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之诺(1 / 1)

第104章旧时之诺

【接下来的一整个夜晚,我都没有再去打扰姐姐。但是,姐姐的那个样子,也实在不能让人放心,在经过仔细思考后,我最终还是决定留在此地暗中观察。

当天晚上,我便一直没有返回房间休息,而是重新捡起了做杀手时的习惯,避开守卫的目光隐身暗处,坐在檐角下默默看护着房中的姐姐。好在一夜过去,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发生。夜中无聊的时候,我仰望天空数着星星,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叶姐姐刚刚说过的那一番话。

这些状若无意的话语,让我回忆起了很多久远的往事。与向楹"向姐姐"有关的往事一一

其实,据我所知,在战争结束之后,叶姐姐曾经派人去东海找过她,希望能将她带回仙门结束逃亡的生活。

但叶姐姐派去的人,却并没有亲眼见到她。那些使者带回消息说,向楹当时确实逃到了东海的浮叶岛上,也在那里和当地渔民生活了一段时间。

不过,在岛上待了大半年后,她就不知用什么方法搞到了一大笔钱,先是雇人造出了三艘巨大的远洋航船,然后带着她的手下和一批年轻水手,于当年三月购买下足够的食水,众人一起扬帆起航向着东方去了。她这样做,是想通过环球航行来证实那个"地圆说”吧。她果然践行了自己离开时所做出的承诺。

只是,她成功了吗?

坐在屋檐下,我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星,想到仙门如今的情况,最终只能遗憾地得出结论一-她应该是没有成功的。不然,如今宋萝和青衣逆党皆已倒台,向楹她们结束航行后,必定要来学宫向相关学者公布自己的航行日志,如今江南江北各处都没有她们的消息,这一情况只能说明,她们要么失败了,要么仍然走在环球航行的路上。所以,她们如今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

但我唯一清楚的是,如果当初向楹一行没有走,到了现在,她们每个人不说当上大官,至少也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一一在叶姐姐眼中,向楹等人的昨天,是否就如同姐姐的今天呢?

叶姐姐知道探索世界的真相,可能是一条不归之路,才会拼命去阻拦姐姐,希望她能念在道侣情谊的份上,将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这红尘俗世之中。那姐姐呢?她会如何选择?

向楹等人没有成功,姐姐和她的项目组呢?她们最终会成功吗?这些问题,我同样不清楚。

现在我所能做的,唯有在这星空之下许愿一-愿姐姐不要重蹈向楹等人的覆辙,能够顺利破解"浮蟒之羽”假说,找到她所一直期望的那个"答案”。往后的两天里,信邑城中一直风平浪静,大家的生活也渐渐恢复了常态。只是学宫的停课休整仍在继续,没有课可上,我的日子难免过得太闲散无聊了些。

不过,仅仅又过了一天,麻烦却再次找上了我。这次的事情仍然和姐姐有关。

自从项目组众人被羁押,知事院查出逆党阵图的出处后,城中的戒严和搜查工作就进行得越来越严格。

但那些逆党成员也相当狡猾,官方一旦开始严打,他们就立刻销声匿迹,几十个捕快忙活了快半个月,却连一个小喽啰都没抓到,审问俘虏获取情报一事,自然也就根本无从谈起了。

除了抓捕工作受挫之外,在其他方面,知事院也同样遇到了很多困难。先是回收符纸一事一一这项措施遭到了城中部分民众的激烈反对。那些故意与官方作对的人,他们大多坚信“宋萝回归"说,或是宋萝本人的拥趸,或是害怕宋萝和逆党的报复,总之就是不肯配合知事院捕快将手中的符纸全部上交。

大概是北伐才过去没几年,宋萝之名在江北余威犹烈,所以秉持这项观点的民众并不少见。

这些人的存在,大大拖慢了知事院清除城中符纸的进度,原本大家都对那个由符纸组成的“聚合阵法”并不在意,但时间一长,众人也慢慢意识到,在逆党对信邑发动总攻之前,官方不可能彻底毁掉城中的阵法了。既然无法清除,就要想办法提前反制,将它的破坏力降到最低才行。但说来不巧,这项工作同样进展不顺。

信邑城里,对符阵之学较为精通的,只有学宫中的几位教授,和知事院的两三个参事员而已,自从那几位教授遇刺,研究城中"聚合阵法"的工作,就全都落在了参事员们的头上。

在这些人中,数陈粟陈参事的水平最高,阵法的具体结构也是由她当先拼合出来的。

不过,陈参事在知事院待得久了,对于摸排走访、串连线索等工作,做得相当得心应手,但要她像那些教授们一样,深入研究阵法的符文构成,快速搞清楚它启动后的具体作用,那就实在有些太难为她了。反复折腾了半个多月后,陈参事最后只是告诉大家,这个阵法某些部分的符文和"聚灵阵"类似,应该有着收集灵力的效果,至于吸收了灵力之后,阵法又会出现怎样的变化,以她的水平就实在看不出来了。得知这个结果,知事院有些失望,却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本来他们倒是可以去找姐姐帮忙参详,但姐姐如今同样被卷进了案件之中,还身负勾结逆党的重大嫌疑,仙门官方为了避嫌,也只能遗憾放弃眼前这个强有力的外援。

其实,如果你对后来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的话,看到这里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明白一-这个由符纸组成的“聚合阵法”,正是未来祸乱仙门几十年的“噬灵寻隐阵″的雏形!

但在那个时候,大家对于类似阵法的了解太少,以至于无人能参透逆党费尽心思布下它的目的。

这一致命的疏漏,最终也导致“信邑变乱”一事,不可避免地向着大家最为担忧的方向发展……

话说当下。

总之,既然陈参事琢磨不出阵法的用处,知事院又不敢派人去向姐姐求助,处理城中阵法一事,便只能暂时耽搁了下来。但一直将其放着不管,也实在不是个办法,尤其逆党明显心怀不轨,让这个阵法存在于城中,几乎如同日日临渊履冰,天知道它何时会突然发难,将信邑所有百姓都拖入危险的境地里。

于是知事院只能一边收缴符纸,一边想些别的办法解决阵法的威胁。想了两日,居然真有人想到了办法。

这法子是知事院一个捕头想出来的,说来也是简单粗暴一一此人觉得,既然这阵法以姐姐设计的实验阵法为蓝本,而实验阵法可能是由潜伏在项目组中的逆党细作带出去的,那只要找到这个细作,就能顺带着拷问出他的上线和他们盗窃阵图的目的了。

那怎么找这个细作呢?

用刑。

只要那逆党细作挨不过刑罚,乖乖招供了他知道的内幕,那他们也不用费尽力气去各处调查了,直接依照供词按图索骥,将此人的同伙和上线全部捉拿归案就行。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伤及项目组中的无辜之人也是难以避免的了。在知事院的办事章程里,原本严禁酷刑逼供一事,一旦被人发现并举报,那涉事官员轻则警告罚款,重则丢掉官职自己也变成囚犯。但如今大概形势实在严峻,无计可施之下,信邑知事院竞然默许了那个捕头的行为,并将审问一事全权交予她,希望她能快些弄清楚阵法的作用。得知此事之后,我先是震惊,继而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冒了出来。她们现在敢对项目组其他人动手,那之后呢一一她们是不是也要对姐姐用刑?

叶姐姐身在信邑,又怎么会允许这些人如此行事?她不知道这个口子一开,后续可能导致屈打成招等一系列问题吗?还是说信邑的情况真的严重到了必须如此作为的地步?

那如果知事院派人传信说,她们为了得知真相要拷问姐姐,叶姐姐她也会像现在这样默许吗?

想到这里,我顿时坐立不安了起来。

那一刻,极端的焦虑之下,我甚至想冲回清泉居,直接杀了所有守卫将姐姐劫出来,然后带着她就此远走高飞算了。但理智终究阻止了我这样行动。

深吸几口气,等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我站在知事院门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的某一天,叶姐姐曾经对我说过一一如果我能督促姐姐每日按时喝药,她就可以答应我任意一个不超出她能力范围的条件。现在这个局面,不正是向叶姐姐提出条件的好时机吗!想到了办法,我便再也按捺不住,当下立刻运起轻功,向着清泉居的方向极速赶去,只希望能快些从知事院的手中保下姐姐。但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在这次会面的过程中,我竞意外从叶姐姐的口中,得知了一个令我感到惊骇的巨大秘密……]是夜,清泉居书房。

信邑的临时官邸不比凤临行宫,各方面的配置都更简陋些,连办公用的书房也显得有些狭小。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中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那些未经审阅的文件更是堆满了桌案,只等此间的主人将它们拿起后慢慢批复完毕。

此时,叶暄妍就坐在书桌之后,拿着笔头疼地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件。“今日密探行至城北,暗访槐花街,察觉郑氏老宅中似有异动……“低声念出信笺上的内容,叶暄妍想了想正要提笔写下什么。而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书桌前的女子愣了一下,随手收起面前信笺,扬声喊了一句“进来”。接着,只听“嘎吱"一声轻响,外面的人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过来,摇曳的灯光映出了她清瘦却有力的身形一一

正是沈听絮。

桌案之后,高挑女子看见来人竟然是她,不禁笑了笑,随即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尽量消去些疲倦焦躁之色。“阿絮,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情是要…”叶暄妍温声问道。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瘦削的少女忽然屈起膝盖,矮下身子,在她面前直挺挺跪了下来。

叶暄妍大吃一惊,赶忙站起身扶她,十分不解地道:“阿絮,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少女却摇了摇头,神色黯淡地抬头道:“叶姐姐,不,叶仙长,今天我来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要求你,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什么事情?"叶暄妍问道。

沈听絮抿了抿唇,慎重问道:“叶仙长,大约两年前,也是在这清泉居中,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完成你委托的事情,就能满足我任意一个条件,这个承诺,不知如今是否仍然有效?”

“当然有效。"叶暄妍点头道,“只是不知阿絮想要提什么条件?”“我的条件很简单。“少女低头轻声道,“我只希望,无论何时何地,您都不要允许旁人伤害姐姐一一无论他们打着什么样的理由行事。”叶暄妍听了她的话,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阿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允许别人伤害文清呢?"叶暄妍苦笑道。沈听絮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我近来听说,知事院开始暗中对项目组的成员逼供,而阵图失窃一案,姐姐也被牵连其中.”“就是因为这个?“叶暄妍叹了口气,解释道,“阿絮,你要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而且也说不上逼供,我只让人以幻术辅助审讯,这样一来对修士和凡人都没什么伤害。”

“幻术……审讯?"少女愣了一下,不解问道。“对,天籁传承的法术里,有不少与幻术相关,实在没法子了,也可以用来审问嫌犯,一般来说,没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很难在幻境中保守秘密。"叶暄妍点头道。

顿了顿,她又道:“但这个法子也有冒险的地方,比如说,部分修士的神魂比较特殊,会对幻术产生排斥,遇上这种情况,就有可能让嫌犯意外受伤。”“这样吗……“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执着地问道,“那姐姐呢?姚也要经受幻术辅助的审问吗?”

“当然不用,我身为万宗仙长,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叶暄妍叹了口气道。说着,她低头直视着面前的少女,用无比认真的语气慢慢道:“阿絮,我向你保证,无论何时何地,我不会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文清。”“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