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业火
【在姐姐和薛大夫谈话的过程中,我其实一直保持着清醒。我听到了她们两人说过的所有话,从姐姐决定割血救我开始,到她慢慢提起当年的那段往事,告诉薛大夫她为什么会帮我、为什么决定要收留我……一切的一切,我都清楚地听在耳中。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心中一片酸涩,只想起身紧紧抱住姐姐。原来我在九岁那年就曾见过她,只是我自己将这件事彻底地忘记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间里,我努力翻找过往的记忆,想要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里,找到与姐姐有关的哪怕一幅画面,可是,我最终还是失败了,我所记得的东西,除了雪山和宋萝,就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鲜血与尸体。我再也想不起和姐姐初遇时的情景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我忽然感到非常非常难过,心里空空荡荡的,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但是,下一刻,那股钻进我鼻尖的、带着淡淡血气的药香味,却让我脑海中纷乱的念头立刻凝滞。
有人将药碗端到了我的面前。
而这副药,我清楚知道,是由姐姐的血炼制而成的。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的时候,一股出离的恐惧和愤怒陡然间攫住了我的心,我拼命抗拒着那一碗汤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移动身体,但最终只是让我的手指稍稍颤动了一下。
薛大夫轻松扣住了我的下颌,将那一整碗汤药全数灌了进来。其实这药的血腥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股浓郁的、很好闻的药香味,让我想起每天傍晚时分,我守着砂锅为姐姐煎药时的情景。但喝下之后,我却只想呕吐。
当然,我并没有真的将它吐出来,眼下这副四肢僵硬的身躯,毕竞限制了我的行动。而汤药进入我腹中不久,我便感觉到胸腹之间开始发热,随即脑袋也逐渐变得晕晕乎乎了起来。
我知道,这是药物在发挥作用了。
在我失去意识、彻底陷入昏睡的前一刻,我感到有人将我背了起来,而随着此人向门外走去,我听到了姐姐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你要知道,我可是阿絮的姐姐啊,应该是我保护她才对,怎么能让她来保护我呢?
泪水无声从我眼角滑落,掉在了周队长的护甲上,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如果这一刻我还能行动的话,我一定会立刻从周队长的背上跳下来,拉住姐姐的手,让她不要听信慕容皓的话,不要掺和进信邑的这场祸乱中来。我要告诉她: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保护你,也可以替你保护你所在乎的这座信邑城。
可是,我却仍然被困在这具身体中,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于是我只能被周队长带着,和唐彩燕等人一起离开了此地。而在颠簸的路途上,受到灵血药力的影响,我不可抑止地陷入了一场昏沉的睡梦之中,梦里的场景离奇且怪诞,仿佛预示着晦明不定的未………)眼前是一片无边的火海,炽红的火焰和灼热的岩浆在其中翻涌不息。少女站在烈焰之中,抬起头遥遥望向远方,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以掩盖的茫然与恍惚之色。
这是梦,她知道。
但如此清晰、如此怪异的梦境,她还是平生第一次经历。火海没有方向与尽头,于是她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漫步往前,在踏过那些烈焰与岩浆的时候,她未曾感受到一丝灼热,整个人仿佛与火焰融为了一体。只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哭号声从岩浆的底下传来。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间,一成不变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在距离少女不远的前方,一点新绿从火海中萌发而出一一那是一棵青翠欲滴的小树,自岩浆中汲取了足够的营养,这才突破重重禁锢在此生根发芽。小树几乎见风就长,眨眼功夫里,就变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随着小树的长大,许多动物也来到了它身旁。第一个到来的是只穿山甲,它口中叼着卜算用的蓍草;第二个是只雪白的小狐狸,它有着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第三个是只螳螂,它的两条前肢上遍布锋利的刀锯,看起来凶狠得让人不敢接近……然后是阴沉的枭、矫健的豹、威风凛凛的狮子、一只似狗非狗的怪物,以及一条隐身于暗处的巨大黑龙!
黑龙盘旋在大树第二高的那根枝杈上,睁着一双金色眼瞳,沉默无声地俯视着它下方的一切,而在它的头顶,大树的最顶端,无数藤蔓在此聚合交汇,编织成了一个繁复而威严的巨大王座一一
此时此刻,王座之上空空如也,没有被任何人或动物所占据。只有一盏孤灯静置于此,灯芯火苗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泽,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吹来便能将其熄灭了。
看到这盏灯的瞬间,少女茫然的目光忽然凝定了片刻。这盏灯……为什么给她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注视它时,她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曾令她刻骨铭心记住的人。它……是谁?
少女踏前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她刚刚有所动作,脑海中便传来一阵剧痛,让她不得不停在原地用力按住了太阳穴。此时此刻,前方大树上,栖居的动物们也意识到了少女的存在。穿山甲害怕地躲了起来,白狐扬起尾巴,猎豹露出獠牙,枭鸟张开那双巨大的翅,…所有动物都展现出了攻击的姿态。最后是那条黑龙。
看见树下少女的刹那,它忽然仰天发出一声怒吼,声响几乎震动天地,随即又快速低下头来,对着少女所在的方向喷出一口吐息!少女躲避不及,只能抬起双臂遮住头脸,想要将这次攻击硬抗过去。劲风拂过身体,她却还稳稳地站在原地,身上没有出现一丝伤痕,但当她重新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竞全都变了个样子一一大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台;动物们也不见了,随之出现的是八个戴着面具的女子身影;藤蔓编织的巨大王座也不见了,它变成了一张古朴的雕花矮桌,被高台上的八名女子环绕在最中央。就连前方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也发生了变化:无数双已经腐烂的、枯骨般的死人手臂从岩浆底下伸出,在烈焰中不停地挥舞抓挠着,远远看去简直如同地狱变相。
只有那盏青灯仍然不变,在众人的注视下恒久不息地燃烧。少女想要靠近高台,却被那些手臂阻挡住了脚步。岩浆底下的东西感受到了她的存在,纷纷尖啸着涌过来阻拦,完全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见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少女蹙了蹙眉,下意识想要拔剑反击,但却忘了自己腰间没有佩剑,右手握空的一瞬间,她只能快速提气轻身,踩着骨手摆动的间隙躲避这些怪物的攻击。
就在少女和白骨手臂你追我赶之时,前方的高台上,忽然传来一个肃然而威严的女子声音。
“时间到了,我们开始仪式吧。“那声音如此道。开始仪式…什么仪式?
少女心中好奇,提气纵跃的同时分出一点余光朝前看去,却见高台前方的火海里,不知何时立起了一根高耸的木桩。木桩之上,用藤萝绑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她一身白衣,长发披散着垂落,身形看上去竞然有些熟悉。
少女见到此人,心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再也顾不上骨手的追击,她向前飞掠了一大段距离,这才看清了被捆绑着的白衣女子的容颜一一
赫然便是顾文清!
“姐姐!"意识到眼前之人的身份,少女一时心神剧震,大喊着向前冲去,想要将她从木桩上放下来。
但随着她越来越靠近高台,那些骨手的攻击便也越发密集,到了距木桩只有两丈远的地方,纵然少女轻功盖世,也感到实在无从下脚了。而那些骨手不止在攻击少女,同时也在试图攻击木桩上捆绑着的女子。它们环绕在木桩下方,不断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垂落的衣摆,即使因为离得太远而不断失败,却也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图。随着白衣女子的出现,岩浆底下的呼号声也变得清晰起来:“是她!”
“凭什么她还活着?”
“她……也是苏氏族人!”
“她应该和我们在一起!”
“和我们一起!和我们一起!和我们一起!”那些尖叫般的呼喊声越来越大,震得人双耳生疼,少女低下头惊愕地看着那些骨手,心想原来这些恶鬼不是别人,都是曾经死去的永朝苏氏族人么?他们死得不甘,所以想要报复。
可是,并不是姐姐害死他们的,他们凭什么要对姐姐出手呢?少女心有不忿,用力踩踏着那些骨手,想要在消灭敌人的同时更加靠近木桩一些,以便将被缚的女子解救下来。
但当她距木桩只剩下一丈时,高台上忽然走下了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子。她看到竭力赶来的少女,眼中蓦地露出一丝诡笑,随即掏出一柄装饰精美的匕首,先是在白衣女子手臂上划了一下,取了她的一点鲜血,接着将那匕首用力斩在藤萝上,将所有束缚她的绳索一瞬全部砍断!藤萝既断,白衣女子失去支撑,无知无觉地朝着下方的火海中坠去。此时少女距木桩不足三尺,见此情形,几乎心胆俱裂,她口中大声呼喊着白衣女子的名字,不顾一切地朝那个坠落的人影扑去一一半尺之遥,雪白的衣角从她指尖滑落。
“不!姐姐!!”
“姐姐!”
沈听絮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上下冷汗涔涔,几乎把内层衣服全浸透了。在噩梦之中,她所见到的最后一幅画面,不止有顾文清坠入火海中的情形,还有前方高台之上,那只青色灯盏所发生的变化一一也不知道那八个面具女子做了什么,当狐面女子将顾文清的鲜血滴在灯盏中时,原本微弱的青光忽然变得异常明亮,几乎要晃瞎在场众人的眼睛,然后,自那耀眼的光芒之中,缓步走出了一个她十分熟悉的青衣身影。藤蔓束发,青纱为裙,负刀佩剑,异色双瞳。正是宋萝无疑!
所以…梦中的那伙人,她们真的成功复活了宋萝?少女躺在车厢中目光茫然,还没从那个诡异的梦境中回过神来,这时,马车前方忽然钻进来一个红衣少女,见到沈听絮睁着眼睛,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起忙来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沈、老沈,你醒啦,感觉好点儿没有,身上哪里不舒服吗?“不等好友出声,唐彩燕当即连珠炮似的追问道。
“我没事。"扶着车壁坐起身,沈听絮感受了一下身体的情况,有些疲惫地回答道。
说着,她很快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情,怔忡一瞬后,赶快拉住身旁唐彩燕的手,询问起了自己当下的情况。
“老唐,我现在在哪里?姐姐……顾教授呢,她和我们在一起吗?"少女带着几分希冀问道。
“我们现在已经出了信邑,走在去往景州渡口的官道上了。"唐彩燕犹豫了一下,答道,“顾教授她没和我们一起走。老沈你也别怪我和周队长,这是顾教授自己做下的决定。”
果然!
她昏睡前听到的那些话,并不是毒药引起的幻觉!听了好友的回答,沈听絮立刻掀开被褥起身,想要御剑返回信邑,但她身上的剧毒方解,气血流转不畅,才刚爬起一半,便又重重跌了回去。唐彩燕看见她这样子,赶忙伸手搀扶住,劝道:“老沈,你现在刚刚醒来,还是不要再折腾了,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吧。至于信邑那边,有仙长撑着呢,你又何必太过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少女颤声道,“姐姐她、她为了给我解毒,流了那么多的血…”
“老沈,你这就想岔了,顾教授愿意救你,这说明她关心你呀。你好好保重身体,让她少些后顾之忧,不也算是报答她了?“唐彩燕并不清楚二人的关系,用日常逻辑理所当然地安慰道。
说到这里,她看着身旁好友难看的脸色,情急之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忙从荷包中掏出一封信,动作迅速地塞进了对方手中。“对了老沈,差点忘了,这封信是顾教授给你的,你走之前,她悄悄放在了你的衣襟里。我们越过城墙飞离信邑的时候,这东西还差点掉下去,幸好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