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溯光之河

“哦……这个，没错。”

沈听絮赶忙反应过来，实话实说道：“叶姐姐昨天确实很早就回去了，当时薛大夫也在这里，可以让她给我们作证。”“是吗？“听了此话，顾文清有些半信半疑。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询问道：“对了，阿絮刚刚和我说过，信邑城中的阵法是你一个人破解的，这么说来，你是不是那时候累着了？既然是灵力消耗过度，怎么还不快去调息静养，还要亲自处理那些事务做什”“好好好，我知道了。“叶暄妍赶忙开口，笑着止住了她的唠叨，“我一会儿就回去休息了。”

听见对方的承诺，顾文清这才终于满意。

她想了想，又要开口叮嘱些什么,但还没等她说出第一个字，忽然，床边的高挑女子也倾身过来抱住了她。

与少女颤抖着的拥抱不同，叶暄妍的怀抱是坚定的，但她用的力气却很大，当双手落在对方腰间的时候，像是想将怀中之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似的。“…阿妍？“猝不及防落在对方怀中，顾文清抬起头，有些茫然地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抱一抱你。"叶暄妍笑了笑道。那一瞬，她的目光中像是含了无限的温柔，但说完这句话，她便松开双手，重新在床边站了起来。

“好了，我这就回去休息了。“不待对方催促，她打了个哈哈，笑着转过话题道，“你也要好好修养，争取早日康复给我们做好吃的。”“我知道了。"顾文清不疑有他，有些无奈地笑道，“等我好起来，给你们做一大桌饭菜行不行？”

“好！"这次，不等叶暄妍开口，一旁的少女赶忙一口答应下来。对面的两人愣了一下，却很快相视一笑，将一切心心绪诉说于不言中。十余日后，明德酒楼。

装饰精致的雅间之中，项目组众人纷纷谈笑着落座，而沈听絮跟在顾文清的身旁，也找到一个位子，挨着姐姐的左手坐了下来。看着饭桌上熟悉的教授和学姐们，少女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一一自从“信邑变乱"结束、郑氏一族宣告伏诛后，姐姐项目组的同事们也解除了嫌疑，很快便被信邑知事院释放了出来。姐姐知道了郑家和郑绍宗的事情，虽然对于这个学生的死有些惋惜，但却并没有质疑仙门官方的决定，她打听了一番此人下葬的地点，最终只是去他的坟前献上鲜花并烧了些纸钱。

得知了姐姐的做法，沈听絮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她本来还以为，姐姐可能因为郑绍宗的死和叶姐姐闹矛盾呢，但现在看来，她并不是这么偏执的人，至少绝不会为了一个叛道的学生而心软。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眨眼间又过了几天。

等姐姐胸口的伤好了大半，贝潇潇等人也休整完毕，项目组众人便提着礼物过来看望她了。

姐姐考虑到前些日子与叶姐姐发生过的争吵，为了避嫌，本来不想见她们，但侍从传来通报的时候，正巧叶姐姐也在厢房里，她听说了此事后，却笑着说见一见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的。

“文清，从今往后，我绝不会阻拦你做任何事了。“叶姐姐如此说道，“无论你想待在江南还在江北，想要研究怎样的学术课题，都尽管放手去做吧一一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够过得开心快乐。”

听了这番话，姐姐愣了一会儿，却很快释然般地笑了起来。之前的所有矛盾和争执，仿佛都化解于这一笑之中了。后来，姐姐答应了贝教授等人的探望请求，双方聊了一个多时辰，还感到有些意犹未尽，于是便由王涟教授做主，约定大家三日后在酒楼聚餐一回，算是庆祝姐姐康复和项目组众人安全出狱。

姐姐对此欣然应允，这才有了今天的这场聚会。此时，雅间之中。

众人随意地在圆桌前坐下，等大家都坐定了，贝潇潇便主动请缨，拿起小二端来的酒水饮料，开始为身边的同事一一斟满。见到有人乐意代劳，几位教授也笑着点起了自己喜欢的饮品。“贝学姐，我要青梅酒。"楚芸第一个道。“我就要甜酒好了。“王涟随口道。

“给我来一杯′醉天仙'吧。“凑热闹的杨景月想了想，干脆开口点了个最贵的，笑道，“据说这可是明德的招牌之一，我都没喝过几次呢，这次跟着小楚来蹭饭，我也算是沾了你们的光了。”

“客气什么，反正下次你也得请我！"楚芸笑嘻嘻打趣道。桌上杯子转了一圈，轮到顾文清面前时，贝潇潇却提前拿起了一个酒壶。不待对方开口，她便熟极而流地笑问道：“顾学姐，你呢？还是和以前一样点桂花酿吗？”

听到贝潇潇的问话，顾文清一时间愣了片刻。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自己面前的杯子，带着几分歉意朝对方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喝茶就好。“顾文清礼貌道，“这次出来之前，阿妍同我说过，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完全，喝酒不利于后期身体恢复。”“这样啊…“贝潇潇有些讪讪，忙放下酒壶，拿起茶壶道，“那我来给你假杯茶。”

“谢谢。"顾文清微笑道谢。

听着这客气的语声，贝潇潇偏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神色不自觉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说话之间，桌上的菜肴已经上齐了。

既然是同僚间的聚会，众人的态度也相当随意，聊起的话题天南海北，不知不觉中，便谈到了各自未来的去向。

“这次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余晓雯笑道，“学宫停课了这么多天，接下来的项目评测和毕业答辩应该都会宽松些吧，咱们肯定都能顺利通过了。”“毕业答辩倒没什么难的。"坐在她身旁的葛素衣叹气道，“就是助理教师的聘书难拿，我都准备了小一年，到现在也还是没什么把握。”“这么说来，小葛你想留在学宫任教了？"王涟问道。“当然，来学宫读书的，有几个不想留下？"葛素衣坦然笑道，“信邑是江北的第二大城，学宫的藏书和各类资源也很丰富，我不但想待在学宫教书，还想以后带着家人定居信邑呢。”

“那挺好的呀。"袁湘湘接口笑道，“正巧我和王老师、贝老师都是信邑本地人，到时候你真搬家了，可要记得请我们来喝乔迁酒！”“放心，少不了你们的！"葛素衣点头答应道。而在几位学生对面，顾文清听着她们的话，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口说出自己的打算。

“小葛留下来也好，实验室近来挺缺人手，多一个人就能多分担些工作。”顾文清笑道，“应聘的事情，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们几个老师帮忙一-只是乔迁酒什么的，我应该是喝不到了。”

“怎么了，你近来有事情要忙吗？"贝潇潇敏锐察觉到了她话中深意，转头有些急切地问道。

“嗯，我答应了阿妍，等凤临大学堂建设完毕，就要辞掉学宫的职务，搬到江南那边去工作了。"顾文清点头道，“我毕竞是阿妍名义上的妻子，就算是为了万宗仙长的名声考虑，总也不好一直待在远离凤临的江北吧。”此话一出，酒桌上顿时静了一静。

怔忡片刻，楚芸忍不住蹙眉道：“顾学姐，当年你回学宫的时候，不是说过会一直留在这里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就变了呢？而且，项目组里没了你，我们的研究经费不好拿了，人员统筹也不好做了呀！”“是啊，小顾，你突然就走了，我们这边要怎么办？短时间内，学宫里可找不到第二个能画实验阵图的人。“王涟也显得有些苦恼，犹豫着问道，“要不，你还是过一阵子再走吧，至少把手上的工作做完再说。”听到同事们的挽留，顾文清笑了笑，神情里带着几分宽慰之色。“大家放心，就算要走，我也不会立刻便走的。“她温声回答道，“距离凤临大学堂建设完工，至少还需要四五年的时间，在这段日子里，我会一直留在学宫里工作，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等到咱们的项目真正做出成果。”“这样网……“听了此话，王涟顿时松了口气，笑道，“那还好，至少不是现在就走一-四五年的功夫，其实也不短了，等真到了那个时候，也许咱们早就把蟀蟒之羽′假说研究透彻了呢。”

“不错，至少不是现在就走。"一旁，贝潇潇勉强笑了笑，垂眸轻声道。她的语声很平静，只是低垂的目光深处，却藏了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舍。众人讨论之时，余晓雯听了几位教授的话，想起之前实验中遇到的困难却不禁有些沮丧。

叹了口气，她微微蹙眉问道：“王老师，你真觉得咱们有破解'蟀蟒之羽'假说的那一天吗？之前的实验里，咱们遇到了那么多困难，有些至今都无法顺利解决，我都有些怀疑，这假说是不是真的有解了。”“不要这么没信心嘛。"王涟微笑道，“实验里遇到困难，是很正常的事情，你看隔壁的农学院、工学院、算学院，他们手上的项目，有的一做就是十几年，不还是一样坚持下来了？而且你要相信，世界上绝没有无解的问题，只要咱们找对了方向，肯定能破解这个假说的。”

“是啊。“这时，一直沉默的左琳忽然笑着开口道，“我也相信，依靠大家的共同努力，肯定会有破解"呼蟒之羽′假说的那一天的。”“是吗…“余晓雯听完劝解，却仍有些忧虑。眼看桌上气氛冷了下来，袁湘湘赶忙举起酒杯，随口揭过了这个话题。“今天既然是庆祝会，就别说些让人丧气的话了。“只听她笑道，“现在让我来敬大家一杯，祝贺大家顺利洗清罪名，也祝贺顾老师身体康复，最后呢，希望葛学姐成功拿到学宫的聘书！”

“好，好！"葛素衣笑道，“谢谢湘湘，大家干杯！”“干杯！“众人齐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后的谈话里，再也无人提起与“呼蟒之羽"有关的话题。过不多时，酒足饭饱，众人便踏着夕阳离开了酒楼。返回学宫的路上，顾文清走在前面和同事聊着天，少女落在后面，感到有些无聊，便和相熟的左琳学姐闲聊起来。

“左学姐，说起来，你将来也打算留在学宫任教吗？"沈听絮随口问道。“当然不是。"左琳摇头道，“我不打算留在信邑。”“咦，是吗？"少女好奇问道，“那左学姐，既然你不想留校，又为什么要考学宫的高级研究员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像葛学姐说的一样，每个来学宫读书研学的人，其最终目的都是留校任教吧。”“别人是这样，但我却不是。“左琳笑了笑道，“我考进学宫读书，只是为了研究′蟀蟒之羽′假说罢了，我加入顾教授的项目组，也是希望能亲自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找到……酹游之羽'假说的答案？"少女一愣。“嗯。"左琳点头，背着双手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轻声吟出这段古奥晦涩的诗句，左琳悠然道：“这是上古时代的一位诗人，对于我们生存的世界所提出的疑问，这些问题多么有趣，而在这无数问题之中，′蟀蟒之羽'算得上是最有意思的一个了。“飞升的本质是什么？阿絮，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吗？反正自我第一天听到这个假说起，我就对它的答案充满了好奇。与此同时，我也相信，解开这个假说的那一天，一定会给仙门带来意想不到的震撼！”左琳说着，眼中光芒如星子般闪闪发亮，像是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听了她的话，沈听絮却不解道：“可是，左学姐，你留在学宫任教，不是能更好地研究这个假说吗？那样就算你毕业了，也不用离开项目组了呀。”“不行，在江南那边，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左琳摇头道，“我和顾教授一样，也只剩下这几年的时间了，所以在我身为研究员的这几年里，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找到答案的。”

“是吗？"少女听了，一时有些失落，低头轻声道，“那这么说来，再过上几年，等学姐毕业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学姐了？”“怎么会呢？"左琳笑道，“阿絮啊，你要相信，就算我将来离开了学宫，我们也一定有再见的那一天的。”

“真的吗？"沈听絮一下抬起头来，用带着希冀的目光看向对方。“当然了。"左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笑道，“我保证！”这天晚上，回到清泉居后，沈听絮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她感觉自己落进了一条光辉灿烂的河流中。这条河流是由无数光点所组成的，每一个光点中，都有一个或几个人影正在忙碌着。沈听絮游过许多光点，也看到了许多或陌生或熟悉的人。她看到姐姐站在实验室的墙壁前勾画符文，也看到贝潇潇老师坐在工作台后艰难地整理数据；她还看到一个年迈的大夫正在救治患者，也看到天籁的门生走访各地收录乐谱与戏文。

她甚至看到一个身穿儒衫的女子，正摆弄着木棍计算三角形的边长，她的容貌看起来和稷下算学院的创始人“楚莲教授"一模一样；也看到许多年龄各异的男女正合力编撰史书，一双双眼睛在如豆灯火下熬得通红。她还看到了更多的人，更多的故事……

沿着河流向上游追溯，越是接近源头，那些光点便越显得稀疏，最后在一段光芒寥落的河道里，她于偏僻的角落中遇到了此行的最后一个光点。那光点同样是微弱而黯淡的，看上去毫不起眼，靠近了轻轻一碰，沈听絮看见光点中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凡人老妇，她同样穿着绣有稷下凤丹白徽记的一身儒衫，漆黑的眸子中透着睿智的光彩。在她静坐思索的时候，水潭中的一只浮蟒破茧而出，脱离水面，振动双翅，轻盈地飞过了她的眼前。

忽然间，一道灵光闪过，像是初春的江水破了冰、尘封的种子发了芽、奔腾的河流入了海……思维的野马在一瞬间突破了束缚它的缰绳，新的理论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猛然诞生于世！

藤椅上的老妇眼前一亮，突然站起身急急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下四个苍劲古奥的大字一一

埒蟒之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