自己选择放下，不然一切游说与劝解都是徒劳。“其实，文清愿意投身学术，我倒是很支持她。她的身份毕竞尴尬，留在学宫里，朝堂上也能免去许多争执。”

叶暄妍叹息道：“只是，我还是希望，她能将自己的精力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蟀蟒之羽'太玄奥了，不说破解它的可能性过低，就算真的破解了，又能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呢？”

“叶姐姐，你是这样认为的吗？“静静看着面前的高挑女子，少女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叶暄妍一笑，托着腮眨了眨眼道，“好了，阿絮，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该回去休息了吧？”

“啊，是了，我这就回去。"对面的少女露出笑容，站起身摆了摆手道，“那明天再见吧，叶姐姐。”

说着，她简单行了一礼，便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但在她刚刚迈出第一步时，身后忽然又传来叶暄妍的声音。“阿絮，等等。“忽然想到了什么，月下的女子再次开口道，“忘记问了，这段时间里，文清有按时喝药吗？”

“当然了，每天我都亲自给姐姐送过去。"少女点点头，认真道，“毕竞事关姐姐的身体，就算叶姐姐你不说，我也一定不会忘记的。”“那就好，这些日子真是麻烦你了。“叶暄妍笑了笑道，“我之前便说过，阿絮你若是帮我做好此事，我便答应你任意一个条件，怎么，如今这条件你想好了没有？″

“还没有呢。"少女想了想，摇头道，“等我想到了，我再向叶姐姐你提，这样可以吗？”

“当然，这可是万宗仙长的承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叶暄妍笑道。“我相信叶姐姐。"少女也笑了起来，再次道别，“等一等，也许等到明天我就想到了。叶姐姐，再见。”

“再见，阿絮。”

【这天晚上，叶姐姐所说的那些话，我并没有将其全部听懂。甚至可以说，其中的大部分专业用语我都无法理解。但是，从这一大堆晦涩的言辞里，我却敏锐捕捉到了一个最关键的信息一一“可靠的修士飞升一手数据”。

这个东西具体是什么，我很难把它说清楚。不过，我其实也并不需要说清楚，我只要把它记录下来，并复述给我的好友"老唐"，过段时间她自然就会把打听到的消息交给我了。所谓“老唐”，指的是学宫中和我关系最好的一个朋友一一唐彩燕。她还有一个十分响亮的名号，那就是“稷下包打听”。老唐的家里，上数几代都是做药材生意的，而她从小跟着父亲经商，对信邑及周边地区都十分熟悉，所以在考进学宫后，她便经常利用身份和人脉的便利，给同学们打听消息挣点零花钱。

日子久了，由于她办事效率高，给的消息靠谱，加上承诺有错退钱、可包售后，在学宫中也渐渐打响了名声，大家想打听什么都愿意找她，有人闲来无事，便送了她这么一个外号。

老唐自己挺喜欢这个称号，据她所说，此头衔比“云霄三英"之类的名号更受同学们欢迎。

总之，不管老唐平时怎么吹嘘，她做起事情来还是相当靠谱的。在我将委托任务，也就是寻找“可靠的修士飞升一手数据"一事交给她的大半个月后，老唐托人给我带来口信，说是真的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得到老唐的口信，我二话不说，立刻赶去她所说的地方查看情况。但是，出乎我的预料一一

老唐帮我找到的“修士飞升一手数据"，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古书或竹简，而是一块据说是淘沙客们从古墓里倒出来的古老残碑！初次见到这块残碑的时候，我实在有些惊讶。因为这个东西又破又旧，还只剩下一块完整石碑的上半部分，怎么看也不值我为它花掉的三个月零花钱。

但是，当我看到它上面镌刻着的碑文时，心中却立时一惊。碑文标题为《云州遇仙记》，仔细读来，我才发现，这上面所记录的，竟然是天籁五位历劫飞升的大能之一一一“怀玉尊者"许朝夕飞升百年之后，又重新于江北五华山中现身一事。

残碑虽然仅余上半部分，但剩下的这部分文字却还清晰可见。这半篇碑文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仲春四月，张敬泽（墓主）携五六名好友与学生，从五华山南麓翠屏石所在之处开始，沿着樵夫踏出的小路向上攀登，爬了大概半个时辰，有人体力不支，一行人便暂时停下休息。

休整的过程中，他的一个朋友眺望东方，忽然见到一道类似御剑遁光的青光闪过，他们以为有修士在山中游历，便怀着结交的心思向亮光处寻去。在青光消失之处、五华山腰的一个无名悬崖边，他们见到了一个手握长笛、容颜清丽、正望着远方怔怔出神的蓝裙女子，这女子一见到他们，便开口询问：这是什么地方？如今又是什么时候？

张敬泽等人如实回答后，便询问她的姓名，又猜测她是否在山中迷路？还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他们一起下山。

那女子却说，她并未迷路，更不是此世之人一一她乃百年前历劫飞升的怀玉尊者许朝夕，如今历尽艰辛重回人世，是为了再看一眼这凡间红尘，并向后世的修士带一句话，如果各位方便的话，请将我接下来的话传给江南天籁门人…张敬泽等人并不相信她的说辞，只以为她在消遣他们这些凡人。一人不待这女子把话说完，便哈哈笑着打断道：若你真是飞升仙界的仙人，那应当身负劈山裂海的大神通，想要给天籁门人带话，何必托我们转述，直接飞去江南就行。那女子听了此话，却露出忧虑焦急的神情，黯然说道：昔吾盛年，劫雷加身，禀赋终异，壮志难成；仙道渺茫，未窥其径，吾之所见，唯有……碑文到此为止，后面的内容便没有了。

由于石碑缺失了下半部分，接下来的文字记载，包括怀玉尊者历劫飞升后的见闻、她要给天籁门人带的话、张敬泽等人的行动和应对，全都连着残缺的碑文一起截断，不知流落到了这世上的哪个角落里。看完这半篇碑文，我着实呆愣了好一会儿。此时在我心中，除了对老唐的佩服和感激之外，还有无数问题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首先，我的疑惑和张敬泽等人简直一模一样：许朝夕不是飞升了的仙人吗，怎么连御剑飞回落英谷都不行，还非得托路人帮她带话？碑文最开始写道，许朝夕是御剑到达五华山的，这说明她的修为并未折损太多，也没有受太重的伤，至少远远达不到无力御剑、只能原地等待救援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她却不愿、或是不能亲自回落英谷一趟，这实在有些太奇怪了。

其次，最后许朝夕所说的那些话，“禀赋终异，壮志难成；仙道渺茫，未窥其径”云云，又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说，她其实并未到达仙界，也没有成为真正的仙人吧？可是，这又和官方的记载相悖了呀，当年“怀玉尊者"历劫之时，落英谷中有许多人都亲眼见证了她的飞升，这和姐姐父亲的情况完全不同，并没有任何人干扰她历劫，她又能出什么问题？

最后，许朝夕想托张敬泽一行带给天籁门人的话是什么？叶姐姐作为当代的天籁宗主，曾经听说过此事吗……

想到这里，我有些迫不及待起来，几乎想立刻再和叶姐姐见上一面。但这个时候，叶姐姐已经返回凤临了，至于她下一次来信邑看我们是什么时间，这就实在是无法确定。于是，我也只好把这个想法埋在心里，只等叶姐姐来了再向她问出这个问题。

看完了残碑正面的这些文字后，我爽快把委托费用付给了老唐。不管怎么说，虽然这东西有所残缺，但老唐没有找错，这块石碑毫无疑问就是我要找的"修士飞升一手数据"，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甚至达到了我最初的要求一一上面的文字记载相当真实可靠。

但是，老唐看到我拿出的钱，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