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暗潮汹涌

听了这话，左琳也放心了，她垂眸思索一阵，等组织好了语言，才斟酌着慢慢开囗。

“其实，阿絮，我最近一直觉得，顾教授她们的研究思路，有些太过于学院派了。“沉吟许久，紫衣女子如此说道。

“学院派？"沈听絮不理解这个词语，下意识追问道。“对，就是学院派。"左琳点了点头，肯定道，“你没发现吗，包括顾教授在内，项目组的几个教授，都很重视文章的体裁呀、格式呀、笔迹清晰度什么的，总之，一切都向学宫设置好的规定看齐。”顿了顿，她又解释道：“当然了，我不是说这些不重要，规范这些东西确实能让文章看起来整齐些，但我总觉得，学宫不应该是个这么死板的地方。“这里除了按部就班地写论文和做实验外，还应该有飞扬的思想、新鲜的设计、离奇的创意……这些不断推陈出新的观念和理论,才是学术研究不断发展的动力嘛。”

“推陈出新的…观念和理论？"少女重复着这些词语，不解地问道，“可是，左学姐，这和大家所在的项目组、和′呼蟒之羽'假说的研究，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有关系了。"左琳肯定道，"你看，不提顾教授负责的阵法改进工作，就说目前我们所做的事情，基本都是按照前人踏出的路径在走，那个′模拟测试实验法，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在我看来早该束之高阁了。“我知道，几位教授原本都是稷下学宫的学生，从小就开始按照学者的标准读书、写文章、做实验，尤其顾教授还是医学院出身的--医学更是一门严谨的学科，要求大夫准确诊断疾病，为患者的生命安全负责。“所以顾教授在单独负责项目时，总是显得谨慎有余，但探索精神却不足。要我说，就好像大家都养成了一种习惯，前人让她们怎么做，她们就怎么做，也不去想这样做对不对，用这种态度做学问，又怎么能做得出成果来呢？”听了左琳的话，沈听絮先是觉得有些道理，但仔细想想，新的问题却又浮上心头，让她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左学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模拟测试法'太过时了，不应该继续用下去，而是应该换种新的方法。”

沈听絮想了想，终于问出了最后直指核心的问题：“可是，不用“模拟测试法′的话，大家又该用什么方法获得飞升的数据呢？”左琳听到她的问题，也一瞬沉默下来，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这个，我当然也不知道了。“她沉吟片刻，却还是理直气壮地道，“不过，世界上除了这个方法，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可用了吗？我可不相信。何况，就算我找不到，也许顾教授她们能找到呢。

“不说别人，就说几百年前的楚、燕两位教授，她们的研究方法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通过观察自然现象、反复实验论证得来的。我们现在掌握的知识、拥有的工具，都比那时候先进多了，怎么就不能突破她们的桎梏呢？”观察自然现象、反复实验论证……

听到这两句话的瞬间，沈听絮微微一怔，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感受一-也许，左学姐说的话真是对的！

这一年多来，姐姐她们都太沉迷于翻书找资料了，但对于现实中高阶修士的修炼状况，反而却不太关心，大概她们也觉得当今无人能触摸通天之门吧。但是，研究一个现实的理论，怎么能不关注实际的现象呢？这样一头扎进前人留下的文字资料里，也许反而会离真相越来越远。想到这里，少女赶紧开口道：“左学姐，我觉得你这话说的很对，但是，既然你早就有了这些想法，为什么不和几位教授说清楚呢？哪怕是今天，你明明告诉了我，却还让我不要透露给别人。”

“这……当然是因为我的想法还不够深入、不够完善呀。"左琳叹气道，“要是让顾教授知道，我质疑项目组的研究方法，自己却又提不出新的方法，她肯定要说我胡思乱想、好高骛远了。”

说到这里，她沉默片刻，眼中不禁露出了几丝追忆的神情。“现在想来，比起稷下学宫，我倒是更怀念在江南读书的日子，那个时候，引领我走上学术之路的……老师，从来不在乎我的文章格式，只是让我随意阅读文献，发表自己的看法。"左琳低头轻声道。“原来左学姐是江南人呀。"少女站在一旁听着，一时好奇问道，“不知学姐以前在哪个书院读书？授业的师长又是谁呢？”“我可不能说她的名字，毕竟，当初答应了要保密的。”左琳神秘地笑了笑，却仰望着夜空怀念道：“不过，我当真很佩服她，她是我见过最厉害、最聪明，也最有创造力的人。她还有着许多十分大胆、不拘一格的想法，而且，不管多么困难，她总是能将这些想法付诸实践。“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是我向往的目标，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幸好，老师她也很赏识我，不但传授给我各种知识，还在离开之前，托付给我两项重要的任务，让我在未来慢慢帮她完成”

“什么任务呢？"少女顺着她的话问道。

“第一个任务我不能说，但第二个就和我们的项目有关了。"左琳慢慢道，“那便是探究′呼蟒之羽'的真相，揭开仙界的神秘面纱。”“咦，怎么是这个？"沈听絮愣了一下，好奇问道，“左学姐，你的老师让你研究这个假说，是要拿它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总会有用的吧。"左琳笑了笑道，“也许，老师是想让我探究仙界的样貌；也许，是想让我搞清楚飞升的原理；也许……这个理论还会有些特别的、让人意想不到的用处呢。”

“可是，它真的有用吗？“少女有些怀疑地问道，“叶姐姐之前在信里和我说过，'呼蟒之羽'假说并没有什么应用价值…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书信一事关乎天籁先祖的机密，不好和外人谈论，于是赶忙中断话语闭上了嘴。

“叶姐姐？是叶仙长吗？"左琳怔忡一下，好奇道，“她觉得′蟀蟒之羽'假说没有价值？”

“对啊，反正叶姐姐不太看好姐姐的研究项目。“少女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道，“左学姐，对于这个问题，你又有什么看法呢？”“这……阿絮，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就直说了吧。”左琳思索片刻，蹙了蹙眉道：“我觉得，叶仙长虽然做事务实，但也太过轻视学术研究的意义了，天下所有的理论，只有未被发掘出价值的，却绝没有那种毫无用处和价值的。

“蟀蟒之羽'是关于修士飞升的假说，只要探明其中的真相，不止对于仙门的灵修学研究，就是对于天下所有修士，都具有非凡的意义，也许，有了可靠理论的指导，往后飞升成仙的人数能大大增加呢！”“是吗？"沈听絮听了此话，有些惊讶道，“这么说来，蟀蟒之羽'假说可能很有用了。”

“那当然了。"左琳点头肯定道。

顿了顿，她想起项目组当前面临的困境，却轻叹一声道：“不过，那也得等大家真的做出成果才行，不然，不管这个理论有没有用，破解不了修士飞升的各项谜题，也难以将它应用到实际生活中去。”“那.……阿絮就希望，大家能够一起努力，尽快找到'呼游之羽'假说的解法。“得到了学姐的回答，少女点了点头，笑着真诚祝福道。“呵，阿絮，希望你此话成真吧。"左琳也笑了起来。说着，她想起了近期师长的情况，沉吟着思考片刻，忽然打开斜挎在身侧的布包，从中拿出一个不大的油纸包裹来。“对了，阿絮，说起实验室的事情，这些日子，还要多谢你照顾顾教授。”左琳将纸包交到她手中，笑道，“如果不是你每天带汤药给她喝，她的身体还能更糟糕些，这份糕点，算是我给你的谢礼了。”“不、不，左学姐，我不能收，照顾姐姐是我该做的…“沈听絮一惊，赶忙拒绝道。

“不用和我客气。“左琳却背过双手，不接她递回来的纸包，温声道，“往后顾教授的事情，还要劳你多费心了。这点小礼物，本来就不算什么，也是你忙碍这些天应得的酬劳。”

“可是……“少女仍是犹豫。

“行了，算是给学姐个面子，你就收下吧。”左琳眨了眨眼，道：“你难道担心顾教授的问责？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而且，这可是我专门从品香居买回来的点心，里面有你最喜欢的玫瑰饼，不想尝一尝吗？”

少女还待拒绝，但听到“品香居”三个字，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目光黏在纸包上，一时间移不开了。

那可是信邑城中最出名的糕点铺子，自她来学宫读书时起，也只和姐姐一起尝过一两次……

“不说话的话，学姐就当你同意了？"左琳促狭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少女低着头挣扎许久，最终还是败给了内心强烈的渴望。她捧着那包点心，小心地往实验室方向偷看了一眼，最终点头悄声道：“左学姐，那……这次我就收下了，谢谢你送我的糕点。”“不用谢！咱们明天再见了。”

成功送出礼物，左琳心满意足，笑着和她道了个别，便转身离开大路，朝着研究员宿舍的方向走去了。

少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也将手中的糕点收入空间法器中，抬步朝学宫之外走去。

但在收回视线之时，她却没有发觉一一

左琳离开前望向她的最后一眼，那温和宁静的眸光底下，忽然掺杂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锐利冷意！

【在与我谈话的过程中，“左琳学姐"并非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相反，很多时候，她都展现出了远超其他研究员的见识和思维，以及自己那谜一般的身世和过往，尤其是那个身处江南的“老师”，但凡当时多思考一下，我就能大致猜到此人的真实身份一一

当年的栖霞宗主，“碧灵"宋萝。

只有她，能够在战争时期拿出巨量资源，去培养一名直属于她的年轻学者，也只有她，一个有能力触摸通天之门的高阶修士，才会对直指飞升本质的“蟀蟒之羽″假说如此感兴趣。

同样，也只有她，才担得起“烛龙”那句“她是我见过最厉害、最聪明，也最有创造力的人"的赞誉了。

不过，在当时，“左琳学姐"伪装得太好，加上她话中的刻意引导，我竞然没意识到丝毫不对，甚至还对她放松了警惕，一次次收下她送出的糕点，最终导致在后来的战斗里身中剧毒拖累了姐姐。

往后回想起这件事，我总是有些后悔自己的疏忽大意，又常常忍不住假设，如果我早些发现了"左琳"的真面目，那往后的一切事情，包括信邑变乱和落英谷事变，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但很可惜，世上的事情并没有“如果"可言。过去的一切都已成了既定事实，我所能做的，唯有不断地向前行进。话说当下。

在这天傍晚的谈话里，其实，“左琳学姐"曾无意间向我透露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这就是：在她看来，“蟀蟒之羽"假说可能有着某种"特殊的用处"。那时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自然也不知道，在她说过的所有或真或假的言论中，唯有这一句，其中包含了她前来学宫卧底的目的一一复活青衣军的首领，“碧灵"宋萝。

我知道，如果不是你学过仙门史，了解这一年中信邑城里发生的巨大变故，你肯定不会相信，这伙逆党竞然会去尝试复活一个死人。我当时也是不相信的。

但青衣逆党的想法，显然不能以常理估计。到了这个时候，这些逆党成员在云霄会的追捕下，其实已经彻底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不采取某些方式进行反击，那等待她们的下场，不是被捕后押赴刑场处死，就是逃往仙门之外的地域隐姓埋名度过一生。她们清楚自己无路可退，所以便将仅剩的力量押注在了“主上"身上。只要能复活宋萝，不但青衣逆党的困境能瞬间得到缓解，就是云霄会也要重新陷入艰难的苦战之中。

所以，据我后来的观察看，这次青衣逆党在尝试复活“主上"的行动里，调集了远超我们想象的巨大力量，一切举动，都透着股孤注一掷的意味，像是一头庞然巨兽死亡前最后的挣扎。

她们已经蛰伏了太久，多年的苦心经营和暗中谋划，只为等待这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