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1 / 1)

第109章前尘

听见薛茗的问题,顾文清沉默了好一会儿。片刻后,她才点头无奈道:“不错,但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阿絮身上所中的毒,连来源都查不清楚,又要到哪里去找解药…“不行。“薛茗得到答案,立刻摇头道,“既然如此,顾教授,我不能帮你。”“为什么?"顾文清怔了一下。

“因为叶仙长说过,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要优先保证您的安全。"薛茗回答道,“要是等信邑之乱结束,叶仙长知道了我帮您割血救人一事,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惩罚我,也许,往后我都别想继续待在凤临了。”听了此话,顾文清像是不敢相信一般,下意识反问道:“阿妍她……要求你优先保证我的安全?”

“不止是我,这些话,叶仙长对同来信邑的所有人都说过。"薛茗肯定道,“怎么,您还不知道么?”

顾文清低头坐在床边,一时间没有言语。

她沉默着,再次伸手握住了床上少女的手,只是白皙纤细的手掌正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久得多,过了好一阵子,顾文清才终于再次开口。“薛大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艰难说道,“不过,阿絮不能不救,这种毒药发作起来如此剧烈,一旦拖的时间长了,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是顾教授,现在看来,沈将军也并没有生命危险呀!"薛茗见她仍然固执己见,不由得着急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她有理有据地劝说道:“如今距毒发已经过了三刻钟,沈将军只是肢体僵硬昏迷不醒,呼吸和脉搏却都还比较平稳,您又何必非要损伤身体,去和这种未知的毒药较劲呢?”

“现在没事,以后就一定没事吗?"顾文清听了她的话,没有放弃,反而肃然了脸色厉声道,“阿絮是我的妹妹,我怎么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薛茗被她的表情吓住,慌忙后退了几步不敢再说话。一会儿,顾文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愿帮我找材料,我自己去好了,只是大概会麻烦些。”听了这话,薛茗也回过了神来,犹豫着问道:“您现在还在禁足,擅自离开此地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也没有办法。“顾文清站起身道,“药材倒还好说,只是阿妍的书房,我如今没资格进去,看来此行必须要用上些非常手段说着,她走到房间的桌前,将之前画好的符纸一一收了起来。而看见她的动作,薛茗也不禁有些慌张,想到此人离开此地之后,可能会在清泉居中惹出的祸事,她就忍不住开始担忧起自己即将面临的惩罚。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简单分析完个中利害,薛茗最终重重一锤掌心大步走到了顾文清面前。

“算了,顾教授,我帮你去找你要的那些东西。”叹了口气,年轻大夫无可奈何地道。

顾文清动作一顿,偏头问道:“当真?”

“当然。"薛茗苦笑,“但是,顾教授,您要答应我一一等此事结束后,叶仙长问起事情的经过,您可得帮我多说几句好话。”“放心。“顾文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微笑点头道,“向你保证,阿妍绝不会因此而惩罚你的。”

薛茗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快速离开了这间厢房。年轻大夫的动作非常迅速,过了还不到一刻钟,便将顾文清所需的那些东西全部准备完毕。

将银碗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白衣女子卷起左侧衣袖,用银质小刀在小臂上用力划了一下。

那一刀割得很深,鲜血如同珊瑚珠子一样成串坠落下来。薛茗站在一旁默然看着,发现对方的左臂上除了这道伤口外,还纵横排列着七八条类似的陈旧伤疤,虽然不算太多,但也并不少了。这种体质,对于修士来说,到底是坏处远大于好处的吧。而此人竞然能从战乱的年代一直活到现在,倒也真是很有本事了。薛茗颇有些感叹地想道。

那一个银碗并不大,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便几乎要将其注满。在这个过程中,顾文清一直强撑着身体盯着碗中的刻度,直到血液没过最高的那条线,才终于松了口气软倒在靠椅中。短短片刻功夫里,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差了不少。旁边的薛茗看见她放下手臂,忙拿着伤药和纱布上前,帮她将伤口紧紧包扎了起来。

“顾教授,这些就够了吧?"处理完伤口,薛茗看向那一碗鲜血,小心翼翼地问道。

“够了。“顾文清点头慢慢道,“薛大夫,再帮我个忙一-取二钱忍冬、二钱川贝母、一钱紫草、一钱丹皮,将其全部研磨成粉末,放入银碗的鲜血中,等药效化开后就给阿絮服下吧。”

“好。"薛茗点头答应下来。

都做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好再推脱了。她这次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按对方的要求称量出药草,然后拿起了石臼和石杵开始研磨。

炮制药材的过程中,年轻的医者偏头看着床上昏睡着的少女,心中忽然生出了许多好奇与疑惑。

“顾教授,我能问个问题吗一一您为什么要对沈将军这么好?“眨了眨眼,薛茗轻声问道。

“阿絮是我的妹妹,我当然应该多照顾她一些。"顾文清理所当然地道。“可是,沈将军并不是您的亲妹妹吧。"薛茗继续追问,“她只是个…宋萝培养出来的杀手罢了,还曾接下过此人的指令,前来刺杀您和叶仙长。这样的一个人,您为什么愿意认她做你的妹妹?”

顾文清听了她这个有些尖锐的问题,不由得稍稍沉下脸色。“阁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顾文清面无表情道。“因为我好奇呀。“薛茗笑了笑,直言不讳道,“而且,将来叶仙长如果问起此事,我得到了您的答案,也好如实禀告上去,给叶仙长和慕容丞相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理由很合适,也很坦诚,让白衣女子眼中的敌意稍稍散去一些。“我说过,阿妍不会因此惩罚你的。"顾文清轻声道。“但是我好奇呀一-说真的,其实云霄会里有很多人都像我一样,奇怪您当年为什么要收养沈将军?毕竞,她这个人实在太危险了。"薛茗若有所思道。顿了顿,她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无奈摇了摇头道:“不过,您要是实在不愿意说,就当我没问过吧,本来我也不指望您真的会回答。”听了对方的话,顾文清一时又沉默下来。

少顷,她眼中的目光几度变幻,最终停留在了一种温暖而眷恋的神色上。“这不是什么秘密,也没有不好开口的地方。"叹了口气,顾文清慢慢回忆道,“其实,阿絮以前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一一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收留她,为什么我们不离开反抗军去别的地方,等等。“那个时候,她的神魂还不稳定,我怕告诉她真相,会让她的记忆更加混乱模糊,就一直没有说。但现在,这大概是个好时机,可以托你将接下来的这些话转告给她和阿妍了。”

听了她的话,薛茗停下手中动作,有些不敢置信道:“顾教授,您真的打算把此事告诉我?”

“嗯,我今天说的话,你尽管告诉阿妍和阿絮,不必有任何保留。"顾文清笑了笑道,“毕竟,现在不说,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她的话中带着几分伤感意味,但对面的医者却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完全忽视了她神色和语气中的异样。

“那么,您现在可以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收留沈将军了吗?"薛茗将椅子拉近,迫不及待地问道。

“因为早在那场刺杀之前,我就已经见过阿絮一次了。"顾文清道。“见过…在她还是杀手的时候?“薛茗大惊,赶忙追问道,“具体是什么时间?”

“在我收留她的三四年前?我记不太清了。“顾文清想了想道。顿了顿,她神色黯然地续道:“阿妍以前总是问我,在信邑的那些日子里,我明明答应了要嫁给她,为什么最后食言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实,我一直很想告诉她,那是因为宋萝派人来找我了。”“宋萝……“薛茗更加惊讶,问道,“原来,您真的和她有联系,那她当时来找您,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她只是让我尽快回学宫,重新把我之前的课业捡起来。“顾文清揉了揉眉心,苦恼道。

叹了口气,她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续道:“先不说宋萝了。总之,那个被派来向我传信的暗卫,就是阿絮。那个时候,她还那么小,大概只有九岁多吧,但是相比我第二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的性格和状态都要好上太多了。“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被摄魂术控制住神魂,还是普通孩子的性格,对什么都很好奇,向我传信后,还问我要了一盘玫瑰饼吃……当然,这些事情,她肯定都已经记不清了,摄魂术毁掉了她大部分记忆,她也把我彻底忘掉了。“因为这盘玫瑰饼,回学宫的路上,我不再怕她,而是慢慢和她搭起了话。她告诉我,她不想一直做杀手,等完成了宋萝提出的全部要求,她就能恢复自由之身,从此离开栖霞,去北方寻找她的亲生父母”“沈将军竞然和宋萝提条件。"听了此话,薛茗不禁摇头道,“到最后,宋萝肯定食言了吧。”

“不错,如果阿絮真的顺利离开栖霞,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顾文清点了点头,轻声叹道。

“所以,顾教授,您是因为同情她,才愿意收留她?"薛茗问道。“不完全是。"顾文清摇了摇头道,“还是因为,在学宫中的时候,我曾看见她和宋萝当面争吵。”

“她,和宋萝…争吵?"薛茗愕然。

“对,很不可思议吧,一个九岁的孩子,竞然敢反驳堂堂的栖霞宗主、万宗仙长。“顾文清笑道,“这说明了一件事一一凭借那些洗脑的手段,宋萝根本操纵不了她,她远比旁人想象中的更有主见,也许假以时日,等她成长起来后,就会彻底脱离宋萝的控制。”

“但是,她并没有等到这一天。"薛茗摇摇头,感叹道,“宋萝最后用摄魂术抹去了她的意识。”

“不错,但她显然潜力无限,而且对宋萝并不忠心。"顾文清继续回忆道,“在反抗军中,我第二次见到她,并和阿妍一起将其俘虏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了她,那个时候,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女孩。“最后,我想出了一个拖延时间的办法,先帮她解开她额上的咒文,问一问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也许还能从她口中得知些凤临的消息。“阿妍也同意了我的安排,于是,我顺利帮她解开了咒文,但她的神志却损伤得厉害,无论我问什么问题,她都无法回答,只是重复一些没有意义的句子,弄得阿妍对此非常失望…

“没记错的话,您之后还是帮她修复了神魂吧。"薛茗想起当年的事,好奇问道,“当时您救治沈将军,是否是为了她所掌握的机密消息?”“当然不是。“顾文清淡淡笑道,“我只是为了她这个人罢了。”叹了口气,她慢慢道:“解开摄魂术咒文后,阿絮她……显得很惊慌,也很害怕,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点也没有当年意气风发、满身傲气的样子了。

“我看到她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母亲被宋萝所杀之后,我开始在江北四处流浪,好不容易到达燕州顾家,顾家人却觊觎我的体质,把我像野兽一样关在笼子里,想等我长大后送给嫡系弟子′享用'。“那个时候,我和眼前的这个女孩,到底有什么不同?我在顾家待了一年多后,还能等到蒋教授和宋院长来救我-一他们都是我父亲的朋友,在得知宋萝血洗公主府一事后就开始到处找我。

“但这个女孩呢?她的父母是谁都没人知道,又怎么会有人来救她?”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的薛茗道:“你说我是因为同情阿絮,才最终出面救下了她,这句话并没有错,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因为我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当年的阿絮,和我多么相像一一都是有着光辉灿烂的过去,却最终被命运玩弄,走入了无法挣脱的绝境一-命运这种东西,为什么就这么喜欢摆布那些年幼的孩子,却不将它的矛头对准那些作恶多端的罪人?“你说,为什么像我和阿絮这种人,最终都只能落得一个惨淡下场?”顾文清说着,直直看着对面的人,像是想从她身上得到那未知的答案。而面对她的这番诘问,年轻的医者无法回答,只能摇了摇头,下意识拿起面前的石杵,用沉闷的捣药声代替了自己的沉默。似乎预料到了对方不会答复,顾文清并没有显得太过失望。深呼吸几次,稍稍平定了情绪,她放缓了声音继续道:“在阿絮到来之前,我在反抗军中的处境就已经不太好了,尤其是夏荷来营地大闹了那一场后,阿妍虽然没说什么,但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逼走了′老大′喜欢的女人。“那个时候,大家都看不起我,也不愿和我说话。我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一直待在营地里,每天看看书,做做笔记,和溪流说话,和山里的花花草草说话……我太孤独了,也太想有一个能够倾诉的朋友。“后来,阿絮来了。在帮她治病的过程中,我找到了很多事情做,而阿絮大多数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我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虽然不会回答我,但有人陪着的感觉太好了,直到这时,我才萌生了将她留在身边的念头”“这么说来,即使沈将军的神魂之伤无法治愈,您也会选择将她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