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了结
送走了胖掌柜,沈听絮信步回到客栈之内。大堂中的打斗还在继续,但出乎她的意料,君无妄撑了这么久竞一直不落下风,甚至没有让任何一个敌人闯出客栈大门,倒是让她有些刮目相看了。踏进门槛的一瞬,对面所有袭击者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拦住她,别让她走了!"有人大喊了一声。一时间,众人的攻击越发凌厉,前方的白衣青年几乎要招架不住了。但看着那伙人紧张的神情,沈听絮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了?“还剑入鞘,她神色淡淡道,“诸位可看好,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不等夜枭到来,我不会离开,你们难道还打算继续喊打喊杀地阻拦我?”
听见这番话,场中众人都愣了一瞬。
少顷,袭击者们犹豫着放下兵器,一个身份较高的女子指出几人,让他们绕过前方的沈听絮,来到大门处守住客栈的出口,剩下的人则分列各方,堵死了窗户等方便逃脱的位置。
尽管知道这样的防御对眼前两人来说形同虚设,但这伙人倒十分忠于命令,想尽了办法也要将她留在此地。
不多时,乱成一团的客栈大堂终于安静了下来。双方暂时停火,沈听絮顿时觉得耳根子清净了许多,转头在周围扫视一圈,她看到前方还有一张桌子没被打烂,便旁若无人地走到近前拉开椅子坐下。在她身旁,君无妄一直戒备地盯着众人,等她在桌前坐下后便握紧折扇站在了她身后。
看到他的举动,沈听絮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不必站着,夜枭还不知什么时候来呢。"拍了拍面前的桌子,她温声笑道,“先坐吧,你刚刚也消耗了不少灵力,现在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休息一下。“好。"君无妄点了点头,从善如流拉开了对面的椅子。但这时,一只断开的人手却显露出来。
看到这血腥的残肢,君无妄微微蹙了蹙眉,眼中流露出厌恶之色,随即从空间法器中取出一张手帕,俯身将座椅和一旁的桌子仔细清理干净。他的动作小心而细致,右手相当稳定,眼中也不带一丝恐惧之色。见到他的表现,沈听絮颇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临危不乱、应对有度,也不怕见血一一这么看来,你真比秋音那小子强多了。”“叶师兄?他怎么了?“在对面坐定,君无妄听见此话,不由好奇问道。“你可别提了。“沈听絮被此事烦了多时,忍不住开始大吐苦水,“前几月,南方不是闹匪患吗,饮冰正好要忙折花论剑会的事,就派了秋音带人前去平乱,结果,你猜怎么着?”
“叶师兄没有完成任务?“君无妄顺着她的话猜道。“何止呢。“沈听絮叹了口气,无奈道,“他带人去到溯州地界,刚和那群土匪打了个照面,就被吓得连夜逃了回来,半路还中了埋伏,受了不轻的伤。我以为那伙蠡贼有多厉害,结果问过和他同去的师弟,才知道那伙人里修为最高的也才元婴初期,真打起来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那叶师兄为何要逃?"君无妄听得有些疑惑。“说是那伙人用开膛破肚的死人吓他,他怕见血,惊慌之下就掉头跑了。”沈听絮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听了此话,君无妄也沉默了片刻。
“叶师兄君子之风,向来只雅好乐律,见不得这等血腥之事。“笑了笑,他安慰道,“他大概也志不在此,叶师伯又何必勉强他呢。”“什么叫不必勉强?他将来可是要接任天籁宗主的人,上了战场,临阵脱逃怎么行?"沈听絮蹙眉道,“你也不用给他说好话,因为这事,饮冰已经罚他去思过了,等他从禁地出来,我也要想个办法好好磨练他。”“叶师兄若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恐怕不会开心心吧。“君无妄微微苦笑。“这可由不得他。“沈听絮轻哼一声道。
说着,她看着面前的白衣青年,想起此人临敌时的应对,忽然有个好点子在脑海中亮了起来。
“对了,君无妄,你不是一向和秋音关系很好吗。“沈听絮一挑眉,半开玩笑似的道,“等折花论剑会结束,要不要和他一起外出历练一番?”“好啊,之前在落英谷时,叶师兄曾邀请我和他一同游历天下、收集乐谱,若是等折花论剑会结束后,我们两个还有空闲,我倒想践行当年的那个承诺。"君无妄点了点头,欣然答应下来。
“秋音竞然还邀请过你?"沈听絮感叹道,“你们两个真是难得投缘啊。”“也多亏了叶师兄不曾区别看我。“君无妄沉默一会儿,笑道。顿了顿,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抬眸有些迟疑地问道:“不过,沈师叔,你让叶师兄和我同行,难得不介意我……如今的身份吗?”“这有什么?"沈听絮洒然一笑,道,“你是我教出来的弟子,我难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何况,就算你当了缥缈宗主,不也还是君无妄吗一-我带了你将近十年,难道都信不过你不成?”
听了这番话,君无妄像是悄悄松了口气。
少顷,他运起灵力,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再次开口道:“沈师叔,既然你愿意相信我,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希望能向你求证一下。”“什么事情?"沈听絮问道。
看了看周围那些控制住整个客栈的伏击者,君无妄眼中露出些凝重之色。“沈师叔,你能确定,袭击我们的这些刺客,每一个都是你所说的青衣逆党成员吗?"放轻了语气,君无妄悄悄问道。“为什么这么问?"沈听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对方既然提出问题,她还是仔细回想了一番。不多时,确定了在场所有动手之人的武功路数,她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我能确定,这些人肯定都是逆党培养出的杀手。“沈听絮认真道,“他们的锻体功法,应该都是以《碎玉诀》为根基,辅以《剑道六式》和《百炼千锤》一一当年在栖霞地底的演武场里,宋萝就是以这几种功法筛选幼童的。“可是,沈师叔。“听了她的话,君无妄蹙眉道,“据我所知,这二十多个伏击者中,至少有一半是焚阳门下的门人。”“什么?!"听了此话,沈听絮大惊,差点忘了维持传音入密。定了定神,她深吸一口气,赶忙追问道:“君无妄,你能确定吗?”“当然!"君无妄郑重点头,“自从接任缥缈宗主之位后,我也出席过几次锦城的五宗联席会议,一路上见到了不少身份各异的焚阳门人,我能确定,这些人里有一多半,都曾以焚阳弟子的身份出现在锦城之内。”听了他的话,沈听絮着实沉默了一段时间。“那个焚阳宗主左寰,你见过她吗?你觉得她对仙门的态度如何?“沉吟片刻后,她慎重地开口问道。
“没有。“君无妄摇头道,“这个人非常神秘,自从我回到西境以来,她一次也没有公开露面过。”
“这样……“沈听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少顷,她抬眸看向对面,正色询问道:“君无妄,这件事,你能否先替我保密?等折花论剑会结束,我想仔细调查一下此人。”“没问题,沈师叔。“君无妄笑了笑道,“只要你不开口,我绝不会将此事告诉其他任何人。”
“多谢你了。“沈听絮也笑了起来。
听到她的感谢声,君无妄垂下目光,眼中神色却有些复杂。他很想说,其实你不用向我道谢。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最终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聊完了那几个短暂的话题,客栈大堂中再次陷入了沉默。在两人坐着休息时,驻守在四周的伏击者们已经分派出人手,将地上躺着的战死者的尸体都抬了出去,用楼上搜出来的床单布料遮盖住,一时间客栈内的环境倒是好了许多。
等待的过程十分漫长,尤其是不知客人何时到来的情况下。眼看半个时辰过去,宋十四还是没有任何影子,沈听絮穷极无聊,干脆从空间法器中掏出几本新买的话本,自顾自地翻开看了起来。当然,她也没忘了对面的徒弟,翻找空间法器时,顺手多掏了几本出来,都是她以前看完了的,此时便当做人情推到了桌子对面。看见面前堆成小山的话本子,君无妄一时哭笑不得。“沈师叔,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改不掉爱看杂书的习惯?“想起以前的事情,他颇有些无奈地道。
“为什么要改?爱看书又不是一件坏事。“沈听絮理直气壮道,“也别拿你顾师伯的话来压我,她这个人一向就喜欢瞎操心。”“是是是,我不说了。“君无妄只能投降。看见他向自己服软,沈听絮这才满意。
笑了笑,她抬手点了点桌上书册中的几本,推荐道:“你小的时候,不是也喜欢听故事吗?我还记得你缩在被子里的模样,怪可爱的呢一-对了,建议你先看这本《剑神尊者传》,是历史传奇类的本子,想来应该挺合你的口味……“沈师叔,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君无妄忽然有些羞赫,低头轻声道,“我已经长大了。”
“怎么?你小子,长大了就不爱听故事了?“沈听絮不解道。“不是…“君无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少顷,他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了对面的女子一眼。“算了,沈师叔,谢谢你。"抬手拿起桌上的话本,君无妄轻咳一声,转开话题道,“我这就看一-你推荐的故事,一定写得不错。”沈听絮对他内心微妙的想法丝毫不觉,听了此话立刻满意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了!“她真诚道,“信我准没错,向你保证,一定好看!”君无妄无奈一笑,点头应下,没有再说什么。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在断续的书页翻动声中缓缓度过。出乎沈听絮的意料,宋十四到得比她想象中晚很多。她和君无妄返回客栈时,才不过巳时一二刻左右,天边的阳光十分明亮,但当二人打完一架坐下后,日头从东边逐渐走到西边,直到天际显出灿烂的晚霞,暮色开始缓缓降临到大地上,此处却一直没有任何修士到访的迹象。知事院的人不来,是因为那胖掌柜帮忙送了消息,但逆党的人也不来,却又是因为什么?
沈听絮想不明白。
枯坐等待的时间里,前几个时辰,两人还能沉下性子看看话本。但当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黯淡,驻守此地的伏击者们开始点上烛火,沈听絮却感到越来越心心神不定,甚至有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逐渐在心底弥漫开来。托腮望着窗外幕布般沉郁的夜色,她合起了手中书册,脸上神色也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变得凝重。
“沈师叔,你等的那个人真的会来吗?“对面,君无妄也等得有些焦躁,不禁轻声开口问道。
“夜枭不是个不守约的人,按理来说,她不应该迟到这么久才是。“沈听絮蹙了蹙眉,犹豫着道,“难道说,有什么事情暂时绊住了她?”“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早早派人传信,让你一直在客栈里等她呢?"君无妄不解道,“先解决了手上的事情,再约个时间见面不是更好?”听了此话,沈听絮也沉默下来,一时想不明白这个问题。顿了顿,她只能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再等一会儿吧,如果夜枭还是不来,我们就问一问守在这里的这伙人。”“好吧。“眼看没有其他办法,君无妄只能点头答应下来。时间缓缓流逝,不多时,月亮也升上了中天。就在两人以为今夜注定等不到来人之时,只听客栈大门处传来“嘎吱”一声轻响,一个孤冷瘦削的身影踏着月光缓步走了进来。此人现身的一瞬,大堂中驻守的伏击者们齐齐躬身,向她行下大礼。“恭迎首领!“众人异口同声恭敬道。
“不必多礼。“来人在阴影中站定,抬眸向沈听絮所在之处看去,一会儿才摆了摆手道,“我和沈宗主有话要聊,你们先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进入此地。”
“是,首领。”
众人又齐齐应了一声,很快离开客栈,隐身在了门外的沉沉夜色里。大堂之中,眨眼间便只剩下了三人。
随手收起桌面上的话本,沈听絮抬眸看向阴影中的来人,笑了笑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坐?”
“你好像忘了给我留位置。"宋十四看了一眼她的对面,语声淡淡道。听见此话,君无妄立刻自觉地站了起来,拿出折扇神情警惕地站在了沈听絮的身后。
看见他的举动,阴影中的人似乎笑了一下。“君宗主啊……“宋十四有些感慨地道,“和你也是好久不见了。”君无妄却怔忡一瞬,反问道:“我曾经见过你吗?”“当然,就在锦城。“宋十四点头道,“但你肯定记不得我了,毕竟堂堂缥缈宗主,哪里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暗卫呢?”“你们这伙逆党果然和焚阳宗有关系!"君无妄神色一凛。“西境五宗和仙门的纠葛由来已久,君宗主又何必如此惊讶?“宋十四双手环抱胸前,顿了顿,语气轻松地打趣道,“对了,还有,你叫廿九师叔,按辈分来算,就该叫我师伯才对。”
君无妄蹙了蹙眉,没有开口接她的话。
在他身前,沈听絮嗤笑一声,随口接过了对方的话头。“十四,你来河西一趟,不是专门为了欺负小孩子的吧?“她拍了拍面前的桌子,示意道,“坐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听见她的邀请,宋十四却没有行动。
沈听絮也不在意她的拒绝,只是轻叹一声,自顾自道:“今天上午,你托人向我带话说,要给我们之间的事情做个了结一一却不知道,你想要的是怎样的一个结果?”
“很简单一-"宋十四笑了笑,语声轻柔地道,“从我踏入此地开始,你我之间,便只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种奇异的兴奋,仿佛不是在给眼前之人下战书,而是在邀请她参加一场盛大晚宴似的。
听了她的话,沈听絮一时也笑出了声。
“就凭你?"抬眸看向对方,她挑眉冷笑道,“这么多年了,你的修为毫无寸进,仍然停留在炼虚后期,而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突破大乘,获得了′素华'这一尊号一一你觉得,你今日要靠什么来赢我?”“廿九,我既然敢来,便无所谓输赢。“宋十四摇头道,“我说过,我要的,只是一个了结一-青衣军与云霄会的恩怨,就应该终结于今日的此刻。”她这番话中似乎暗含深意,沈听絮愣了一下,正想顺着自己的直觉继续思考下去。
但还没等她想明白,前方的阴影之中,来人忽然向前踏出几步。离开了那个阴暗的角落,烛火的光芒立刻洒落在宋十四身上,将她整个人从上到下映照得清清楚楚。
时隔三十余载,再次见到这个曾经熟识的人,沈听絮一眼望去,却很快惊讶地发现一一对面之人的一头长发竟然已经白了快一半!怔怔望着烛光中的宋十四,沈听絮竟一瞬有些回不过神来。“你的头发…”她脱口而出。
但刹那之间,她就反应了过来一-须发变白,乃是修士道基崩塌、体内灵力散逸的表现,一般来说,出现这种症状,不是因为修士年龄太大,接近了一百五十岁的“天人之限”,就是因为曾经受过重伤,以至于损伤了经脉和根基。宋十四只比她大十几岁,远远未到达修士寿命的极限,这么说来,她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只可能是因为……
想到信邑城中发生过的事情,沈听絮恍然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你这个样子,是因为在慕容丞相设下的“七杀之阵'中受了重伤么?”“是啊,定国之臣,真是名不虚传。“宋十四并不忌讳提起此事,只是带着几分讽刺意味地感叹道,“当年主上真不该手软,就应当在此人去往江北之前将慕容世家斩尽杀绝才对。”
“可惜,你们后悔也晚了。"沈听絮淡淡道。宋十四轻叹一声,没有回她的话。
大堂中暂时陷入了寂静,少顷,还是沈听絮开口打破了沉默。“十四,见到你这个样子,我都有些不忍心杀你了。"低低苦笑一声,她垂眸道,“念在我们曾经同僚一场的份上,你走吧。”“走?“宋十四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你要我去哪里?”“去哪里都无所谓。“沈听絮慢慢道,“只要你从此不出现在仙门境内,凤临下发的通缉令对你来说就是无效的一-离开这里,你自然就能活下去了。”“活下去。“宋十四讥讽般轻道,“你觉得我想要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