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如日之耀
转身发下撤退的指令,烛龙此时也管不了其他,只是尽力维持着秩序,让此处的逆党成员有序离开摘星楼,试图不让这场撤离变成一次一面倒的溃败。还好,青衣军的核心成员毕竞都是军旅出身,在高层的指挥之下,很快便基本稳住了阵脚,部分中低层成员开始向城外转移,而出乎意料的是,无论是叶喧妍还是官方军队都没有立刻开始追击。
烛龙回头看了一眼身处空中的高挑女子,疑惑的同时也稍稍松了口气。但她还没有高兴太久,当摘星楼已经基本空下来时,她和李天晴等人收好矮桌上的青灯,准备追着同僚一起撤退,那七道巨大的剑影却在此刻落了下来!巨剑截断了逆党队伍的末尾,剩余的四名“八翼将"成员全被围困在了剑阵之中。
看到这番情形,烛龙心底不由得掠过一阵寒意。此刻她已经明白了叶暄妍的意图一-那些底层成员根本不足为惧,只要失去了上级的指挥和领导,她们自己就会作鸟兽散,而仙门官方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她们这些高层人员、这些主上所留下的忠臣与心腹!站在剑阵之中,烛龙深深地看了外面的叶暄妍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海深处一般。
接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一旁同伴,冷静下发指令。“十四、老赵、老李,做好准备,我们即刻突围。“烛龙沉声道。宋十四看着环绕身旁的巨剑,却皱眉道:“烛龙,七杀剑阵的威力,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对付的,现在突围,大家恐怕要伤亡惨重。”“再等下去,一个都别想活了。“烛龙厉声道,“听我指令,即刻突围!”心中知晓她的话一点没错,在场的逆党成员都沉默下来,各自握紧手中武器蓄势待发。
剑阵很快向内收拢,凌厉的剑气几乎要把人割成碎片,而在剑阵彻底合围前的一刹,困于其中的所有逆党成员全部集中力量,一齐向着两柄巨剑的缝隙之间发出了自己的全力一击……
剑阵之外,等在半空的叶暄妍,却看不见其中发生的一切。她只是再次按住“绿绮"的琴弦,沉默地等待着剑阵启动后的结果。大约半刻钟后,只听几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剑阵彻底合围,成功完成了第一轮的绞杀,而当七道巨大的剑影淡去时,那些被困在其中的逆党成员已经消失了大半,她们大多化作血沫一般的碎肉,从空中纷纷扬扬地坠落了下去。摘星楼露台上,还活着的人只剩下了三个-一浑身是伤的宋十四;失去了“何七"身体、回归鬼修本相的赵雪樱;以及被斩去了下半段傀儡身躯的烛龙。
至于“刽子手"李天晴,则和其他人一样,彻底消失在了剑阵之中。看到这些幸存者现身的瞬间,叶暄妍指尖立刻凝出音刃,朝着这几人接连不断地攻去,但宋十四等人既然有本事突围,显然也料到她会在此守株待兔,逃出剑阵的一刹那便启动了防御法器,将己方最后的三人都护在了其中。趁着法器还有效的这段时间,宋十四一行毫不犹豫地撤退,追着远去的逆党队伍飞速朝城外飞去。
叶暄妍有心心追赶,但当她身形一动之时,对面的赵雪樱手中,只剩下腰部以上身躯的烛龙忽然抬头看向她,唇边露出了一丝惨然却阴狠的笑意。“叶暄妍,这是你自己选的!"烛龙嘶声笑道,“顾文清重伤,我不信你还有本事启动她设计的反阵……聚合阵法的转化就要完成了,信邑很快会变成一座死城,今日你杀了我这么多同僚,就让城中的这些凡人来为她们陪葬吧!”叶暄妍听了此话,微微蹙了蹙眉,却只能暂时停下追击的脚步。而在远处,烛龙说完这话后,破损了的傀儡身躯也快速缩小,最后彻底在赵雪樱手中失去灵力,变回了一个表情诡异的木头娃娃。赵雪樱看了这傀儡一眼,叹了口气,随手将它收进了自己的空间法器里。这么一耽搁,逆党两人终于是走得远了。
摘星楼前,叶暄妍抬头看着天上那些铁笼般的光柱,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了截杀她们的念头。
当前情况下,最紧要的任务还是尽快破解城中的"聚合阵法”。至于那些逆党成员,只能让她们多活两天了,希望这些人还能坚持到她派兵前去搜查的那天。
这样想着,叶暄妍驱动飞剑,便要向着高空中飞去。就在这时,后方的慕容皓也撤去了剑阵,脱身来到摘星楼前。她虽然一直隐身暗处未曾露面,但具体战况却通过传信兵知道得一清二楚,此时看到环绕信邑的光柱仍未消散,心中也立刻知道情况不妙。“叶仙长,敌人已经撤退,我等是否要开始追击?“犹豫片刻,慕容皓还是按照流程先报告了战况。
“追击。”叶暄妍点头道,“除了清扫战场、追击残兵外,接下来你还要带着知事院的捕头疏散民众,让城中百姓尽量离开阵法覆盖的范围。”“是。"慕容皓领命,顿了顿,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不过,这个阵法到底是怎么回事?逆党那边的主阵之人应该已经死了,为什么它还在运行?”“这个阵型不同于通用阵型,灵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开始自行运转,主阵之人死不死都无所谓。"叶暄妍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样么?"慕容皓蹙了蹙眉,思索着道,“我带了反阵的阵图在身上,现在去知事院找陈参事过来帮忙,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算了吧,仓促之间,她看不懂的。“叶暄妍摇了摇头道,“阵法一事,我来解决。”
慕容皓听了此话,有些担忧地看她一眼,问道:“你有把握吗?”“当然。"叶暄妍笑了笑道,“好歹文清特意过来一趟,帮我以反阵削弱了其威力,就算是为了不辜负她的好意,我也该把这件事顺利摆平了。”听到她提起"文清"二字,慕容皓忍不住又蹙了蹙眉,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她的话还没出口,便被身旁的长官打断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劝我,我不会听的。"叶暄妍淡淡道,“带人去疏散民众吧,还有,反阵阵图一事,等此事结束,我再来追究你的责任。”慕容皓叹了口气,点头无奈道:“我知道了,叶仙长。”说完,她便转身快速离去了。
看着同僚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叶暄妍抬头望向天空。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踏着飞剑不断向上,一直上升到了五色光柱聚合的那片黑暗之下。
在这离阵法中心心最近的地方,她快速设下一道结界,于虚空之中盘膝坐下,又将古琴绿绮横放膝上,抬手慢慢地弹奏了起来。琴音清越,铮然如金铁相击之声。
她所弹奏的这首曲子,名为《秦王破阵曲》,据传是古时帝王所作,乃古曲中最为慷慨激昂的一首。
相比于乐坊中以此为生的伶人,叶暄妍演奏得其实并不好,有些地方甚至明显走了调,但随着她拨动琴弦的动作,玄黑色的冰霜飞速在她周身凝结,最后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几乎将大半个信邑城的上空都覆盖了。天籁十大绝学之首--唯有大乘尊者才能使出的"玄霜之令”!而随着冰霜的扩张,地面上的光线越来越差,明明现在还是下午,天色却黑得如同黄昏一般,所有还留在城中的士兵和民众,无一例外都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异象,纷纷抬起头向玄色冰霜的中心看去。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孤单的女子身影,听到了一阵激越却怪异的乐声。乐曲的节奏越来越快,当叶暄妍的双手几乎挥出残影时,那些冰霜陡然向内一收,化作寒霜所凝的冰棱,然后这些冰棱在主人的指挥之下分散开来,逆着每一道光柱的流向,朝着它们的根源之处直直坠落下去。每当一根冰棱没入地面,那些光柱的亮度就削减一分。支撑了大约一盏茶时间后,叶暄妍的脸色渐渐白了下来一-以自身修为强行抗衡借用自然之力的阵法,这对于修士来说几乎是逆天之举,纵然是大乘尊者也很难做到此事。
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全身的灵力便几乎被抽空了,而那些光柱只是变得越来越暗,却一点儿也没有要溃散消失的迹象。地面上的军队中,有不少修为较低的士兵已经开始出现了眩晕的迹象,这正是神魂不稳、灵府动摇的征兆。
看着下方混乱的信邑城,叶暄妍深深吸了一口气。《秦王破阵曲》进行到尾声,在这宏大的法术即将结束之时,她将剩下的全部灵力灌注于弦上,手指轻轻拨动,艰难弹奏出了最后一个音符一一刹那间,玄霜凝聚出上百根巨大的冰棱,每一根都找准了一道光柱,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它们的根源之处落去。
而最大的那根、长约十丈的巨型冰棱,则逆着它的所有同类极速向上。触及到核心处那片幽深的黑暗后,冰棱前进的趋势凝滞了片刻,但在叶暄妍的全力支撑下,二者僵持了几个呼吸,冰霜最终还是从阵法之中穿透而出。此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禁锢了整个信邑的牢笼猛然碎裂开来!那些从城市边缘升起的光柱,刹那间都破碎成了无数光点,光点飘散在高空之中,却并不掉落下来,而是慢慢化作无形的灵气随风散逸而去……阵法终于破了!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信邑城的每一寸土地上,顿时都响起了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参与战斗的士兵,还是受到保护的民众,此刻都不由得落下泪来,高举着双手异口同声喊出那个称呼一一“叶仙长!叶仙长!叶仙长万胜!”
“叶仙长万胜!”
高空之中,叶暄妍听到地面传来的欢呼声,却只是疲惫地笑了一下。她勉力自结界之中起身,重新站到了更省灵力的飞剑之上,周身那些散逸的玄色冰霜开始慢慢收敛,而在冰霜散去的瞬间,九天之上,刺眼的金色阳光终于照耀到了大地上,温暖的光芒,点亮了信邑城中每个人的眼睛。所有人都在此刻向天空看去,阳光之中,那个沐浴着金红色光辉的女子此刻竟是显得如此夺目。
简直如同太阳一般。
这辉煌的一幕,不但震撼了城中民众,同时也刺痛了下方少女的眼睛。看着高空之上的女子,观景台上一直守着姐姐的沈听絮,此时竞也有些怔忡了起来一一这被千万民众所拥戴的人,竟然就是自己的叶姐姐吗?接下来她会去做什么呢?和慕容皓一起安抚民众?她还记得姐姐受了重伤吗?
心里正胡思乱想着,好在下一刻,叶暄妍便御剑降落在了观景台上。看见熟悉的身影接近,少女一时大大松了口气。她带着几分希冀看向叶暄妍,但想起城中欢腾的景象,还是难免有些犹豫地问道:“叶姐姐,你现在还要不要忙?如果暂时脱不开身的话,就让我先送姐姐回清泉居治伤吧。”
“不必。“听见这话,叶暄妍却立刻摇了摇头,语气焦急地道,“战后的那些事务,都有慕容皓负责,我就不用亲自出面了。”说着,她伸手轻柔地将少女怀中的人抱了起来,转身重新跳上飞剑,疲惫却神色凝重地道:“给文清治伤要紧,我现在就带她去找薛茗。阿絮,劳烦你这段时间照顾她了,你也和我一起回去吧。”听了她的话,少女眼中顿时露出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好的,叶姐姐,我们快回去!”
叶暄妍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当先一步御剑离开了。在她身后,沈听絮注视着她的背影,终究是轻轻笑了一下,擦干净手上沾着的鲜血,便也跳上飞剑快速追了上去。
信邑知事院,第五间地牢之中。
一直躺在床上休息,此刻显得有些昏沉的紫衣女子,忽然自睡梦之中惊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她起身看向窗外。
当听到外面民众的欢呼声时,她的双拳不由得下意识攥紧,一会儿却又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