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1 / 1)

第122章重逢

十余日后,江北,河西渡口。

作为青水之上最靠西的一处渡口,河西渡口西邻大青山,北接江北第三大城渝宁,向东则是直通平京的官道,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故而自古以来便是连接仙门与西境的枢纽,每年都有无数商队或行人由此出关入境。便是堂堂缥缈宗主也不例外。

缓步走在渡口旁的街道上,白衣佩剑的女子边走边张望着路边店铺的牌匾,看到“来福客栈”这几个大字后,又从空间法器中取出信纸看了几眼。等确定了来人的落脚之处,她这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随即转身缓步走进面前的客栈大堂。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河西渡口了。

但比起战乱时的荒凉与凋敝,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这座渡口已经发展成了一座繁华的城镇,无数船只与商队在江面上往来不绝,俨然一幅热闹而生机勃勃的边关景象。

就算是以她的脚程,也找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终于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旁找到信上所说的那座客栈。

进到大堂中,里面的环境依旧喧闹。

大部分木桌旁都坐满了人,商队的人围成几堆吆五喝六,将跑堂的小二支使得团团乱转。

沈听絮跨进门槛,只看了一眼其中的景象,便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她也不等小二赶来招呼自己,干脆侧身避开人群,径直往一旁的柜台走去。

柜台之后,一个掌柜打扮的胖男人正捏着烟斗闲坐。“敢问阁下可是客栈掌柜?"走到近前,沈听絮礼貌问道,“请恕在下冒昧打扰,不知苏二公子和他的妹妹如今是否下榻此处?”那掌柜听见此话,抬眼看了面前女子一眼,见到她身上的修士服和腰间悬着的长剑,烦躁不耐的神情顿时一收,唇边马上挂起了热情的笑容。在柜台前坐正了身子,掌柜仔细想了一会儿问道:“苏二公子?我们客栈里姓苏的客人有好几个,不知姑娘你要找的是哪一位?”沈听絮回忆道:“他是个修士,相貌非常俊美,手中经常拿一柄铁骨折扇,有时会穿带栖霞火凤草徽记的修士服;他的妹妹,应该是十五六岁左右年纪吧,据说性格很活泼,常穿缃黄色的衣裙,有时喜欢搞恶作剧捉弄人。”听完她的话,掌柜一拍脑袋,很快想了起来道:“我知道了,您说的一定是那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警惕看向面前之人,问道:“不过,您是那位公子的什么人?直接找上门来,该不会是来寻仇的吧?”“当然不是。“沈听絮一时失笑,摇摇头道,“我是他的朋友,这次专门来接他去参加天籁折花论剑会。”

“折花论剑会?!"掌柜一惊。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之人,很快意识到眼前女子的身份绝不简单。毕竟五年一届的仙门折花论剑会,是仅五宗嫡系才能参与的一场盛事,哪怕眼前之人只能站在旁边围观,也足以证明她在仙门五宗里颇有地位,至少绝不是他一个小小凡人能惹得起的人物。

这样想着,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语气里都带上了些讨好之意。“原来是这样啊。"掌柜赶忙打圆场笑道,“我就说嘛,像姑娘您这样礼貌又和气的人,怎么可能是来闹事的嘛!”

停顿一下,他又小心翼翼道;“不过,按照咱们这边的规矩,想打听客人的住处和行踪,还需您出示身份文牒登记姓名。”“没问题。“沈听絮点头,痛快拿出了自己的文煤。这份文牒上写的并非是她的真名,而是以“沈三"二字代替,身份则改为了栖霞宗外门弟子一-倒不是她不想用本名,实在是以她如今的栖霞宗主的名号,随意报出姓名很容易引来众人围观,平白给自己增添无数麻烦。那掌柜接过文牒,查验无误后,很快提笔帮她做好了登记。写完字,掌柜翻看着桌上的钥匙道:“嗯……那位苏二公子,现在住在我们客栈的天字六号房,但他的妹妹不住这里,三天之前,不知什么原因,那位姑姐便退房走了,最近也没在周围看见过她。”“我明白了,多谢掌柜告知。“沈听絮点头道。苏萤提前一步离开,这倒是无所谓了,反正她去不去落英谷都不影响什么,而且等找到了君无妄,自然也能得知她的去向。想到这里,她继续问道:“敢问天字六号房怎么走?还有,苏二公子现在在房间里吗?”

“好像不在。"掌柜挠了挠头,稍稍思索一会儿道,“没记错的话,那位公子一个多时辰前便出了门,看方向应该是朝着镇子后山上的桃林去了一一前些天他便和我打听过那里,说是想趁此机会去赏一赏桃花。”“我知道了。“沈听絮笑了笑,放下一块碎银道,“麻烦阁下了,再会。”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柜台,向着掌柜所指之处漫步走去。而掌柜看见那一块分量颇足的银子,脸上的笑容登时变得真切了些,他拿起银子掂了掂,感受到那沉沉的重量,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其收了起来。但两人都没看见的是,当沈听絮融入街上人群的前一刻,大堂角落里忽然有许多双眼睛齐齐转了过来,盯着门外那白衣女子的背影,一直目送着她消失在长街尽头。

河西渡口北面,桃花坡。

根据那掌柜的指示,沈听絮走了不到两刻钟,便顺利抵达了小镇后山的那片桃林前。

出乎意料,此地的桃花居然开得极盛。

仔细想了一想,她也很快明白过来一-大概是江北的气候比起江南要更寒冷些的缘故。

在此时的落英谷中,桃花已经差不多开败了,春雨打下,便只剩了一地零落的残红。

而在江北的这处野山坡上,桃花却仍开得正好,虽然花色不及落英谷中特意栽培的品种艳丽,但一簇簇粉白桃红的小花交相掩映,倒也别有一番清新淡雅的野趣。

沿着小路走进桃林间,沈听絮悠然赏了一会儿桃花,因连日奔波而感到疲惫的身体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小徒弟倒也挺会享受的。不过,这个时候还想到要出门踏青赏花,未免太过散漫随性了些,等一会儿见到了君无妄,可要叮嘱他不能因此误了抵达天籁的时间。这样想着,沈听絮加快脚步,不多时便走到了小路的尽头。这片桃林的占地不算大,仅覆盖了一个小山丘的范围,农夫们踩出的小径,正好抵达山丘顶端,在这里,一树树桃花有不少仍含苞待放,那胖胖的粉白花苞看上去玲珑可爱极了。

沈听絮在桃树间转了一圈,没过多久,便顺利找到了自己想见的人一一拂开眼前的枝叶,几株开得正艳的桃花出现在前方的草地上。在那交叠垂落的花枝下,一个白衣青年正背对着她孤身站立,只见青年微微低着头,不像是在观赏身畔盛开的桃花,倒像是在观察着地面上的某些东西。从这熟悉的背影中认出了此人的身份,沈听絮无声地笑了笑,缓步走上前去想要和他打个招呼。

但就在此时,树下的青年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立刻握紧手中折扇朝着来人的方向转过头去一一

一阵微风吹过,拂落无数绯雨似的花瓣。

在这漫天花雨之中,沈听絮终于看清了前方青年的面容。仍是那令人惊叹的清隽样貌,剑眉星目,五官英挺,轮廓柔和……也不知他在这片桃林中遇到了什么事,转过身的一刹那,脸上神色严肃而警惕,俨然一副随时要与人动手的架势。

但在看清来人面容后,青年眼中的戒备之色忽然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了。

………沈师叔!”

怔忡片刻,君无妄长长舒了口气,朝着面前女子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明丽的春光与花雨中,那笑容竞显得分外惊艳。沈听絮与青年相对而立,听到他的声音,本想顺势打个招呼,可当那一抹笑撞进眼底,她竞愣在原地有些说不出话来。印象里,眼前之人在她心中好像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少年。玉川雪山上初见时,他是个和小灼一样大的孩子;离开栖霞去稷下深造时,他是个藏不住傲气的半大小子;送他回西境缥缈宗时,他长高了不少,但眉眼间的稚气却还是叫人放心不下……

甚至,就连他接任缥缈宗主的那一天,她在大青山缥缈峰上见到他,也仍旧觉得他眼底藏着一丝忐忑之色,总是下意识看向苏锦绣的方向,远没有一宗之主所应当具备的威严与气魄。

可如今再见他,沈听絮却发现,他当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大概是经历了岁月的洗练,青年通身的气质变得沉稳了许多,行止间不再有任何的顾虑和犹疑;他的身形完全是个成年人的样子了,修长匀称,略显瘦削,比起她来还要显得更加高大挺拔。

他的五官,现在也已经彻底长开,没了小时候的稚气,看起来却越发英挺而精致,不笑的时候沉静淡然,笑起来时,却好像有星光落进了眸底,隐约间逐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让人看着便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仿佛是平生第一次,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弟子有着多么出众的容貌。而就在这片盛放的桃林花海间,她看着对方那喜悦而信任的笑容,脸颊上竞不自觉泛起了一抹细微的绯红色。

君无妄……待他参加完这次的折花论剑会后,应当会有许多仙门的青年男女倾心于他吧。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呢?想到这里,沈听絮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心中半是欣慰半是失落,更有一种复杂的思绪萦绕不绝,怎么理也理不清楚。而就在她出神之时,对面的青年先一步反应过来,收起折扇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沈师叔,真的是您!"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眼前女子的身份,君无妄这才终于放下了戒备。

微微苦笑一声,他有些不解地问道:“您不是说会派人来接我吗,怎么自己亲自来了?居然还找到了这个地方一-刚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我差点以为有人要偷袭我。”

听见眼前之人的问话,沈听絮也一瞬回过了神。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移开目光看向一旁的花枝,不着痕迹地掩盖住了神色间的异样。

“仙门折花论剑会很快开始,明熙他们几个都要参加比赛,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江北,正好我手上没什么事情,顺便来接你一趟也无妨。“沈听絮笑道,“不过你不是上山赏花吗?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还担心有人从背后偷袭你?”“沈师叔说笑了,我并不是来赏花的。“君无妄叹了口气,无奈道,“您肯定是听了那客栈老板的话吧一-这只是我应付他的说辞而已。我之所以来到此处,其实是想追查一伙跟踪我的人……”

“跟踪?“沈听絮好奇道,“有人从西境一直跟踪你至此吗?”“不是,我是在到达河西渡口后,才发现那伙人的踪迹的。“君无妄摇摇头道,“这些尾巴相当狡猾,每当我察觉不对,他们就会立刻隐去,也不知用的是什么身法,竞然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我今日孤身来此,也是想试试能不能在这荒郊野岭里把他们钓出来,却不曾想,竞然遇到了沈师叔您,这倒也真是十分凑巧了。”听完他的话,沈听絮也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么说来,你让苏萤提前离开,也是担心那伙人突然发难?“想到之前打听到的情况,沈听絮若有所思地问道。

“不错,小萤修为不高,我便让她先走了。“君无妄点头道,“在她离开前,我和她曾做过一个实验一-我们分头走,各自注意周围的情况,结果却发现,那伙人好像只盯着我一个一-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放心让她提前离开。”“原来如此……“沈听絮思索一会儿问道,“既然那伙人是你到达仙门后才的上你的,那有没有种可能,这是你在此地招惹过的仇家?”“不可能,在仙门境内时,我从未和这样的一伙人结仇。“君无妄正色道,“沈师叔,我向你保证!”

顿了顿,他又不禁叹气道:“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我还对眼前的情况感到一头雾水,毕竟他们跟踪了我好几日,却一直没有任何行动,我不仅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就连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也一无所知。”听到他的抱怨,沈听絮倒是显得相当镇定。垂眸沉思片刻,她走到君无妄之前站立的地点,低头仔细看去。“刚刚你站在这里,是发现了那伙人的踪迹吗?"观察着树下的痕迹,沈听絮沉声问道,“他们现身的位置是哪里?”君无妄听见她的问话,立刻抬手指了草丛中的一个位置。“应该就是那一块,仔细看的话,能发现草叶被压倒了一些。“他解释道,“离开渡口附近后,我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直到走进桃林深处,这才终于发现了一个跟踪者的行迹,可惜,我出手太慢,终究是让他逃掉了”听着他的讲述,沈听絮转头看向那处草叶。只见那片区域确实如他所说,草叶折断了几十根,显出了一块明显的凹陷,乍一看去,像是被一个运着轻功的人点足扫过了。但如果那人真的是运着轻功掠过,只踏断了一些草叶,甚至连地面都不需要触碰,此人的身法该有多么高明?这种水平甚至连君无妄也很难达到吧。而且,看这种轻功留下的痕迹,怎么那么像是……心中隐隐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沈听絮观察了一阵后,又缓步走上前去,到一旁的几株桃树上检查了一番。

果不其然,在离草丛一丈多远的一棵树上,她发现了半个几乎与树皮颜色融为一体的脚印。

估算了一下草丛与桃树的距离,沈听絮的眉头顿时紧紧蹙了起来。“沈师叔,怎么样,发现了什么吗?"看见她站在树下久久不语,君无妄有些沉不住气地开口问道。

“对于跟踪你的这伙人的身份,我确实有所猜测。"转头看向对方,沈听絮轻叹一声道,“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不是冲着你来的。”“不是冲着我来的?"君无妄有些惊讶,思索道,“但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冲着小萤来的,难道……

说到这里,他看着眼前的女子,陡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难道,沈师叔,那些人是…”君无妄一惊,下意识开口问道。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对面,沈听絮便摇了摇头,朝他做出一个禁声的手势,示意不要继续说下去。

君无妄怔忡一瞬,却立刻按要求停了口。

深吸一口气,他看了看四周,略带歉意地轻声道:“沈师叔,抱歉,我这次来仙门,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无妨,这件事与你无关。“沈听絮摇了摇头,笑着安慰道,“如果找上门来的真是那伙人,那无论你在不在此地,他们都会冒出来找我麻烦的。”“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您会来河西渡口的?“君无妄仍是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即使是我,也只从信中知晓,有人会来江北接我,至于具体人选,恐怕整个仙门都没人清楚吧。”

“这个倒好解释。“沈听絮笑了笑道,“君无妄,我且问你,你和苏萤是什么时候起发现自己被人跟踪的?”

“大约三日之前。“君无妄肯定道,“发现不对之后,我担心小萤安全,立刻让她退房离开了。”

“这就是了。“沈听絮点点头道,“那个时候,我已确定了要去江北,早就向明熙他们还有天籁门人打了招呼。如果这伙人在江南得到消息,再以飞鸽之类的动物傀儡送信,至多只需要大半日功夫,便可将我的行踪告知江北的同伴。”“原来是这样!"君无妄眼前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道,“可这样做,不是太兴师动众了吗?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竞然要布下如此缜密的计划?”“既然是冲着我来的,对于那些人来说,布置多么复杂的计划都不为过。”沈听絮微微冷笑。

顿了顿,她重新看向身旁青年,正色问道:“如今看来,此地不宜久留,你在这边还有什么事吗?不知是否可以尽快离开?”“没有了,我立刻就能走。"君无妄摇头道,“只是我的行李还放在客栈里,需要先回去取一趟。”

“那我和你一起去。“沈听絮果断道,“等拿了东西,我们马上渡江。”“好。“君无妄点头应下。

两人说着,便重新回到了桃林中的小路上,沿路快步往渡口走去。而走到山腰时,远远望着前方的小镇和江水,沈听絮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身侧青年,犹豫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君无妄,有一件事,你能否答应我?“沈听絮认真问道。“什么事,沈师叔?"君无妄问道。

“去往落英谷的这一路上,如果我们遇到了敌人,而你又觉得自己无法应对的话,那就先别管我,尽快往天籁的地界上赶去。“沈听絮道,“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全,那伙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你若是受伤了,我反而容易分心,更会拖慢御剑的速度……

“我知道了。“君无妄笑了笑,点头认真道,“但您放心,以我现在的实力,恐怕不会有需要临阵脱逃的时候。”

“是吗?“沈听絮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就这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