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无用之用

听到这里，顾文清终于也意识到话题不对劲了。深吸一口气，她有些哭笑不得地道：“阿妍，我和贝潇潇只是普通的朋友，你不要多想…”

“普通朋友？哈，这话你拿给贝潇潇，让她去说，看看她说不说得出口？"叶暄妍却冷笑一声道。

“什么？“顾文清没明白她的意思，睁大眼睛愣在了当地。“算了，我不想和你说这个。“叶暄妍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低头直视着她，认真道，“文清，你只用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凤临？”顾文清还没从刚刚的怪异感受中回过神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对面之人毫不客气的一句逼问。

看着叶暄妍压抑着怒气的神色，她忽然也感到十分烦躁，一股无名火气突兀从心底窜了起来。

“我为什么非要去凤临？“顾文清蹙眉道，"阿妍，我在信邑待得很好，就算学宫从此不批经费，也能和大家一起再支撑一段时间，你又何必总是想逼我去江南呢？″

“当然是因为一-顾文清，你是我名正言顺的道侣！"叶暄妍大声道。顿了顿，她气极反笑似的问道：“你知道我为了建设凤临大学堂，前后解决了多少朝中和民间的阻力吗？你知道我得知学宫中可能存在逆党细作时，我有多担心你和阿絮吗？

“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想接你们回凤临，想每天回家时都能见到你，现在你却和我说，你不想回去，就是因为那个贝潇潇一一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觊觎我叶暄妍的妻子？！”

听着她的质问，顾文清一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少顷，她才站起身焦急解释道：“阿妍，不是这样的，我留在信邑不是为了贝潇潇！还有，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她只是我的同事，也不可能对我有过仁么逾矩的想法……”

“没有什么，那你为什么还在为她说话？"叶暄妍大怒道，“为什么你总是为她说话？顾文清，到底谁才是你的道侣？！”“我真的没有！”

像是受不了这沸腾般的怒火，顾文清陡然大喊一声，随即避开了她的目光，偏头大口喘息着，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等稍稍平静了些，她才转过头痛苦地看着她，颓然问道：“阿妍，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在你看来，我说的话都是在撒谎吗？”“不……文清，我没有不相信你。“叶暄妍后退两步，垂下目光捏紧了拳头慢慢道，“但是，我嫉妒贝潇潇。”

说着，她抬起头来，用复杂至极的目光看着眼前人，喃喃重复道：“文清，我就是嫉妒她。”

沉黑默。

死寂一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但在这寂静之中，白衣女子的眼神却渐渐柔软下来，最后化作一片闪烁着碎光的潋滟春水。

疲惫地跌坐在椅子上，顾文清抬头轻声道：“阿妍，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可以告诉你一一我来到学宫、成立项目组，不是为了贝潇潇，只是为了研究呼游之羽'假说，为了查清我父亲的下落…

“我知道。“叶暄妍此时也冷静了一些，坐下身看着她道，“但是，文清，你也要明白，柳溪尊者大概率已经死了。”

“就是死了，也总会留下尸骨吧！"顾文清又有些激动起来，颤声道，“我一定要找到他，至少要找到他的骸骨，他可是大乘巅峰的尊者，不可能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消失在世上！”

“可是，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叶暄妍叹了口气，再次追问道，“文清，你难道要像青衣逆党复活宋萝那样，去尝试复活他吗？”“我……“顾文清一下噎住了，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中，一时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一会儿，她思索过后才道：“我不会去试图复活他，但我可以将他带回来，让他与我的母亲合葬一处。”

“所以，文清，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又是来到学宫成立项目组，又是拉人一起研究蟀蟒之羽′假说，就是为了找到你父亲的遗骸并将他带回来？”叶暄妍说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顿了顿，她看着对面的女子，认真问道：“除此之外，这个假说的答案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呢？”

“用处？"顾文清愣了一下，低头思索着道，“只要我们找到了答案，就总会有用处的……”

“总会有用处？哈，文清，恐怕就连你自己，也说不清它的具体用处吧。”叶暄妍低笑一声道。

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叶暄妍当先开口道：“文清，其实有些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只是觉得说了你也不会听，所以才一直将它们放在心底，但现在，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坐下来仔细聊聊你的研究项目。”“我的……研究项目？"顾文清不解道，“阿妍，你想说什么？”“你有想过′呼蟒之羽'假说的具体应用方式吗？"叶暄妍问道，“除了寻找你父亲的下落之外。”

“没有。"顾文清摇摇头道，“但我们项目组，只是做理论研究的团队，何必去关心实际应用方面的功利问题？”

“功利？你觉得这是功利，可我不觉得。”叶暄妍叹气道，“文清，最近这两年里，你有离开过信邑吗？有到仙门各地去观察过民众的生活吗？有计算过重建江南江北的那些废墟需要花费多少金银吗？”“阿妍，我确实不了解这些，但这和我的研究项目又有什么关系？"顾文清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

“怎么没有关系？你们实验室的资金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从学生的学费和百姓的税收里划出来的！”

叶暄妍肃然道：“学宫和官方每年花费上千两，就是为了支持一个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的项目？那么，就算你找到了′浮蟒之羽'假说的答案，它究竟又有什么意义？依靠这个答案，你可以给仙门挣到哪怕一两银子吗？”“阿妍，求你不要这样。“顾文清听到这里，终于有些慌张起来，想了想略带磕绊地道，“总会有用处的……你要相信，天下绝不存在没有任何应用场景的理论。”

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道：“对了，阿妍，蛏蟒之羽'是关于修士飞升的理论，破解了它，也许、也许就能解决修炼中的很多问题，让天下修士进阶得更加顺利和快速。”

“这算什么用处？仙门难道还缺中高阶修士吗？”叶暄妍却摇头道：“如果你说，破解了这个理论，可以让天下修士全都成功飞升成仙，这倒真是一个不错的应用方式，可说到提升修炼速度，丹药、法器、实战等，任何一种方式都能做到，大家何必非要用你研究出的方法？”顾文清被她这样反驳，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对面的高挑女子看见她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严肃的神色却不自觉地缓和了些。

放柔了声音，叶暄妍慢慢道：“文清，你选择投身科研，我愿意支持你，甚至你为了寻找你父亲，一头扎进对′蟀蟒之羽'假说的探索里，我也不说什么，但是，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你不能钻研些别的更有用的东西呢?“在学宫中，各门学科都有它的用处，工程学可以修路造桥、建筑学可以营建房屋和城市、医学可以治病救人、农学可以培育良种提高产量……甚至就连那个′海纳百川'的答案，都可以预告天气、帮助农事。“文清，我知道你的才华远超大多数学者，但你为什么就非要研究一个无用的理论呢？如果你将精力投入到医学或符阵研究上，难道不能取得比现在更丰富的成果吗？还是说，在你心中，你的父亲就比这一切都重要？”顾文清听完她的这番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阿妍，或许你不相信，但我必须承认，我研究′蟀蟒之羽'假说，并不完全是为了寻找我的父亲。"顾文清斟酌着词语轻声道。“那你是为了什么？"叶暄妍追问。

“为了我的好奇心。”

顾文清忽然笑道：“阿妍，你难道不好奇吗？修士飞升的原理是什么、他们飞升之后去了何处、传说中的仙界又是什么样子的……这些问题多么有趣，我们这些人啊，也是因为这份好奇，才聚集到一处，组成了如今的项目组…“那你可知道，就是因为你们的这份好奇，反而给了青衣逆党可乘之机！”叶暄妍气极反笑道，“逆党如今在信邑城中所布设的那个阵法，正是以你们的实验阵法为蓝本，你现在难道还觉得，自己做的一点也没错吗？”“我当然有错，阿妍，我也愿意为此承担责任。“顾文清认真道。顿了顿，她再次看向面前的女子，眼含热切地问道：“但是，阿妍，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乎世界的真相，关乎所有修士的未来啊！如果破解了它，我们就能揭开飞升′的真面目-一你对此难道就一点都不感兴趣吗？”“我为什么要对它感兴趣？知道了世界的真相又能怎样，能飞升成仙吗？”叶暄妍质问道。

说着，她看着白衣女子一瞬黯淡下来的目光，心口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但停顿片刻后，她还是坚持己见地继续说道：“文清，在这世上，除了学术研究、'天机九问、蛏蟒之羽'外，还有饮食出行、婚丧嫁娶、工商百业…这些现实的生活，才是绝大多数人为之努力的全部。“世界的真相，说起来好像很重要，但实际上真有这么重要吗？在我看来，你就好像当年的向楹，那时候她也是信誓旦旦地说，要乘船出海，要证明那个什么"地圆说'，结果现在呢，她证明了吗？“好，就算退一万步说，她真的成功了，她证明了世界是个圆球，可这又有什么用处？如今南北战火方休，仙门各地百废待兴，许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连衣服都穿不起，有谁会去关心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还是扁的？”这番话一出口，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少顷，顾文清抬起头来，艰难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她只是张了张口，最终却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暄妍坐在她对面，一直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直到时间过去了一刻钟多，面前的白衣女子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算了，文清，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叶暄妍低头慢慢道，“阵图失窃一案尚未查清，知事院还没有解除你的禁足令，最近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这里好好休息，等我处理完了手上的事情再来见你。“至于回凤临这事，我也不逼你，实在不想去就算了。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关注一些更实际的问题，把才华和精力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尤其是，不要让阿絮也和你一样，一头扎进这些虚无缥缈的理论研究里。”说完，她拉开椅子，转身向厢房的大门走去。但走到半路，身后的人却叫住了她。

“阿妍……“顾文清提起头来，轻声唤道。叶暄妍站住脚步回过头去。

深吸一口气，白衣女子颤声道：“你要相信我，呼蟒之羽′假说的答案，绝不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

“是吗？"叶暄妍淡淡道，“那你就证明给我看。”这句话说出口后，她也不待对方回答，便转头上前两步，抬手拉开房门，径直走出了这厢房之中。

只留下白衣女子坐在窗边，眼中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淌下。【当晚的这场争吵，给了姐姐很大的打击。我不知道叶姐姐是怎么想的，但她表现出的愤怒和不满，反而让她达成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一一

“信邑变乱"结束后，姐姐顾及自己的身份，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贝教授，弄得贝教授很是摸不着头脑，而在后续的几年里，她也慢慢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教学上，对于科研便远不像以前那么上心了。就这样眨眼又过了十余年，我顺利接任了栖霞宗主之位，姐姐从苏锦绣那边接来的两名弟子--姚海宁和君无妄，也先后从稷下学宫中毕业。姐姐眼见项目组的研究再无突破，于是干脆放弃了学宫这边的工作，应叶姐姐的邀请来到“凤临大学堂”中任教，并从此定居在了凤临城中，余生里仅回过信邑几次而已。

当然，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姐姐事实上从未放弃过对于“浮游之羽"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