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夜枭之死

客栈后院。

各持刀剑的两人相对而立，月光如水，映照出她们手中兵刃的寒芒。那锐利的冷光，仿佛能刺痛旁观者的眼睛。此刻,在逆党众人的驱赶下，客栈所在的这条街道基本已经被清空了，凝神听去，四周寂无人声，只有夜中行动的鸟雀偶然飞过，惊起一阵突兀怪异的虫鸣蛙叫。

黑夜中的这场战斗,，不会被其他任何人知晓。除了站在沈听絮后方的白衣青年。

看着庭院中一触即发的两人，君无妄眼中不免露出些担忧之色，他望向前方执剑的高挑女子，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犹豫片刻后却还是放弃了。算了，这场决斗，沈师叔必定不会输的。

他只用等着两人战斗结束，再和她一起去往江南就行了。只是，心中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这件事情中，仍有不少疑问还没能得到解答一-比如说，夜枭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找上门？又比如说，她托人传信后，为什么迟到了这么久？

就为了借夜色隐藏自己的白发吗？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而就在君无妄垂眸沉思之时，庭院中央,静立着的两人忽然动了！同样的身法、相似的招式，一双刀剑极速相接，却又于眨眼间分开，金铁交击之声如惊雷般响彻庭院，溅起的火花几乎照亮了这沉沉夜色一一此时此刻，“碧灵"名下最为出色的两位弟子，终于迎来了她们此生最后的一场对决！

与常人想象中不同，顶尖高手的较量没有任何花哨之处，甚至连法术与符篆也很少使用，对决双方所倚仗的，只有自身极致的武学造诣与战斗经验。两人之中，宋十四率先动手，她斜斜提刀指向前方的白衣女子，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却又仿佛一张细密的大网朝人当头罩来。此乃千年前”仙门师祖”顾泉所创之刀法，名为《修罗百变》。也是当年宋萝的成名绝技之一！

对面之人出招的刹那，沈听絮面色不变，先横剑挡下迎头劈来的刀锋，随后手腕一转，不退反进，借着对方欺近身侧的时机，《玉川飞雪二十四式》中的剑招如匹练一般铺展开来。

双方都对彼此的武功招式知根知底，真动起手时，纵然宋十四的修为差了对方一个大境界，但短时间之内，沈听絮却也赢不了她。黑衣白袍在庭院中心纠缠不休，激荡出的罡风剑气将围墙都推倒了大半。《修罗百变》刀法以刚猛沉稳著称，攻守兼备，极擅缠斗，宋十四据守方寸之地，转折腾挪间却丝毫不显局促，那一柄长刀像是化作了无形的影子，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劈斩过来，反而让以轻功著称的沈听絮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洋洋洒洒间，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已经拆了上千招有余。黑衣刀客从容不迫地化解着对手的剑招，并时不时于防守间隙递出一招巧妙的攻势，但她的身体毕竞曾受过重伤，随着时间的推移，手上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防守的范围也逐渐收缩，眼看着渐渐落入了下风。胶着之中，白衣剑客忽然瞅准一个极微小的破绽，腕间清光一振，长剑直递而入，竞穿透了长刀的层层封锁逼近了对方要害！一刹那，仿佛半空中疾掠而下的白鹰扑中了垂死挣扎的枭鸟，宋十四的刀法陡然乱了，她急急倒退几步想要躲过那锐利的剑刃，猝不及防间却使自身的队御出现了更多漏洞。

“唰”的一声轻响，剑尖挑断了一缕花白的长发。沈听絮一击即中，却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点足掠开，落在了小院的边缘，随后垂下剑尖静静看向中央的黑衣人。维持着握刀挡格的姿势，宋十四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只有那一缕白发乘着风悠悠飘落地面。

“我赢了。"轻轻呼出一口气，沈听絮平静宣布道。“你赢了。"垂下长刀，宋十四颓然承认道。低头看着地上的白发，她忽然露出一个苦笑，有些茫然地问道：“为何不用左手剑？廿九，没猜错的话，如果你用了主上当年传授的剑法，我们之间根本不必打到千招以上才能分出胜负。”

“那剑法太凶戾，用之必定见血。“沈听絮摇头道，“姐姐……微墨一向很不喜欢，我也许久没有用过了。”

“原来如此。“宋十四叹气道，“你真是和我们完全不同。”“我从来就和你们不同，你难道现在才明白么？"沈听絮沉声道。顿了顿，她看着对方那失魂落魄的表情，眉宇间的冷意忽然就消散了许多。“算了，十四，你走吧。"后退一步，沈听絮垂眸道，“这一缕头发，是我送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一-离开仙门，我便不杀你。”“晚了。“听了此话，宋十四却摇头道，“还记得决斗开始之前，我和你说过些什么吗？”

沈听絮浑身一震，抬头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今日之战，既分胜负一-"宋十四笑了笑，一字字续道，“也决生死！”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刀一横，已经朝着对面之人当头斩了过来！沈听絮无法可想，只能执剑应战。

出乎意料，这场决斗并没有持续太久，宋十四打过第一场后，无论灵力还是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此时再勉力出招，不过是强弩之末，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又重新露出破绽。

这一次，沈听絮没有留手。

凛冽的剑光在月下绽开，瞬息之间，小院中像是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白雪，每一朵“雪花"皆是由剑气所化，锐利的锋芒直指中央的黑衣刀客。面对这近乎无孔不入的攻势，宋十四不敢托大，手中长刀立刻变招，以《修罗百变》中“血夜变"的第十三式应对一一在这套上古刀法中，这几乎算是威力最大、最能够在实战中借力打力反击敌方的一招。也是她目前能够使出的最强一招！

可惜，她面对的是沈听絮，当今仙门的武学第一人。丝毫不管对方的回击，白衣剑客手腕急振，在月下勾勒出无数剑花“飞雪”，那些雪花甫一出现，立刻如同附骨之蛆般欺近了宋十四身侧，在她周身上下切割出一道道细小的伤痕，同时也不可抑止地消耗着她身上的护体灵力。白雪形成风暴的那一刻，“血夜变"的反击也终于到来。幽灵般的刀影穿透了风雪，自黑暗中显露出诡异的形状，而持刀之人则像是一头在雪地中独行的孤狼，刀锋便是她的利爪和獠牙，她蛰伏在夜色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扑击而出咬断猎物的喉管。现在这个时机终于来了。

刀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击碎了空中的无数飞雪，裹挟着难以形容的巨大力量朝着沈听絮的脖颈横斩而来！

这是宋十四所斩出的最后一刀。

此招一出，不成功，则成仁，生死一念，无可转圜。是为修罗之刀！

而对面，直面这劈山裂海般的刀势，沈听絮神色一肃，点足飞掠而起，执剑的右手同时轻轻一挽一一

这一刻，如同疾风吹散了遮蔽明月的阴云，天地间忽地一清，在大乘尊者灵力的召唤下，所有白雪般的剑光陡然收敛，无数飞散的剑气合而为一，共同化作沈听絮手中那一柄势不可挡的必杀之剑！《玉川飞雪二十四式》之第二十一式--风卷寒云暮雪晴！冰凝雪铸般的剑光落下，正面撞上了那有如惊雷疾电般的一刀！“轰”的一声巨响，下一瞬，仿佛这片空间中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湮灭了，刀风剑气交织席卷着向四周横扫而去，将路上所碰到的一切事物都生生绞碎成了童粉。

站在战场边缘的白衣青年眼前一黑，下意识倒退几步，手中捏着的防御符篆瞬间激活，但纵然他反应迅速，受到对决余波的冲击，还是觉得脑中一片眩晕，胸口像被大锤击中一般烦闷欲呕。

两位当世强者的全力一击，毁灭了方圆十丈内的所有建筑，甚至还在这片地形开阔的区域里形成了一场灵气乱流！

巨响过后，随之而来的则是死一般的寂静。不多时，等灵气动荡带来的影响渐渐散去，战场中央的情况才终于显现在所有人眼前一一

沈听絮仍旧站着，她的左肩被刀风波及，裂开了一道宽三寸、深半寸的狭长伤口，从中甚至能看见差点断掉的锁骨，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涌出，很快便将她胸前的半幅衣襟浸透了。

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她抬起右手，连点几下封住伤口附近的穴道，等血流的速度慢下来，才从空间法器中拿出纱布用力按住。她的手中没有剑。

她的剑此刻正插在敌人的胸口。

前方的一堆建筑废墟旁，宋十四倚靠着身后的沙土砾石，正垂着脑袋无力地喘息着，一柄长剑穿透了她的左胸，将她整个人钉死在了院墙的残垣上。剑身轻薄纤巧，几乎直没至柄，剩下的部分在暗夜中发出淡淡微光。正是素华剑。

应对宋十四最后的攻势时，沈听絮下意识用了全力，在震开对方的长刀后，手中的力道也丝毫不减，于是那汇聚了所有剑气的一击，便在瞬息之间穿逐护体灵力尽数倾泻在了对方身上。

哪怕是真正的金刚修罗，恐怕也无法以口口抵挡这一剑，何况是普普通通的人的身体呢？

中剑的一霎，宋十四的内脏和心脉便几乎全碎。她之所以还没有死去，不过是因为体内灵力的暂时支撑罢了，等到灵力散去之时，她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低低咳嗽一声，宋十四勉力抬起头，看向战场中央那最后的胜者。“廿九…“艰难喊出这个名字，她的唇边忽然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听到这一声呼唤，沈听絮抬步慢慢走到她身前。“我赢了。"低头看着曾经的同僚，她无悲无喜地问道，“十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宋十四唇边的笑容却渐渐扩大，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意味道，“沈听絮，今日一战，是我赢了。”“什么？"沈听絮一愣。

忽视了面前之人不解的表情，宋十四接连吐出几口鲜血，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头看向东方天际一一

“看啊，廿九…“瞳孔渐渐开始扩大，宋十四含糊不清地道，“不……沈听絮，天、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会怎么样？“沈听絮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上前一步厉声问道。“天亮了，烛龙……烛龙的计划，就要……完成了。“宋十四喃喃道。“烛龙？"沈听絮悚然一惊，忙俯下身扣住她的下颌质问道，“她在哪里？她的计划是什么？”

宋十四听到她的问题，却并不回答，只是微笑着看向面前的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忽然反问道：“沈听絮，你知道……在到达客栈之前，我……一整天，都待在哪里吗？”

“哪里？"沈听絮下意识顺着她的话问道。“就在，隔壁的……茶楼上。“宋十四笑道，“你肯定……没想到吧。”“你就在隔壁？那为什么让我们等这么久？"沈听絮不解。但下一刻，她立即反应了过来，倒抽一口冷气怒喝道：“宋十四，你是为了拖延时间！”

宋十四看着她，不答，但那笑容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答案。“为什么要拖延时间，为了烛龙吗？“沈听絮扼住她的喉咙，颤声威胁道，“她现在在哪里？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你自己…猜吧。“宋十四仍是微笑道，“我已经……完成了……任务，我要……休息了。”

沈听絮的手掌握着她的生死，但此时此刻，她的手指却根本不敢用力。“为宋萝而死。“她低笑一声，咬牙道，“哈，宋十四，你果真没有骗我。”“我，从来……不骗你。“宋十四轻声道，"真的。”沈听絮一时说不出话来。

灵力不断从重伤的身躯中散逸而出，只是几句话的功夫里，宋十四的呼吸便显得越发微弱了。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她仰头望向头顶那暗沉而高远的苍穹。“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了。“宋十四轻声道，“廿九……不，沈听絮，我早该这样叫你了……死在你手里，很好……

“我，喜欢…这个结局。”

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她歪头倒向一边，半睁着的双眼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放开扼住对方咽喉的手指，沈听絮抽出长剑，神色冷峻地站起身来。“烛龙到底在哪里？"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发泄着心头的怒火，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死人厉声问道，“告诉我！”

当然没人回答她。

“告诉我！"沈听絮手中长剑斩落，一剑就削掉了尸身的头颅。宋十四的头颅滚落在地上，仍是半睁着眼，却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告诉我！！！”

长剑再次挥出，眼看就要落在剩下的尸身上，但就在此时，沈听絮身后却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唤，让她近乎失控的情绪快速冷却了下来。“沈师叔，等等！"君无妄走近她身侧，快速说道，“我想我应该猜到了那个烛龙所在的地点了。”

沈听絮猛然转过身去。

“真的？“带着十二分的急切，她赶忙追问道，“告诉我，在哪里？”“落英谷！"君无妄快速说出了这三个字。“落英谷？“沈听絮重复一遍，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继续问道，“君无妄，你能确定吗？”

“大概可以。"君无妄解释道，“沈师叔，你想，如果我们没有半途遇到这伙逆党，你在此处接到我后，我们会启程去往哪里？”“当然是……回落英谷！"沈听絮眼前一亮。“是了。“君无妄点头道，“这样看来，这伙人设下计谋，特意拖延了我们一天一夜的时间，不就是为了拖慢你返回落英谷的脚步吗？所”“我明白了！“沈听絮不待他说完，立刻运起灵力跳上了飞剑。转头看向白衣青年，她最后叮嘱道：“我先回去……如果烛龙的目标真是落英谷，那饮冰她们很可能已经遭到了袭击一一你现在不是仙门修士，最好还是先避一避嫌为好。”

“嗯，我知道。"君无妄点头道，“沈师叔，有什么是需要我帮你做的吗？”看了看地面上的死尸，沈听絮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悲凉。“帮我收敛宋十四的尸体吧。“她最后道，“将她葬在渡口后的那片桃林里，那里风景好，她应该会喜欢的。”

“好。“君无妄一口应下，垂眸道，“沈师叔，既然着急，你就先走吧，等解决了逆党之事，我们改日再见。”

“好，那就再见了。”

说完这句，沈听絮便驱动飞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