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成长
【在这之后,转眼又过去了很多年。
学宫中的学长学姐们一个接一个毕业，也有新的学生不断考入姐姐的项目组补充人手，但后面加入的那些人，我大多不太熟悉，而我所熟悉的学姐们则早已离开了信邑。
明德酒楼前，左琳学姐并没有骗我，在她就读高级研究员的后几年里，一直专心致力于对"浮游之羽″假说的探索。
不过，如余晓雯学姐当年所预料的一样，这样的努力并没有换来回报，直到左琳学姐毕业，项目组对于这个假说的研究也始终没有得出结果。毕业之后，左琳学姐去了哪里,我就不太清楚了。也不知道我们是否真的有再见的那一天？
有时走在热闹的学宫里，我想起那些远去的朋友们，心里总是会感到有些怅然若失。
而在左琳学姐离开的三年后,我也从稷下经学院顺利毕业了。在叶姐姐的举荐下，我回到江南不过一年，便接任了一直空缺的栖霞宗主之位，随后又收了两名亲传弟子，让宗门的一切事务都回归到正轨。接任宗主的第二年，我也成功突破大乘，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尊号一一素华。
这两个字，有“明月之光"的意思，也是姐姐过去所赠予我的佩剑的名字。我莫名觉得这个词与我有缘,便干脆拿它做了自己的尊号。后来想想,这大概是冥冥中的命运使然吧。总之，自“信邑变乱"结束后，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仙门境内一直相当平稳安定，就连苏氏遗孤苏锦绣所在的西境都没出什么乱子。再然后，就是姐姐突破大乘、君无妄和姚海宁来到仙门、凤临大学堂彻底建设完毕…姐姐也在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后，应叶姐姐的邀请来到了江南定居，从此再不用和我们分隔两地了。
这几十年的漫长时光里，我忙于处理宗门事务和各项琐事，渐渐忘记了有关"浮蟒之羽″假说的一切。
过去信邑的那场变故，也像是一个浮光掠影般的梦，醒来后便只剩下了一些朦胧的碎片。
甚至就连“青衣逆党”这几个字，我也很久很久没有再听见过了。但是，我们会忘记陈旧的往事，忘记在战争中死去的敌人，但我们藏身暗处的对手一一逆党成员却永远不会忘记。
他们铭记着仇恨，在阴影中默默积蓄着力量，时刻准备咬住我们的弱点进行拼死一搏。
而那时的我也不知道，在并不遥远的未来里，我如今平稳安宁的生活，竟然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我更加没有想到的是，从那时起，我会慢慢失去我所珍视的一……）三十余年后，江南，天籁落英谷。
三月初的天气，虽然寒风尚还凛冽，但在温暖湿润的落英谷中，却已经有无数繁花竞相盛开，远远望去，各处一片花团锦簇，几乎不似人间之景。被桃花和欃木簇拥着的小径中，缓步走来两名身形高挑的女子。这两人之中，当先的一人身穿天籁宗主服，容颜端庄，神情肃穆，正是此间的主人一一万宗仙长叶暄妍。
而在她的身后，白衣女子腰间佩剑，长发高高束起，左颊自眉梢至下颌划过一道显眼的长疤，却显然是已经长大了的沈听絮。落英谷中遍植蓝莲花，各处池塘水渠开凿甚多。路过其中一处水面的时候，佩剑的女子稍稍停下脚步，低头向自己水中的倒影看去，见到那一张轮廓冷硬、眉眼英气，甚至看上去有些吓人的面容时，她的唇边忽然泛上了一丝笑意。
不知不觉中，竞然过去这么多年了。
自她接任栖霞宗主，已有大约三十余载，这段漫长的时光里，她早已从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小少女，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仙门尊者。在这经年的磨练之下，她的成长速度不可谓不快，再加上万宗仙长的着力培养，到得如今，她甚至能基本接手并处理好凤临的大部分事务了。当初在信邑时，顾文清曾经希望她能接任下一任万宗仙长，现在看来，这样近乎大胆的要求，不久之后竞真的可能要成为现实。不止能力上的提升，这些年里，她的身形也变化了不少。看着水中女子的倒影，沈听絮一时不禁有些怔忡。过去年纪尚小时，她曾经羡慕过叶姐姐高挑的身形，因为那样看起来实在威风极了，而现在，彻底长开后，她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曾经的叶姐姐，甚至比一般男子都显得更加高挑修长。
池水之中，清楚映出她现在的模样--身形高挑挺拔，四肢匀称有力，站定的时候稳如山岳，行走之时却又迅疾如风……除了容貌实在普普通通外，沈听絮几乎跳不出自己身体的毛病。
当然了，脸上的疤有些吓人这点，说起来并不算是什么坏处一-至少在面对某些不安分的人时，这道长疤能够起到相当好的威慑效果…胡思乱想了一阵，不经意间，前方的叶暄妍已经走得远了。想起当前正事，沈听絮收敛好思绪，快走几步赶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侧。“饮冰，就算秋音这件事办得不好，你也不必罚他去禁地思过吧。“沈听絮微微蹙眉道，“他的武功本来就不高，剿匪平乱这种任务不适合他，你不如先把宗门中的一些杂事交给他处理，再让他慢慢接触凤临那边的工作……”“他武功不高，就不能下功夫苦练么？"叶暄妍此时仍是满脸愤怒，语气中难掩深深的失望之意，“那些土匪蠡贼里能有几个修士？他连这伙人都打不赢，还满身是伤地逃回来，他自己不觉得丢脸吗？不觉得扫了我的面子吗？”“你先消消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沈听絮叹气道，“大不了等秋音从禁地里出来后，我亲自带他去外面历练一番就是了。”“不必，你不用管他。“叶暄妍揉了揉眉心，疲惫道，“让他自己好好看看，天天光顾着摆弄那些琴谱乐器，却疏于习武和修炼，到底能折腾出个什么东西？从今往后，他要是敢再这样下去，就永远待在禁地里别出来好了！”听着对方的话，沈听絮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看来，秋音也真是不适合当宗主。"她惋惜地道，“但凡他有阿霜那样的天赋、阿韵那样的心性，都比现在这副模样好上太多……”“算了吧，也别跟我提那两个混世魔王。"叶暄妍微微苦笑道，“这些徒弟，就没有一个能让我省心的！”
沈听絮走在她身旁，也感同身受般地露出一个苦笑。“是啊，我那几个徒弟，也差不多都是一个德行。“她不禁叹气道，“小灼太闹腾，小慧又过于木讷了，明熙倒还好，但我总觉得他功利心重，做起事情来有点儿急于求成……现在想想，如果君无妄真是我徒弟就好了，他倒是挺聪明的，又向来很听我的话……”
“你有明熙这个大弟子，就已经足够幸运了，还用得着盯着别人的徒弟？”叶暄妍听了她的话，一时不禁失笑。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说起来，半个月后的折花论剑会，君无妄是不是也要参加？”
“嗯，是的，但他现在身为缥缈宗主，只能以客人的身份出席，不会参加后续的那些比试。“沈听絮点头道，“等他进入仙门境内，乘船到达河西渡口后，我还得亲自去接他一趟。”
“你要去接君无妄?"叶暄妍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道，“可惜，本来还想让你送文清去江北呢，这下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姐姐要去江北？“沈听絮也一惊，赶忙问道，“她不是也要参加折花论剑会吗？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为什么要离开落英谷？”“你别担心，她只是去接几个朋友过来玩玩…”叶暄妍笑道。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天籁的宗主居所外。看到自己院子的大门，叶暄妍笑了笑，干脆向把解释的任务扔给了别人。“文清就在里面，你等下自己问她好了。"她如此推脱道。带着几分疑惑，沈听絮和身旁之人一起推门而入。天籁宗主居所仍是和以前一样，蔷薇为篱，松柏筑屋，院中栽满各类鲜花，看上去实在精美雅致极了。
只是天籁先祖恐怕不曾想到，如今居住在此的人丝毫不懂欣赏，甚至还曾经动过将那些碍事花草全部铲除的念头。
幸好顾文清喜欢这些花，才总算从道侣手中救下了它们一命。两人拂开垂落在小径上的花枝，没走几步，便到达了繁花掩映的院子里。小院中，桃、李、杏、蔷薇、月季、芙蓉、槎木、金樱子、夹竹桃所有春日开放的花朵全都在此刻盛开了，站在那几丛五彩缤纷的花丛前，就仿佛身处一幅精美绝伦的织锦中似的。
在院子的西北角，搭了一个不大的葡萄架，此时，葡萄藤已经将整个架子都爬满了，春日新生的叶子浓密而翠绿，在木架下方投下一层清凉的绿荫。一张餐桌就设在葡萄架下，桌上摆了好几道热腾腾的菜肴，一眼望去，有蟹粉狮子头、花雕鳜鱼、清炒菜心、冰糖燕窝羹、玫瑰饼……几乎全是二人爱吃的菜式。
看到这一桌子热菜，沈听絮一下就觉得肚子饿了。她在院子中左右张望了一阵，却没看见顾文清的身影，犹豫了片刻正想进屋寻找，这时就听大门吱呀一响，白衣女子端着最后一道菜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院中的两人，顾文清也愣了一下，随后带着帮忙的厨娘走到桌前，先放下手中的东西，再转向二人所在之处招呼起来。“阿妍、阿絮，你们回来了。“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顾文清笑道，“都进来了怎么不坐下？快坐吧，咱们马上就开饭，不然再等一会儿菜都要凉了。”“好。“沈听絮从善如流，拉开椅子动作麻利地坐下，笑道，“姐姐，准备了这么多菜，这次可真是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的？好几个人在厨房帮着我弄呢。"顾文清却摇头失笑，“何况我一年也难得下厨一次，这次既然来了落英谷，不用给学生们上课了，我总也要想法子找点事情做吧。”
“是，是，姐姐你就是闲不下来。“沈听絮无奈道。说着，三人都已经落座完毕，各自朝桌上的菜肴伸出了筷子。这场聚餐只是家宴，饭桌上便也没什么规矩，众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谈论着近期的琐事，气氛倒是显得非常温馨融治。闲聊之间，顾文清想起两人离去的缘由，便问起了有关叶秋音的事情。“说起来，秋音怎么样了？"她看向叶暄妍问道，“听说他这次去剿匪，结果却受了不轻的伤，现在的土匪都这样厉害了吗？不过他既然能顺利回来，身体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吧？”
听了她的问话，叶暄妍顿时又感到气不打一处来。“别提这事，一提我就想发火。"叶暄妍蹙眉道，“那些土匪有什么厉害的？他落到这个地步，还不是因为平时不肯好好习武修炼？这次的事件，也算给了他一个教训，我接下来要想法子好好磨练他一阵。”“话虽如此，但秋音本来就不喜欢习武，这种事情还是慢慢来吧。"顾文清温声安慰道，“对了，秋音现在在哪里？正好我多做了点燕窝羹，等下可以给他送去补一补身子。”
叶暄妍哼了一声，不答。
对面的沈听絮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叶姐姐罚他去禁地思过了。”“什么？！"顾文清一惊，赶忙劝道，“这怎么行？秋音还受着……“你别管他！"叶暄妍生硬打断她的话，不耐地道，“他任务失败，本来就要受罚，我已经算是罚得轻了一一真按门规来罚，还得再加二十鞭子！”“可是…“顾文清显然对她的做法并不赞同。眼看对面之人还想再劝，沈听絮有些无奈，干脆摇摇头接过了话题。“姐姐，算了吧，秋音这件事办得太糟，受罚也是应该的。"她放下筷子建议道，“禁地那边也不禁止探视，你若是想给他送药，一会儿向守卫知会一声就好了，先让他在那里思过，等过上十几日叶姐姐自然会放他出来了。”听了此话，顾文清轻叹一声，最终还是不再提起此事。另一边，沈听絮想起之前叶暄妍卖的关子，不由得抬起头继续开口。“姐姐，刚才叶姐姐告诉我，你打算去江北一趟？"她状若无意地问道。“是啊，半个月后，仙门不是要在这里举办折花论剑会吗。"顾文清点头承认道，“几天前贝潇潇她们给我写信，说是想看看五宗后辈间的比试，就打算趁此机会过来凑个热闹，我正好要去学宫拿资料，也可以顺便去接她们过来。”“这样……那姐姐你什么时候出发？“沈听絮继续问道。“五六天之后吧。“顾文清想了想道，“这次来的人不少，据说早就毕业了的左琳也要来呢，等我到了江北那边，肯定还有不少酒要喝。”左学姐吗？
沈听絮听见这个名字，一时怔忡了一瞬。
但她很快回过神，将思绪拉回当下，笑道：“说来也巧，正好我也要去河西渡口接君无妄，本来打算折花论剑会快开始的时候再出发，但姐姐你既然和我顺路，那就干脆让我先送你去江北吧。”
“是了，这次小君也要来，倒是难得的热闹。"顾文清想了想，却摇头道，“但花时间送我，那还是不必了，阿絮你现在也是一宗之主了，手上事情不少，我们出发的日期也不同，我可不好意思让你在渡口白白等上十来天。”“其实我近期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沈听絮笑了笑，开口解释。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间想到了与凌云宗主的约定，后面的话顿时便说不出口了。
对面，顾文清身旁，叶暄妍看见她的表情，无奈摇了摇头，只能不着痕迹地接过话题替她解围。
“日期对不上，确实是不方便，阿絮，这段时间里，你还是先忙自己的事情吧。"叶暄妍想了想，问道，“至于去江北之事，文清，要不我从近卫队里抽几个人出来，作为你的护卫送你一路抵达信邑？”“这也太兴师动众了！“顾文清一惊，赶忙拒绝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只是坐船去江北罢了，哪里需要这么多人陪同？阿妍你也是，近卫队是你的亲兵，又哪里好让她们去干这些杂事……
“我的亲兵，当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叶暄妍肃然道。但说到这里，她却低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垂下目光。“文清，其实只是调几个人而已，算不上什么兴师动众。“她揉了揉眉心，有些忧虑地轻声道，“而且，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似的……”
“怎么了？“听了她的话，顾文清半是关心半是疑惑地问道，“近来仙门也没什么大事，是不是南边匪患的事让你烦心了？”“我也不知道。"叶暄妍摇了摇头，无奈叹气道，“也许是临近折花论剑会，手上事情太多，实在有点忙累了吧……等过完这阵一定要好好休息几天。”“好啊，等你闲下来，我们一起去丹阳看琼花。“顾文清笑了起来。说着，她又抬手按上身旁之人的眉心，帮她抚平那一道道深长的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