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争吵

【我忘记了这场庭审最后是怎样结束的。

但姐姐望向叶姐姐背影时，眼中所露出的那种惊讶而哀伤的目光，却一直让我铭记了很久很久。

返回清泉居的路上，我脑海中思绪纷乱，不停回放着刚刚司法厅中发生的一幕幕画面。

法官的诘问、讼师的辩护、官员们的议论……还有姐姐的应答，以及叶姐姐脸上神情的变化。回忆到那讼师和法官所说的话时，我忽然意识到，在整场庭审的过程中，这两人有意无意之间，一直在为姐姐推脱罪责。讼师从始至终都站在姐姐这边，这就不必多说了，法官最后的那番话，显然也认定阵图失窃的过错更多在贝潇潇教授身上，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姐姐反而不必为此承担太多责任。

在这场庭审开始前，叶姐姐应该想办法打点了她们，所以最后的无罪推论才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以至于慕容皓等人做足了准备，也没法在司法厅中讨到任何好处。可是，姐姐为什么不愿顺着叶姐姐的安排走呢？这样一来，就算项目组里真有细作，她也能够从这个危险的案件里全身而退。她就那么在意她的同事和学生们吗？

还有，叶姐姐最后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只是因为姐姐没有按照她的计划行事？

其中有些问题，我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还好，庭审结束后，知事院便开放了对姐姐的探视，这么多天过去，我终于可以单独和她见上一面了。

于是这天傍晚,我再次熬了药为姐姐送去。姐姐仍是以前的样子，一身白衣，眉目文静，坐在窗户后面，就仿佛一幅淡雅清新的画卷。

隔着窗户，我将药碗递给她，看着她慢慢将汤药喝完，然后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我问了姐姐几个好奇很久的问题。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姐姐，你为什么不愿意认下司法厅的判决？姐姐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说，她不能为了给自己脱罪，就将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旁人身上，何况贝潇潇还是和她相识几十年的朋友。但我却并不认同姐姐的观点，想到最近这些天里听到的消息，便犹豫着继续问道：但是，如果这些人里真的有奸细呢？姐姐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在袒护逆党细作吗？

姐姐听了我的话，却正色道，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项目组里的某个人就是逆党细作，既然真相尚未查清，就不能随意给人定罪，这样很容易平白冤枉了好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眸望向窗外花圃中一朵开败的风雨兰，脸上神色显得如此无奈而悲伤。

看着兰花，姐姐最后轻声说，要教好一个人很难，但要毁掉一个人，却非常容易，这个案件牵涉到的项目组成员里，有不少还是学生，如果知事院让他们和贝潇潇一起为此事担责，那这些人的名声和前途可能会因此尽毁。所以，还不如让她一个人承担此事，不管最后真相如何，只要项目组里不存在逆党细作，就至少能让这些学生免于遭受牵连。听姐姐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的双眼，总觉得姐姐像是想起了什么刻骨铭心的往事。

那些记忆成为了她心中横亘不去的一根刺，所以她才会不惜打乱叶姐姐的安排去维护那些学生。

这样想着，我突然很想问一问姐姐，过去在学宫中，她到底遇到过什么人，又遭遇过什么让她难以忘却的事情？

但很可惜，就在我决定开口的前一刻，叶姐姐来了。叶姐姐的神色还是和离开司法厅时一样难看，到达姐姐居住的厢房外后，她先是让所有守卫退避三丈，又令我站在门口看护结界，以阻止门外任何人对内部的窃听和窥探。

做完这些，她才走进房间中，第一次在事发后和姐姐单独见面。也是在这次会面的过程中，两位姐姐之间，爆发了多年以来最为激烈的一次争…

清泉居内部，顾文清软禁之处。

用于监禁的厢房内部并不算大，只靠墙摆了一张床和一套桌椅，以及一个装满书的书架。

此时在桌子上，还摊开摆放着几本书籍，都是与“蟀蟒之羽"假说有关的历史资料，看来此间之人即使身陷囹圄，也一直未曾忘记自己的科研任务。叶暄妍一推开门，见到的便是白衣女子带着几分惊讶之色，正匆忙收拾着面前的桌椅准备邀请她坐下说话。

“阿妍，你怎么来了？“整理好桌面，顾文清拉开椅子，绞着衣袖有些局促地道，“我还以为你不愿见我呢。”

“没有，这些天来，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叶暄妍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道，“当然了，文清，这次我来找你，也是有些问题想要问你。”“什么问题？你问吧。"顾文清点点头轻声道。“当时在司法厅中，你为什么不肯认下判决结果，却非要说出最后的那番话来？"叶暄妍揉了揉眉心道，“文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说，给我、给你自己到底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我知道。“顾文清赶忙解释道，“但是我是项目组负责人，总不能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同事和学生吧，何况贝潇潇她…”“闭嘴！”

听到这个名字，叶暄妍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怒意，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别跟我提贝潇潇，她算个什么东西？！”顾文清再次被吓了一跳，不安地向后靠了靠，带着几分恐惧之色看向面前的女子。

而在她对面，叶暄妍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几口气尽力平复下自己混乱的心情。

“算了，不说这个了。“摇了摇头，叶暄妍烦躁地揭过话题道，“我先问你另外的几个问题吧。”

“嗯，阿妍你问。“顾文清仍是轻声答应下来。“第一个问题。"直视着对方的双眼，叶暄妍正色问道，“文清，来到信邑之后，你是否还和青衣军有联系？”

“没有，我保证！“顾文清立刻道，"自从咱们收复凤临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任何与逆党相关的人，阿妍，你要相信我！”“那当时在司法厅上，你回答法官的那个问题一一在学宫中与宋萝见面时，你和她交谈的内容一一其中是否有说谎和隐瞒的部分？“叶暄妍追问道。“没有！"顾文清急切道，“阿妍，你不用反复问我白天的那些问题，我能向你保证，面对法官的时候，我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谎话。”“你能保证？"叶暄妍肃然问道。

“我能保证！"顾文清重重点头。

听到这个回答，高挑的女子像是终于放了心，松了口气任由自己疲倦地靠在椅背上。

怔怔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叶暄妍轻声喃喃道：“幸好不是你……文清，求你千万不要背叛我。”

触及到对面之人那战栗的目光，顾文清心中忽然有了些酸涩的感动。“我怎么会背叛你?"伸出手拢住对方的双手，顾文清柔声道，“阿妍，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了顾家、死在了宋萝手中，我怎么可能背叛你，转而去为青衣逆党做事？”

“不是就好，我也并没有怀疑过你。"叶暄妍听了这话，终于略带疲惫地笑了起来，眼中露出些慰藉的神色。

顿了顿，她想起什么，直起身笑道：“这样就行了，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至于阵图失窃一案，文清，你也不用为此担心，逆党近期活动越来越频繁，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大动作，到时候抓几个俘虏来审问，总能问出不少相关线索的。”

“是了，还有这个办法。“顾文清点了点头，一会儿，又有些迟疑地问道，“说起来，阿妍，等到查清真相，我的同事和学生是不是都可以回去了？”“当然，只要他们和逆党没关系，知事院就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叶暄妍点了点头，十分肯定地承诺道。

听了此话，对面的白衣女子才算是稍稍放心了些。“那就好。"轻轻叹了口气，顾文清笑了笑道，“阿妍，这段时间也真是辛苦你了，等信邑的事情结束，你就好好休息一阵吧，我亲自下厨给你和阿絮做些好吃的。”

“好啊，不过，我可不能长久待在信邑。”叶暄妍说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握住对面之人的双手，抬起头来目光殷切地看着她。

顿了顿，她认真道：“文清，等此事结束，江北安定下来，你就和我一起回凤临，好不好？”

“回、回凤临？"顾文清愣了一下。

“对。"叶暄妍点头笑道，“文清，当时在凤临行宫之中，我没有骗你，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推进'凤临大学堂'的建设工作，现在部分区域提前完工，有不少专业已经开始招募教师授课了。

“你去了凤临，可以先在那里担任教职，虽然实验室什么的还在筹备之中，但只要后续钱款到位，兴建起来也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不管你是想研究′呼蟒之羽′假说，还是想继续钻研医学或阵法，都可以任由你选择。“如此一来，我们就再也不用分隔两地，可以像真正的道侣那样生活，我想见你的时候，也不用千里迢迢跑到江北来。等我们有了空闲，还可以和以前的老熟人一起聚会，去各处踏青郊游，这样的生活，你难道不喜欢吗？”听着对面之人的话，顾文清怔忡了好一会儿。“我……当然是喜欢的。“少顷，她低头有些为难地道，“可是，我去了凤临的话，学宫这边的同事怎么办？当年成立项目组的时候，我向她们承诺过，一定会带大家尽力破解'蟀蟒之羽′假说。”

“文清，有些话我说来可能不太好听，但你觉得，如今出了阵图泄露一事，学宫还会允许你们继续研究这个项目吗?"叶暄妍反问道。“这……“顾文清再次愣在了当地。

直到此时，经过对面之人的提醒，她好像才明白过来，项目组中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导致逆党获得实验阵图、以此威胁信邑，不管这些成员中是否存在这党细作，在事情结束后，她们的研究都很难再获得学宫的支持了。抿了抿唇，顾文清只能道：“项目组毕竞还是基本独立于学院的，就算学宫不再批准经费，我们各自凑些钱，总还能支撑一些日子。”“可是，等你们的积蓄都用完了呢？那时你们还能用什么支撑项目？"叶暄妍继续道，“所以，文清，和我一起回凤临吧，到了那里，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顾文清听了此话，眼中明显露出了动摇之色。但片刻后，经过仔细思考，她却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不行，阿妍，目前我们所有的资料、器材、实验阵法等，都还留在学宫之中，要将它们全部运回凤临，不但劳民伤财，而且耽误时间。”顾文清摇摇头道：“还有，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凤临那边的实验室尚未开始兴建，要不干脆等到一切准备完毕，我再考虑将这些东西搬去江南？”“那也要等太久了。"叶暄妍却蹙了蹙眉，不赞同道，“对于′蟀蟒之羽'假说的研究，也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完成的事情，你先来江南，再慢慢将所有东西搬过来，这样不是更好？也不会耽误多少功夫的。”“可是，就算东西都搬过去了，我的同事和学生们怎么办？"顾文清继续追问道，“不考虑她们将来的去处，就说实验室里的很多工作，我一个人也没办法单独完成……

“那就让她们也去江南好了，反正凤临大学堂很大，你手下那二三十个人很容易安置。"叶暄妍果断道。

“什么？"顾文清愣了一下，苦笑起来，“阿妍，她们的家都在信邑，怎么能随便和我去江南定居？尤其是贝潇潇，她家里…“闭嘴，为什么你总提她？！"听到这个名字，叶暄妍再次震怒，忍不住扎桌站了起来。

这一次，顾文清倒没被她吓住，反而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能提她？阿妍你以前难道和贝潇潇有过什么矛盾？”在她的印象里，这两人根本毫无瓜葛，就连第一次见面也是她为双方互相引见的。

叶暄妍听了这话，却只是咬着牙将头别了过去，尽力避开对方那近乎无辜的清澈目光。

是啊，谁叫她什么也不知道呢……

见此情形，对面的白衣女子却更加困惑了。迟疑了一下，顾文清尽量放柔了声音劝道：“阿妍，不管你和贝潇潇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对她抱有太大的偏见，其实贝潇潇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的性格很随和，待人也和善，我相信，只要你和她接触多了，就…“我就是讨厌她，那又怎么样？"叶暄妍却厉声打断了她。顾文清的劝告断在了半路，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她。高挑的女子忽视了她眼中的震惊和不解，继续质问道：“在你眼里，她性格好，待人又和善，所以你宁愿千里迢迢赶赴江北，天天和她待在一起，也不愿留在凤临陪我，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