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扑朔迷离

【变故发生在这年夏天。

仙门历1438年，也就是我和姐姐来到信邑定居的第三年，这座城市仍然和以前一样平静而安宁。

但没人知道的是，这份宁静，其实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在短短的两个月之后，“信邑变乱"即将在城中彻底爆发。而早在当年七月底，我便隐约感受到了周围发生的种种变化。每天去上学时，教室中的气氛总是出乎意料的压抑，同学们也不讨论学业，而是讨论起了一些敏感话题；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我经过路边喧闹的人群时，也常常听见路人谈论凤临和青衣军有关的事情。不过那时的我忙于升学考试，连给姐姐送药的时间都少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学习之外的事情。

真正让我察觉到不对劲的，其实是八月初发生的一件事。其时正值炎炎夏日，初三或初四的某个下午，老唐买了几块西瓜过来找我。下课时间,我们一边吃着西瓜，一边聊着闲话，闲聊的过程中，老唐忽然问了我一个十分古怪的问题。

她问：老沈，你是云霄会里的大人物，当年玉川雪山上刺杀宋萝一事，你应该也参加了吧。那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宋萝这个人，她真的死了吗？我听到这个问题，一时愣住了，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老唐为什么要问和宋萝有关的事。

心中好奇，我便在回答的同时反问她：那还用说，她肯定是死了，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老唐放下手中的瓜，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老沈，你还不知道吗，现在到处都在传，说是宋萝并没有死一-不但没死，她还飞升成仙了！听到这话，我手中的瓜皮立刻掉了下来，忙问老唐这是不是真的？老唐却说，她当然不知道真假，不然又何必来问我呢。但是，近期她听到传言称，说是宋萝飞升后，得知了仙门的情况，又打算重新返回凡界了，而且，她选择降临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稷下学宫所在的这座信邑城。

我被她话中的消息震得不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老唐又快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符纸，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中。指着符纸，老唐告诉我，那些传言还说，当宋萝重新回到仙门之时，将会清洗掉所有叛逆之臣，只有持有这种符纸的人，才能在仙人的怒火中活下来。她觉得，我作为云霄会高层，肯定不会被允许购买这些符纸，而她作为我的好友，实在不忍心看我死在宋萝手下，就自作主张买了几张，趁此机会将它们送给我，以免我以后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看着手中的符纸，我一时间哭笑不得。

不只是因为我不相信那些流言，更是因为，我能确信，如果宋萝真的还活着的话，别说这些符纸了，哪怕我手中拿着“呼蟒之羽"假说的答案，她回到仙门后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地一刀杀了我。

不过，老唐的这番话，倒是让我明白了信邑最近气氛怪异的原因。于是我先安慰老唐，让她不要太过慌张。

同时，我也认真向她承诺：宋萝肯定是死透了，无论青衣军搞出什么动静，都不可能让她重新活过来，那些拿到符纸就能保命之类的话，全部都是逆党放出的谣言，我们千万不要去相信。

至于信邑民众和学宫里学生们的安全，仙门官方肯定也会派人盯着，不可能再让逆党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来。

老唐听了我的话，悄悄松了口气，眼底的恐惧之色淡去了不少。不过，看她的表情，她显然对我给出的说辞半信半疑，虽然不一定会跟着逆党放出的谣言走，但这段时间里肯定也不会扔掉那些买来的符纸了。和老唐聊完天后，我坐在座位上思索一阵，心中隐约有了种不妙的预感。果然，这天傍晚放学回家之时，我走在学宫门外熟悉的道路上，只要稍稍留心，便能听见路边的人们放低了声音，各自三五成群，悄悄谈论着“宋萝归来”这件不知真假的事情。

而此时城中的气氛，比起前段时间来，俨然又紧张了许多。路过沿途的商铺和民居时，我能清楚看到，那些半开着的老旧门窗之后，全都暗中贴上了老唐塞给我的那种符纸。

人都是怕死的，现在想阻止信邑居民持有这种符纸，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毕竟，一张符纸也不花几个钱，在这种事情上，大家往往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是，逆党放出这些谣言，又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出售这些符纸？

这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总共能卖几个钱？又能有什么大的用处？想到这里，我再次将老唐送我的那几张符纸拿出来，仔细翻看了一会儿。但无论我怎么看，却都看不出任何问题一-因为在我眼中，这些草纸上画着的图案，完全就是一团鬼画符，既不符合符法的定式，也不属于咒术或道法的某一个部分。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我想了想，还是将手中的这些符纸叠起收好。我看不出问题，也许别人能看出问题。

现在信邑局势微妙，任何异常之处都不能忽视，等官方反应过来后，我再将这叠符纸交出去，或许能对大家后续的行动有所帮助呢。在这之后，我并没有等待太久。

有关“宋萝复活”的谣言在信邑城中传开不过两三天，仙门官方行动迅速，很快派出专员维持城市秩序，并张贴布告试图破除谣言，还写了一封长信火速这往远在凤临的叶姐姐案前。

叶姐姐收到信，意识到青衣逆党即将在江北搞出大动作，为了稳定信邑的局势，也为了能将这些逆党成员一网打尽，她快速清点好人手，带上必要的人员和物资，御剑亲自赶到了信邑。

就在叶姐姐到达此地之前，短短三五天的时间里，城中的谣言愈传愈快，人人争相制作和购买"护身符"，秩序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在这样疯狂的气氛下，哪怕我原本并不相信“宋萝复活”这样的鬼话，时间长了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起传言的真假。

好在叶姐姐及时赶到。

抵达信邑的第一天，她便带人接手了知事院的工作，随后则以雷霆手腕缉捕了不少传谣之人，这才暂时将混乱的苗头镇压了下去。但是，这样还不够。

当今发生的一切，只是青衣逆党正式行动的前奏，谁都知道，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集结人手发起更大规模的反击。更加艰苦的战役，还在后面等着我们。

而在万宗仙长带领的队伍抵达此地后不久，为了保护我和姐姐的安全，叶姐姐干脆让我们收拾东西，一起搬到了她在信邑的临时行宫--清泉居暂住。离得近了，见面也就更方便些。

想到近日城中越传越离谱的谣言，尽管我并不相信宋萝真能复活，但心中也难免觉得有些忐忑。

趁着这个机会，我找到叶姐姐，再次向她确认了一遍这个我原本深信无疑的问题一一

“碧灵"宋萝，她真的彻底死了吗？

叶姐姐听到我的问话，先是怔忡了一下，继而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般的自信笑容。

她告诉我，宋萝当然死了，不然的话，但凡她有一息尚存，怎么可能让我们轻轻松松攻下凤临？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青衣军衰败，自己却事不关己一般冷漠地待在暗处旁观？

听了叶姐姐的话，我顿时反应了过来一-没错，确实是这样，宋萝如果真的成仙了，她又怎么可能等到现在才回归仙门报复我们？依她的性格，肯定早就杀回凡界，和我们大战三百回合一决生死了。所以，理论上，宋萝绝不可能还活着。

无论是在当前的仙门，还是在传说中的那个仙界。得到了这个答案，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当我想要站起身，和眼前的劲装女子道别时，我偶然对上叶姐姐的视线，忽然间，一种微妙的不详预感一瞬浮现在了心头一一

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知道这些原因，难道青衣军会不知道？她们既然清楚宋萝还活着的可能性极低，又为什么要孤注一掷，用尽目前能调动的所有力量来完成眼下的这个复活计划？

她们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吗？

逻辑在此开始出现断裂，我收回了道别的话语，正想开口继续询问，但叶姐姐的空闲时间已经用完，她先我一步站起身来，让我回去好好温书，自己则播了挥手走向前方喧闹的议事厅。

看着叶姐姐的背影，我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浓，却没有地方能够宣泄，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转过身子漫步走回属于我的房间。这天晚上，我练完剑后睡得很早。

只是受到满腔心事的影响，我睡得并不安稳，还少见地做了一个又长又久远的噩梦。

在梦里，我不断梦到与宋萝有关的情景。

最初，是在宋萝门下学艺时，我每天与同龄的孩子厮杀时的景象一一牢笼的铁栏杆之外，我于力战之后疲惫地倒在地上，偶然抬眸向外一瞥，却见身穿栖霞宗主服的高挑女子偏头向此处看来，冷漠的异色双眸里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

然后，是我加入云霄会后，宋萝挥师北伐、江北陷入混乱时的情景一一各处都是哀嚎声、惨叫声、求救声，我在满地的鲜血与尸体中穿行，偶然遇见身着青衣、披坚执锐的修士，便要立刻握紧长剑以命相搏。而在平京的永朝皇宫中，我再次见到了那个名义上该是我“师尊”的女人。碧衣女子站立在旧朝皇帝的王座前，周围横倒着无数宫人的尸体，后方则是穿越了重重阻碍潜入此地的反抗军队伍。她明知敌人就在身后，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打算，只是突兀地大笑出声，脸上表情似悲似喜，几近癫狂。在我率领同伴靠近的时候，碧衣女子蓦地单手结印，无数翠绿藤蔓裹挟着赤红的火焰，如同浪潮一般自地下喷涌而出，劈头盖脸淹没了我和我身侧的几十个同伴们……

最后，浮现在我眼前的，是玉川雪山刺杀时的画面一一在我、叶姐姐、姐姐三人的联手围攻下，宋萝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只是在我们三人即将落败时，天际乌云忽然聚合，无数电光如同长蛇，携带着开山裂海的伟力，如同急雨一般纷纷劈落下来！看着那降临的紫雷天劫，碧衣女子的眸中也出现了一丝讶色。她没有再管面前的三个刺客，只是随手挥刀震开面前的我和姐姐，仰头望向了压抑而暗沉的天穹。

那由大乘巅峰修士挥出的一刀，在我脸上留下了永远的痕迹一-一道伤口自眉梢至下颌蜿蜒而下，纵然后来经过治疗顺利痊愈，却成为了任何药物都无法消去的狰狞疤痕。

这一击后，我彻底没了力气，只能倒在地上看着宋萝举起刀剑迎击那一道接一道的落雷。

但在她的身前，仍有余力的叶姐姐却长笑一声，怀抱古琴“绿绮”毅然冲入了紫雷阵中！

接下来，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刹那。紫雷收敛，乌云散去，战场中心的景象出现在我和姐姐眼中--山顶上的一切都变成了焦炭般的黑色，除了前方怀抱古琴的那个女子。在这场一波三折的刺杀里，我们三人终于坚持到了最后。而那个碧衣女子，则消失在了漫天劫雷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宋萝真的死在了劫雷之下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此之后，“碧灵尊者"宋萝便如同当年的“柳溪尊者”顾浔一样，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再也没有任何人见到过她。她是死了？

还是成功渡劫飞升了？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叶姐姐与宋萝本人，才知道真正的答案吧。第二天醒来，受到噩梦的影响，我的精神十分不好。但昨日叶姐姐离开前，浮现在我心头的疑问，此时却仍横亘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无法忽视，甚至对青衣逆党的目的更加好奇了一一她们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能复活宋萝？

她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又是从何处找到的方法？这个方法具体又该怎么去执行呢？

而在仙门的范围内，是否有人曾实践过类似的、将已死或失踪之人重新接回人世的方法？

对于这些问题，我大多都不知道答案。

不过，考虑到信邑城中流传的那些谣言里，存在关于“宋萝已经飞升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