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怀玉尊者
【那一刻,看着“怀玉尊者"许朝夕脸上的表情,我心中忽然也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恐惧一一
我又想起了当年在玉川雪山之上,宋萝偶然间对陈晶说出的那句话。她说,飞升也许不是什么好事,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死亡才是真正的归宿与终结。
直到今日,无论是我还是姐姐,没有人弄清楚过这句话的真实含义,纵然姐姐对“呼蟒之羽"假说钻研颇深,却也只将它当成宋萝突发奇想所作的、无数离经叛道的言辞之一,听过之后便将其抛在了一边。但现在,看到这幅画的瞬间,一种微妙的预感突兀在我心底弥漫开来。我忽然觉得,也许宋萝说的没错。
修士“飞升"的真相,绝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简单,如果有一天,姐姐真的破解了困扰仙门千余年的"蟀蟒之羽"假说,或许全天下的人都会因为这个答案而陷入疯狂。
从老唐手里买下残碑后,我按照原定计划,找了个借口将这块石碑送给了姐姐的项目组。
姐姐收到我的“礼物”,着实吃了一惊,她先是笑着谢过了我的好意,但看到残碑上的碑文与碑画时,却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姐姐告诉我,这块石碑上的记录,确实算是“修士飞升的一手资料”,不过最关键的部分却遗失了,所以,它其实已经失去了学术研究价值,对于目前的项目组来说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得知这个消息,我有些失望,但并没有气馁。毕竟,姐姐团队背后有着整个学宫的支持,却也没有找到足够的数据和资料去支撑实验,我只是托老唐打听了一个月,要是真发现了什么重要信息,那凭我这运气也别读什么预科班了,直接去姐姐的项目组上班都没问题。而且,买下这块石碑,我也并不是没有任何收获。回想着初次见到背面的浮雕时,那种惊骇与疑惑交织的感受,当时的许多疑问再次浮现在了我的心底。
于是我顺势问姐姐,残碑背面碑画上的怀玉尊者,她为什么会露出那种奇怪的悲伤表情?而叶姐姐身为当代天籁宗主,她知道此人想留给天籁门人的话是什么吗?
姐姐低头沉思许久,最终还是逐一回答了我的问题。她说,怀玉尊者许朝夕,可能并没有成功飞升至仙界。听到这话,我大惑不解,马上提出质疑说,按仙门史料记载,怀玉尊者毫无疑问成功飞升了呀,怎么现在却说,她当时并没有成功呢?姐姐向我解释道,怀玉尊者于五华山现身、重新回归仙门一事,在过去的几百年中,也有许多学者曾仔细调查研究过。通过对比仅有的几份文字资料,这些学者发现,重回仙门的许朝夕状态非常不对,不但实力大损,而且似乎只在凡界待了极短的一段时间,将遗言交代给路过的游人后,她便从此彻底地消失无踪了。根据许朝夕的情况,有学者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一一对于仙门的大乘修士来说,也许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即使成功度过雷劫,但如果遇上某些特殊的原因,修士也有可能无法真正飞升成仙,而是折损实力进入一个未知的域外空间里……
听着姐姐的话,我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忙问这让人飞升失败的特殊原因到底是什么?
姐姐却叹气说,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作为“蟀蟒之羽"假说的众多子命题之一,由于缺乏资料,本身也太过小众,所以单是听说过的人就很少,至于当年的真相,更是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但姐姐又说,也许,怀玉尊者想要给天籁门人带的话中,就包含了这方面的信息,可惜,据说当年南北局势紧张,她托张敬泽等人带的话,并未成功传到天籁门人的耳中。
聊到这里,说实话,我已经对怀玉尊者飞升后的经历产生了极大兴趣。不过,姐姐既然对这件事情不太了解,我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离开实验室后,我打开思路,想到叶姐姐作为天籁宗主,可能对怀玉尊者的事情知道得更多,便写了一封信寄给她,希望这次她也能好心给我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而在等待回信的这段时间里,我也没闲着,先是托老唐帮我寻找残缺石碑的下半部分,又去藏书馆中泡了一段时间,希望能找到更多与当年之事有关的文字资料。
但是,如姐姐所说,这个题目太小众了,且怀玉尊者回归仙门一事距离现在太过久远,各种资料都少得可怜,就算是能找到的部分,也如我买下的那块石碑一般,早已经七零八落残缺不全,根本提炼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我翻找了这些天,最后得到的信息,竞还不如当日姐姐随口告诉我的多。而在翻书的过程中,老唐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虽然对神通广大的“稷下包打听"充满了期待,但可惜的是,老唐这次发动人脉搜寻几天后,却只能遗憾地告诉我,她也找不到这块石碑的下半部分。据她所说,这上半块残碑,原本是她托相识的伙计,从鱼龙混杂的西市小摊上费力淘来的,那个摊贩卖货的时候透露,这东西来路不正,他只希望能尽快出手,找到个识货的客人卖上一个好价钱。至于此物是从何地挖出,将其盗掘的淘沙客后来又去了何处,那真是没有任何人能说清楚。而当老唐接到我的委托,再跟着那伙计回西市搜寻时,就连那卖货的摊贩也已经逃之夭夭,彻底地消失在人海之中了。得知这个消息,我实在有些失望。
不过,这个时候,寻找答案的路径还未断绝,我还有最后一个突破口,那就是身为天籁宗主的叶姐姐,只要她愿意和我一起探讨此事,并将怀玉尊者的生平经历详细告诉我,那也许我们真能从中发现一些线索。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了叶姐姐身上,每天都焦灼地等待着她从凤临寄来的回信。
小半个月后,叶姐姐的回信终于到了。
但打开厚厚的信封一看,我却再次收获了沉重的失望。叶姐姐这次只对我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怀玉尊者重回仙门后,托乡绅张敬泽一行帮她给天籁门人带口信一事。
在信中,叶姐姐明确告诉我,姐姐之前透露给我的信息没错,怀玉尊者在五华山中留下的话,当今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人知道了。因为,在那个时代,江南仙门与江北应朝皇室关系紧张,双方各自都封锁了青水渡口,两边交恶的情况下,张敬泽等人无法渡江去往落英谷,自然也没有机会向天籁门人传话。
第二件事,则与我近日的行动有关。
回答了我在信中提出的问题后,叶姐姐发觉我竟然和姐姐一样,也在探究与飞升有关的学术问题,在后续的书信内容里,她随之便严词警告了我。她让我不要再探究和怀玉尊者有关的事,也不要像姐姐一样,陷入对于"俘蟒之羽"假说没有意义的研究之中。
叶姐姐还告诉我,她本来就不支持姐姐开展这个项目,之所以最后松口,也只是担心扫了姐姐的兴而已,却没想到,如今我竞然也开始关注这个问题,甚至还打听起了与天籁先祖有关的旧事。
前日在清泉居内的谈话中,她已经说过,“蟀蟒之羽"假说成功破解的可能性太低了,哪怕有一天真的破解,也很难发掘出什么实际的用处。而我的身份,终究与姐姐不同,读完这几年书,我便能重回仙门,在玉川或凤临那边担任重要职务。她不希望我像姐姐一样,将余生的光阴全部消耗在学术研究上,而是希望我能返回仙门,做她可靠的助手和可信的臂膀。最后,叶姐姐在信的结尾处说,如果我执意研究“蟀蟒之羽"假说的话,她将拒绝推举我为下一任栖霞宗主。
但凡我往后还打算从政,都请好好考虑她在信中所说的这番话,不要在将来为自己今日的所做决定而后悔。
读完这封信后,我的心情一下沉到了谷底。我想过叶姐姐可能不愿与我细说当年的事情,却没想到,她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不但勒令我停止调查怀玉尊者的过往,还拿万宗仙长的名头来压我。偏偏这种威胁,对我来说还真的有用,因为我确实打算读完书后,便去往玉川接任栖霞宗主一职,叶姐姐这番话,算是打在了我的软肋上,让我不得不听从她的警告行事。
经此一事,我实在有些泄气。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放下了一切研究“飞升问题”的工作,每天只是无精打采地上课和给姐姐送药。
姐姐仍旧很忙,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快,倒是姐姐的学生--左琳学姐,心思更细腻一些,发觉了我情绪低落一事,还专门买了些点心来安慰我。某一天的傍晚,我来实验室送完药后,左琳学姐趁着下班的功夫,提议和我同路走到学宫门口,顺便聊一聊姐姐的身体情况。我欣然接受了她的邀请。
这是我第一次和左琳学姐深入谈话,她渊博的知识与敏锐的思维,让当时还是预科生的我钦佩不已。
而正是因为这次谈话,让我打消了对她的很多怀·……)稷下学宫,“灵力界限测试实验室"外。
树影横斜的林荫道上,紫衣女子与略显瘦小的少女并肩而行,天边的夕阳已经有一半沉入了地平线下,再过一两刻钟,夜幕便要彻底降临大地。不过,林荫道上的两人都并不慌张,只是神色平静地漫步往前。唯有路过一旁仍旧亮着灯火的实验室窗前时,紫衣女子脸上这才露出些担忧之色。
“阿絮,今天顾教授又不打算回家休息了吗?"望着窗内的烛光,左琳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嗯,刚才我去送药的时候,姐姐和我说了,她手上的阵图还没有改完,等做完了这些工作,应付好了学宫今年的项目测评,她再回去休息一阵,大概还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吧。“沈听絮点头回答道。“一两个月?这也太久了,顾教授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左琳听了此话,不赞同地蹙眉道,“如今项目组遇到的问题很多,她要是真病倒了,事情岂不是会变得更糟糕吗?阿絮,你难道没有劝一劝她?”“我当然劝了,但姐姐一直很固执,我又怎么可能劝得动她?"少女也有些无奈,想了想道,“不过,左学姐,姐姐这样做,也是为了实验室的大家,相信只要找到'蟀蟒之羽'的研究方向,之后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的!”“浮蟒之羽'吗?唉,但是要想出成果,又哪有这么容易…“左琳却显得有些消沉,低着头叹了口气道。
“怎么?左学姐,你们的研究还是没有进展?"沈听絮担忧道。“是啊。"左琳叹气,“顾教授的新阵法还没画完,我们就继续用旧的阵法做实验,结果呢,收集的数据还是没有任何规律……也难怪顾教授着急,近来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再这样下去,时间一长,人心都要散了。”情况似乎真的很不妙。
不过,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不能附和着说丧气话,不然自己不但帮不到姐姐她们,反而要拖大家的后腿了。
这样想着,尽管对实验室的工作内容所知甚浅,沈听絮还是尽力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深吸一口气,她坚定地对左琳说道:“左学姐,你们不要担心,既然大家都这么厉害、这么聪明,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突破困境,和姐姐一起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哦,阿絮怎么这么有信心?"听着她的话,左琳一时笑了起来,好奇地问道,“是不是顾教授和你说了什么?还是说一一难道她这次对实验阵法的改进相当成功?″
“没有、没有,姐姐什么都没和我说。"少女赶快否认,轻声道,“我只是相信姐姐罢了。”
“好吧,我就知道。"紫衣女子撇了撇嘴,并不意外地道。顿了顿,她仰头看向夜空,眼中的焦虑之色却已经淡了许多。望着天空中的星星,左琳笑了笑道:“其实,阿絮,这些话你不必和我说,应当和余晓雯她们说去。我既然考进了稷下学宫,加入了顾教授的项目组,便一直相信′蟀游之羽'一定有解。”
“左学姐,你也相信姐姐吗?"少女轻声问道。“不,不全是因为相信顾教授,还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左琳若有所思道,“在这世上,既然有人提出了问题,那就总会有人找到答案。蟀蟒之羽'就算再玄妙,我也不相信它真的无解,最多是现有理论无法解释罢了。”“是吗?"少女想了想,却还是有些不解地问道,“可是,如果这个假说真能被当代人破解,为什么姐姐现在一直找不到方向呢?左学姐,在你看来,你觉得项目组如今是出了什么问题?”
“阿絮怎么来问我了?“左琳听了此话,有些吃惊,笑问道,“这种问题,不该去问贝教授她们吗?我可只是一个小小的研究员,没有几位教授一样高深渊博的学问。”
“当然是因为,只有左学姐你还有信心呀。”少女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身边女子道:“左学姐,你应该也看见了项目组里其他人的表情吧。这段时间,大家全都是一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样子,相比起来,只有你还显得稍微冷静一些了。”顿了顿,她又思索着认真道:“而且,左学姐,我总觉得,你的想法和大家都不一样,有时会让我感到很新鲜,在这件事情上,我一直想问问你的意见,也许你能给我提供新的观点呢。”
“这样吗?难得阿絮这么相信我。"左琳抿唇一笑,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对于项目组目前遇到的困境,我确实有些想法,但这些想法都还不太成熟,真说出来,恐怕只是惹人笑话而已。”“什么想法?左学姐尽管说来听听好了。"少女好奇起来,鼓励道,“反正这里也没别人,无论咱们聊了什么,都不会让旁人知道,学姐不妨随意说说,就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