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去留

“什么可能性？"薛茗好奇问道。

“命运的可能性。“顾文清偏头看向窗外，轻声道，“我们有着相似的过去，但可以有不同的未来呀！阿絮所拥有的那些东西一一聪明的头脑、健康的身体、绝佳的天赋、还有单纯善良的心,都是她区别于我的地方。“我的一生，也不过如此了，但阿絮能够过上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她可以成为一代武学宗师，受到天下修士的尊重与敬仰；她可以入主栖霞，成为威震一方的仙门五宗之主；她也可以去凤临入仕，左右仙门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她的一生，永远不必像我一样，需要东躲西藏、曲意逢迎、攀附强者，她可以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她想去的地方，成为她想要成为的人……作为她的姐姐，我只希望她能活得恣意而快乐，永远不被人世间任何烦恼所束缚。”听完她的这番话,薛茗久久没有言语,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阵子，她才轻声道：“我明白了，顾教授，我会帮您把今天的这番话完整转述给沈将军和叶仙长的。”

“多谢你了。“顾文清转头看向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必谢我，这是我该做的。"薛茗叹息一声道。说着，她看了一眼石臼中的药材，站起身道：“您所说的药材都研磨好了，接下来是将它们全部倒进碗里吗？”

“嗯，倒入之后，再慢慢搅拌均匀，等碗中的鲜血气味发生了变化，便算是调配完毕了。"顾文清道，“等一会儿，还要麻烦你帮忙给阿絮服下。”“职责所在，不麻烦。“薛茗笑了笑道。

谈话之间，她已经将石臼中的粉末全部扫入了银碗里。说来也是神奇，那些药粉洒进鲜血中，前后竞没有一丝渣滓浮起，而是全部沉入了银碗的最底下，像是被那一片刺眼的鲜红吞噬了。倒入药粉后，薛茗又用石杵轻轻搅拌了一会儿，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中的两人都能明显感受到，银碗中散发出的血腥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沁人心脾的浓郁药香。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阴灵血？"当最后一丝血腥味消散的时候，薛茗放下手中的石杵，小心端起床头桌上的银碗，用半是惊讶半是好奇的目光看向其中的那些液体。

此时，经过适量药材的调和，碗中鲜血气味改变，颜色也变淡了一些，质地更不像鲜血一样浓稠，而是变成了普通清水一般的澄澈透亮。它现在看上去完全不是一碗血，而是一碗经过长时间熬煮的汤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薛茗根本不会相信，这竞是从一个活人身体里流出来的。

“差不多了，喂阿絮服下吧。"低低咳嗽了几声，顾文清疲惫地道，“希望这血能够对阿絮身上的毒起作用。”

“顾教授您不必担心，根据古籍上的记载，能不被天阴灵血克制的药物，全天下都找不出几种来。“薛茗诚实地安慰道。顾文清听见此话后笑了笑，眼中的紧张之色终于稍稍淡化些许。一旁的床榻上，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锦被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一点儿动静。薛茗确定灵血调配好后，又将银碗放回桌上，随即俯身将少女的上身用力抬起，让她倚靠在垫满了软枕的床头位置。做完这些后，她端起银碗，将那一碗鲜血放到了少女的唇边。在昏睡之中，少女闻到鼻尖的那股药味，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竞下意识想要扭过头躲避，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指尖也突然颤了颤。看见她那些微小的动作，顾文清赶忙起身坐到了床边，重新握住她的手，放柔了声音慢慢劝道：“阿絮，别怕，快喝药吧，不管现在哪里难受，喝完了药就全都好了……”

也不知听没听到她的劝告，少女仍是蹙着眉头，显出抗拒的样子。但薛茗的行医经验极其丰富，给患者灌药的动作更是熟极而流，没花上几息的功夫，那一碗由鲜血制成的殷红汤药，便被全数灌进了少女的口中。做完这一切后，两人又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出乎薛茗的预料，灵血见效竟然极快，只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床上少女僵硬的肢体便放松了下来，稍显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也渐渐开始恢复正常。

再次按住腕脉感受片刻，薛茗总算松了口气道：“没事了，顾教授，灵血果然有解百毒的功效，大约再过一个时辰，沈将军应该就能醒来了。”“那就好。“顾文清也松了口气，见床上少女的呼吸果然平稳了些，这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对了顾教授，说起来，现在信邑已乱，到处都是逆党在街上烧杀抢掠。”薛茗想了想问道，“既然沈将军没事了，您是不是应该随近卫队离开此地，去往更安全的江南躲避一下？”

“离开信邑？“顾文清一愣，问道，“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因为这是沈将军之前的安排呀…"薛茗理所当然地道。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间，厢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房间中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流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薛茗像是想起了什么，朝顾文清点了点头，当先一步站起身前去开门。大门打开，一个护卫模样的人出现在两人眼前。“敢问顾教授在吗？不知现在是否方便说话？"这护卫显然有些急迫，不待门内的人开口，便抢先一步问道。

顾文清见是护卫在喊她，以为外面又出了什么变故，忙扶着墙壁慢慢走到了薛茗身旁。

“我在，请问有什么事情？"在门口站定后，顾文清轻咳了几声问道。“顾教授，唐姑娘和她的弟弟都已经依约到来，现在时候不早，信邑城内也越来越乱，我们是时候出发送您和唐姑娘去往江南了。"那护卫道。“去往江南？“顾文清更加疑惑，“我没说过要走呀。”“这是沈将军之前为您安排好的撤离计划。"那护卫答道。说着，她似乎也能理解眼前之人对于此事的不知情，便整理了一番言辞，从沈听絮借用万宗仙长的名号四处托人帮忙说起，慢慢解释清楚了她这段时间以来为她所做的安排。

顾文清听完她的话，一时简直呆在原地回不过神。“阿絮…她拜托你们，在信邑乱起来的时候，将我和唐彩燕送去伏英将军坐镇的江南？"白衣女子不可置信地喃喃，少顷，她想到了什么，赶忙追问道，“那她自己呢？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沈将军说了，她会一直留在此地，帮助叶仙长对抗逆党余孽。“护卫如实答道。

“她让我走，自己却不走？"转头看向床上昏睡中的少女，顾文清忍不住微微苦笑起来，“哈，这可真是……太荒谬了。”“顾教授，请不要这么说，沈将军也是为了保护您，才做出了如此安排。”那护卫认真解释道。

说这句话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从腰间挂着的布袋中，取出了一封火漆封好的信件，郑重地交到了眼前之人的手里。“顾教授，这是两日之前，沈将军托付给我的一封信件，本来我该等上路之后再交给您的，但既然您对此事有所质疑，我也只能以此为证，提前把信给您让您看一看了。"那护卫如此道。

顾文清听了此话，拿过信后立刻拆开漆封，将信纸抽出仔细阅读了起来。只见信上写道：

姐姐，见字如晤。

我是阿絮。拿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走在返回江南的路上了，很抱歉向你隐瞒了这次撤离的计划，但我知道，如果不瞒着你，你肯定是不愿独自离开信邑的，所以，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吧，我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我知道，姐姐你也许会担心，就这样撤离前线回到后方，是否会在事后遭到问责。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的，因为此次行动安排，其实已经得到了叶姐姐的默许，无论信邑之事结果如何，仙门官方都不会因此责罚于你。姐姐，在这一路上，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启程之前，我给你准备了足够的药材，都放在空间法器里，和这封信一起交到了周队长的手上，你一定要记得每天喝一副，不要让自己的咳疾再加重了。

如果你们路上耽搁了时间，也不必担心，和你一同上路的唐彩燕，她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一旦你们手上的药材用完，她可以帮忙找渠道补充一些。老唐是我在信邑最好的朋友，你尽可以信任她，不必担心她在其中做什么手脚。至于我这边，等处理完了信邑城中的逆党余孽，我就会和叶姐姐一起尽快返回江南来见你的，但如果信邑局势不幸失控，我则会率领江北的驻军固守住青水防线，不让逆党有渡江而下，威胁凤临的机会。姐姐，此去山高路远，不知我们何时能够重逢，希望你一定珍重自身，等待和我、和叶姐姐再见的那一天！

沈听絮

读完了这封信，顾文清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忽然有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傻丫头，我怎么能走呢？"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顾文清喃喃轻声道，“信邑是我长大的地方，是我的家，我才是最该留下来的那个人，怎么能让你和阿妍代替我保护这里？”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这时，外面院子中忽然有个红衣少女急切地跑来。这少女一身水红衣衫，身形娇小却匀称，长发在头顶挽成两个髻，容颜可爱之中透着股精明意味，正是沈听絮在信中提到的好友一-唐彩燕。快步跑到厢房门前，唐彩燕看到门内站着的熟人，赶忙催促道：“顾教授，果然是你，咱们现在该走了吧？听刚才的动静，外面好像越来越乱了，再不赶紧出发，大家恐怕就要被堵在这院子里了。”看见红衣少女的面容，顾文清也认出了她，整理好情绪微笑问道：“你就是唐彩燕吧，阿絮这次答应了要带你出城？”“对，是我。我认得您，之前老沈带我去实验室的时候，我和您应该见过几次的。"唐彩燕笑了笑，匆忙行了一礼，忍不住继续催促道，“寒暄的话就先别说了，您的东西收拾好没？收拾好了就快走吧。”顾文清看着她，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走了。”“什么？！"在场三人齐齐一惊。

“顾教授，这不妥吧，我等是接了沈将军的命.……“那护卫当先反应了过来，忙上前一步劝道。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顾文清便回身走到厢房桌边，从抽屉中拿出自己的空间法器，又自空间法器里取出一枚令牌，将其举起展示在所有人面前。“这是……万宗仙长令？！“护卫认出令牌，登时大惊，赶忙后退一步在门外单膝跪下。

不怪她反应如此剧烈，实在是按仙门规定，此令一出，有如万宗仙长亲至，任何人等都必须听从持令者调遣。

顾文清看见护卫的动作，点了点头，手持令牌认真道：“周队长，我现在以叶仙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刻带上沈听絮和唐彩燕出城，按照原定计划返回江南，越快越好。”

“什么？我要带沈将军走？"护卫一时愣住了，赶忙解释道，“顾教授，沈将军现在是近卫队成员，按理说不得在战前临阵脱逃”“这不是临阵脱逃。"顾文清肃然道，“阿絮现在中了剧毒，一直昏迷不醒，她如今只是个普通伤员，有资格离开前线返回相对安全的后方！”听了此话，护卫登时哑然。

沉吟片刻后，她再次抬头问道：“顾教授，那您呢？您也要一起走吗？”“不，我不走。"顾文清重复了一遍道，“我已经答应了慕容丞相，要帮助她破解信邑城中的′聚合阵法'，如今正是逆党行动的关键时刻，我更不能就这样抛下信邑的所有人一走了之。”

听见她斩钉截铁的声音，对面的护卫和薛茗都沉默了下来。只有唐彩燕不太明白当前的情况，她看了看眼前的白衣女子，又探头看了看房间中昏睡的少女，一时间有些期待，又难免有些担忧。“顾教授，老沈可以和我一起走了？“唐彩燕小心问道，“不过，她怎么中了毒？那个毒厉不厉害，老沈她现在没事吧？”“放心，我们用了药，现在阿絮只是昏睡，没有生命危险了。“顾文清笑了笑道，“你不是着急离开吗？现在就和她一起走吧，路上多照顾她一些，不要让她的病情再次加重。”

“没问题，顾教授，老沈是我的死党，我肯定会保护好她的。“唐彩燕拍着胸脯保证道。

说完，她便钻进房间中，去查看床上少女的情况了。而在她身后，护卫周队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那一枚万宗仙长令的压力下起身跟了上去。

厢房门口处，又只剩下了顾文清与薛茗二人。看着白衣女子手上的令牌，薛茗微微苦笑道：“顾教授，您的空间法器和令牌是怎么来的？别告诉我是叶仙长给您的吧？”“空间法器是阿妍给我的，她担心我会在禁足之时遇到危险。“顾文清道，“但令牌是慕容皓给我的，保证我在关键时刻能够自由行动。”“原来如此。"薛茗叹气道，“这么看来，您之前根本就不需要我帮忙，也能拿到您需要的工具和药材了。”

“还是需要的，书房的护卫直接听从阿妍调遣，她们未必会认我手中的这面令牌。"顾文清摇头道。

顿了顿，她看向薛茗，顺势问道：“薛大夫，当下恐怕是撤离信邑的最后机会了，你如果想要离开，我可以让周队长护送你一起走。”“这就不必了，我可没有受伤，这个节骨眼上逃走，等此事结束一定要受军法处置。"薛茗立刻拒绝，想了想又问道，“不过，顾教授，您真的不走？”“不走。"顾文清确定道。

说着，她转头看向房间中的少女，无声微笑道：“你要知道，我可是阿絮的姐姐啊，应该是我保护她才对，怎么能让她来保护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