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归来之人

只见信上写道：

阿絮,见字如晤。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离开信邑了，请原谅姐姐的不告而别，作为一名在信邑稷下学宫中长大的修士，我必须肩负起守护这座城市的责任。提笔之前，姐姐明明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但准备好了纸笔后，却觉得心头思绪太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所以，这里就只交代一件事吧：姐姐将咱们之前住的那座小院留给了你，房契和信一起放在信封中，你可要仔细收好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是姐姐想要拜托给你的：在前几日与慕容丞相会面的时候，她答应我,只要我帮她破解逆党的阵法，她就出面保下所有被羁押的项目组成员们，即使其中真有所谓“逆党细作”，在定案之前至少也可留得一条性命。

阿絮，如果信邑一战中，姐姐真的遭遇不测，还请你在此事结束之后，替我安置好我的同事和学生们,你要相信,他们大多数人都是无辜的，纵使将来没有了我的领导,凭他们的才华也很有可能破解"浮游之羽"假说。如果……如果这假说真有破解的那一天，那就请你带着答案，来我的坟前烧给我吧，姐姐会非常感激的。

好了，丧气的话还是不要多说了，也许我能活着回来呢，到那时候，姐姐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玫瑰饼吃。

再见，阿絮。

祝你身体健康，前程似锦，平安喜乐，万事如意。顾文清

看完信之后，沈听絮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这才拿起信封里附带着的另一张纸，双手颤抖地急切将其展开。对光一看，果然是顾文清送给她的那个小院的房契。这个院子少女也相当熟悉了，当时她们从凤临千里迢迢赶到信邑，最后落脚的地方就是这里，小院环境清幽，离学宫也很近，方便每天的上班上学，对她们来说正是最好的居所。

据姐姐所说，这院子本来是蒋教授的私产，蒋教授一生未婚，家中也没有其他的亲人，她过世前便将其作为遗产送给了唯一的养女。而如今，姐姐又将这院子送给了她。

少女的双眼渐渐有些模糊了，看着房契，她忽然想到一一虽然姐姐看起来出身高贵，又有着“稷下教授”、“符阵天才”、“万宗仙长道侣"等光芒耀眼的名头在，但实际上，她真正拥有的东西是很少很少的。她的那些衣服和首饰，大多是叶姐姐送的；灵力界限测试实验室和很多文献资料，则基本都是学宫的财产；甚至她发表的那些文章，也有着其他教授和学生们的参与，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成果……她所真正拥有的、独属于她的东西，就只有那个院子而已。现在，她把这个院子送给她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沈听絮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忽然将手中的信纸和房契仔细叠好，全部收进空间法器里，然后取出自己的佩剑，也不顾身下的这辆马车还在行驶，撩开车帘便御剑飞了起来。

休息了这一阵子，她的体力和灵力已经基本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一旁，唐彩燕看见她的动作，却登时大惊。“老沈，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去哪儿啊？"跟着掀开车帘看着空中的少女，唐彩燕大声问道。

这番变故也惊动了驾车的近卫队员，她们看着远去的沈听絮，都惊骇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回信邑！"沈听絮头也不回地道。

留下这句话，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天空的尽头。只剩下官道之上，同行的许多人呆在原地，一时间面面相觑。信邑城北，摘星楼外。

经过两天一夜的鏖战，仙门官方终于将战线推进到了逆党的大本营外一一纵然这伙逆党余孽负隅顽抗，但在正规军的打击下，他们还是难免节节败退。此刻，近卫队和北方驻军已经彻底包围了这座高耸的古建筑，大概只需要不到一个时辰，仙门官方便能突破摘星楼外围的防线，成功进入其中将那些逆党余孽一网打尽。

胜利的曙光，已经近在眼前了。

在这决战的最后关头，战场前线的一道矮墙下，一名小队长眯眼看着前方，发现摘星楼底层的大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心想这可能是个好机会，便指控手下的两名士兵弯弓射箭，想要借此探一探前方敌人的虚实。不出所料，射出去的羽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但大门处那道缝隙却并没有就此闭合，而是在众人的注视下快速变大，最后形成了一道可供单人出入的狭窄缺囗。

自门内的黑暗之中，缓步走出一个戴着黑龙面具的女人。小队长身旁，一个士兵性格急躁，看见了敌人的身影，也不征求长官意见，再次弯弓搭箭朝那女人射去一一

但她的箭并未来得及离弦，此人刚从矮墙下冒头的瞬间，一道明亮的银光便自面具女人手下弹出，轻轻巧巧地飞来割断了她的喉管。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墙头，那士兵睁大眼睛向后倒去，抽搐几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见到这一幕，其他人顿时都不敢再随便动手了。而那带着黑龙面具的女人脚步不停，离开摘星楼后，又信步向前走了十余丈的距离，这才停在了楼前的空地中央，旁若无人地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敢问诸位，叶仙长何在？"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人，那面具女子一时有些失望，只能开口朗声问道。

叶暄妍此时隐身在一栋民居后方，看到这女人出现的瞬间，她便意识到此人是前来谈判的，当下也不打算继续掩饰身形，示意手下注意防范后便孤身一人走了出去。

双方在此刻暂时停火，叶暄妍横抱古琴"绿绮”向前几丈，站在了和那面具女人遥遥相对的位置上。

“我便是叶暄妍，请问阁下如何称呼？"叶暄妍神色自若地淡笑道。“叶仙长叫我烛龙′便好。”那女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原来是碧灵麾下的八翼将之首，真是幸会了。"叶暄妍淡淡道，“不知阁下此次亲自出面，是来谈判呢，还是来投降呢？”“叶仙长说笑了，我等虽然暂处劣势，但投降一事，还言之过早了。“烛龙笑了笑道，“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和叶仙长谈一桩交易。”“什么交易？“叶暄妍问道。

烛龙眼珠一转，并未直言，而是卖了个关子问道：“叶仙长，事到如今，您应该知道我等聚集信邑，是为了什么事情吧？”“当然知道一一你们想要复活宋萝。"叶暄妍讽刺地道，“能想出这个法子，说明你们如今真是山穷水尽了，竞然需要借助一个死人的名头，才能聚集起全部力量发起这场动乱。”

“叶仙长此言差矣，不试上一试，怎么知道此事能否成功呢？“烛龙笑道，“何况今日之举关乎主上生死，我等当然应该为此竭尽全力。”“那么，阁下便抱着这等妄想去死好了。"叶暄妍淡淡道，“所谓交易，我看也没有什么商谈的必要。”

烛龙听了此话，低低笑了两声道：“叶仙长真是心直口快，好吧，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一一我等手上持有的召唤之法，皆是自鬼算的预言中摘录解读而来，除了那些繁杂的符篆与阵法外，我们手上还缺一件必要的引灵之物……“这件东西，只有我手上才有？"叶暄妍一针见血地道。“不错。“烛龙点头道，“鬼算曾说，接引仙人，需用仇人之血献祭一-主上此生最大的仇人，想必就是包括您在内的所谓′云霄三英'了。”听见这话，叶暄妍嗤笑一声道：“你要搞清楚，宋萝这辈子，可以说是仇家满天下，除我以外，苏氏皇族、陆闻澜、江恨雨……哪一个不是恨她入骨，怎么到了你的口中，我就成了她此生最大的仇人了？”“这就不劳叶仙长操心了，我等自有分辨之法。“烛龙淡淡道。“好吧。"叶暄妍叹了口气道，“那抛开这个问题不谈，你们想要怎样拿到我的血？用物品或条件来换？我可不见得会接受你提出的条件。”“都不是。“烛龙笑了笑道，“不过，这件用来交换的东西，您很快就能亲眼看到了，而且我相信，您一定会同意交易的。”叶暄妍听见这故弄玄虚的话，不由得蹙了蹙眉，手指已经按在了琴弦上。她牢牢盯住了此人，想要搞清楚她到底打算玩什么把戏，但说完这句话后，对面的面具女人却没了动作，只是默然抬头看向远方天际。叶暄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信邑城边缘的位置上，竞由北至南升起了一道道细长的光柱！

这是……阵法启动时的异象，逆党之前布置在城中的“聚合阵法”此时正好开启了。

看见这一幕，叶暄妍的目光顿时一冷。

“这便是阁下所说的条件?"叶暄妍冷笑道，“你们的底牌，就是那个通过散布谣言，在信邑城中所布下的聚合阵法？”“不错。"烛龙微笑道，“叶仙长，你们恐怕还不知道，这个阵法有着怎样的效果和作用吧。”

“不过是个变形的聚灵阵法，除了收集散逸的灵气外，还能有什么效果？”叶暄妍毫不露怯，神情冷定地慢慢道，“阁下不会以为，用这种虚张声势的东西就能威胁我吧。”

“聚灵阵法？哈哈哈哈，叶仙长，你的手下可真是一群废物，拿着阵图琢磨了大半个月，竞然只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烛龙听了此话，忍不住大笑起来，“此阵确实由聚灵阵法改动而来，但它所吸收的可不是什么散逸的灵气。“那它吸收什么？“叶暄妍微微蹙眉，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地脉中的灵气，还是灵石和灵物中的灵力？”

“当然是这天地间最精纯的灵力一-活人的灵魂！"烛龙笑道，“只吸收散逸灵气和地脉灵气，这样的效率未免太低了，怎么能满足打开′通天之门'的条件呢？只有吸取那最纯净、无需提炼的灵魂之力，才能聚集起足够的能量，去突破传说中修士飞升的灵力界限啊！”

“什么？！“叶暄妍听到此处，脸色终于变了，沉声质问道，“你们疯了吗？在信邑城里布下吸收灵魂的阵法，就不怕在启动之时自己也受到波及？”“叶仙长请放心，此阵威力有限，仅能吸收出窍以下修士和一般凡人的灵魂罢了，像您这样的高手，自然不必为此担心。“烛龙笑着解释道，“不过，城中的其他人，包括您的大部分手下，恐怕都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听到这里，叶暄妍冷笑道：“烛龙，你不必在此危言耸听，既然知事院破解了此阵的阵图，你难道以为，我们会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吗？”“你们当然没有了！连启动后的效果都不知道，还指望你的手下找出破解它的办法吗？“烛龙嘲讽道，“怎么样，叶仙长，这就是我们的条件--用信邑全城人的性命，来换你的一点血，不知您是否愿意交换呢？”听见对方的话，叶暄妍一时沉默了下来。

同意交换，宋萝可能就此复活，仙门又将陷入大乱；不同意的话，如果对方狗急跳墙，真将信邑十几万人一举杀死，那她可就真成为仙门的罪人了。在这两难的境地中，叶暄妍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想了想，她沉声追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说谎？一旦我交出了鲜血，你们真会撤掉阵法放过信邑城中的人？”“叶仙长，你不敢赌。“烛龙冷笑道，“信邑全城民众一夕死绝的后果，我相信你承担不起，所以，放在你面前的，不是只剩下这一个选择了吗？”叶暄妍沉默了下去。

抬头看向远处，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天边升起的那些光柱，已经将半个信邑城包围了起来，她有心拖延时间寻找机会，但逆党显然不愿意耽搁，他们只希望能尽快拿到她的血去举行仪式。

沉思片刻后，叶暄妍犹豫着正打算开口一一就在此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啸，一个纤细的身影挟着青紫二色的遁光御剑停在了摘星楼前。

毫无疑问，这突兀而至的少女正是沈听絮无疑。刚刚在空地之上停稳，沈听絮也不管此处位于混战前线，竟毫不犹豫收起遁光从剑上跳了下来，看见前方站着的叶暄妍后，便大步朝着她的位置跑去。一边跑，她一边大声问道：“叶姐姐别动手，我是阿絮！你知道姐姐现在在哪里吗？”

而在少女的前方，叶暄妍看见她的身影，一时间简直又是惊讶又是诧异。等沈听絮安全跑到身边，叶暄妍才压低了声音询问道：“你怎么会来前线？文清呢，她不是一直待在清泉居里吗？”“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姐姐派人将我送出城，她自己反而离开清泉居来了这里。“沈听絮喘了口气道，“我好不容易才从城外赶回来，叶姐姐，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文清也来了前线?"叶暄妍大惊，却有些茫然地道，“可是，我并没有在战场上看见她呀！”

“没有看见？"少女顿时着急了起来，“那姐姐会在哪里……两人面面相觑之时，忽然，远处的面具女子目光骤然一变。抬头看着对面高楼上，烛龙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时间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怎么会？她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她…"震惊地倒退几步，烛龙剩下的话语却淹没在口中。

看见烛龙的反应，叶暄妍心知事情不妙，却压不住心底的疑惑与关切，简单设下几道防御法术后便慢慢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