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鼎之体(1 / 1)

第127章炉鼎之体

留声符在手中闪烁几下,最终失去了光芒。捏着符纸的右手用力收紧一一

沈听絮站在临时办公处的大门口,目光冰冷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平静的面容上是一种看不出喜怒的莫测表情。“慕容皓,你想让我听的就是这些?"沈听絮冷笑道,“落英谷事变的间接责任人?真是可笑!当时微墨被逆党一行所挟持,她根本控制不了事态的发展,这件事的所有责任都在烛龙身上!”

“可如果逆党挟持的是别人呢?饮冰还会听从烛龙的要求自裁吗?"慕容皓寸步不让,厉声争辩道,“何况,还是她作保将烛龙带入落英谷的,这件事上,你敢说她没有丝毫责任?”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沈听絮大声反驳道,“左琳的真实身份,连稷下学宫的修士、信邑知事院的官员都查不出来,姐姐只是一个普通的学者,她怎么可能知晓此人其实对仙门心怀不轨?!”

“普通的学者?"听了她的话,慕容皓却冷笑起来,“沈听絮,我告诉你,顾文清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学者,她是仙门的尊者、修士的领袖,她和你、和饮冰一档有守护仙门安危的责任!”

听了此话,沈听絮像是遭了当头棒喝,一时怔在原地说不出话。少顷,她呼出一口气,放缓了语声道:“姐姐只是受了逆党的蒙蔽,她也并非有意要引狼入室……

“并非有意,就能无罪了?"慕容皓嘲讽道,“何况,你觉得她真的没有察觉到左琳的不对吗?”

“这是什么意思?"沈听絮悚然一惊。

“她和此人师生相称,共事过近十载,左琳身为逆党首领,不可能一点小动作都没做过,尤其是当年′信邑变乱'发生之时。"慕容皓目光幽深,一字一句质问道,“你说,她是真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慕容皓,这只是你的猜测,你又没有证据!"沈听絮咬牙道。“想要证据,这也简单。"慕容皓淡淡道,“我可以让知事院拿着这个问题,去对顾文清进行第三次讯问,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应该也愿意说实话了吧。“还有,我现在便可传令信邑知事院,让他们调查所有与左琳接触过的人,问一问此人是不是像你以为的那样毫无破绽一-若答案是否定的,顾文清她便是知情不报,按仙门律法,此等行为视同包庇!”听着对方咄咄逼人的话语,沈听絮不由得捏紧了拳头。但回想起刚刚在留声符中听到的证词,她的心中却又感到有些茫然,因为她知道对方说的很有可能就是事实一一

“我很信任我的同事和朋友,没有充足的理由,我不愿意随便怀疑她们。”究竟是“没有充足的理由",还是在平常相处的日子里,她故意无视了那些让人起疑的细节和理由?

深知自己的姐姐对学生们的关心,某种程度上甚至到了纵容和溺爱的地步,她实在无法放心让慕容皓派人去调查。一旦调查结果真如对方所想,那姐姐的处境一定会比现在糟糕一万倍。深吸一口气,沈听絮生硬地转过话题道:“不管怎么说,这只是你个人的猜测罢了,至少现在的证据还无法证明-一接下来我会全程监督凤临知事院的调查过程,保证尽快找到烛龙等逆党成员的下落。”看着她的表情,慕容皓却低笑一下,淡淡道:“阿絮,你心虚了。”她用的甚至不是问句。

“我只是怀疑你在刻意针对微墨罢了。“沈听絮面不改色道。“我就是在针对她,那又如何?"慕容皓尖刻道,“如果没有她,现在站在这里和我讨论公事的就该是饮冰了!”

沈听絮一时说不出话来。

少顷,慕容皓惨然一笑,疲惫道:“很早之前,我便和饮冰说过,不要与顾文清成亲,就让她待在江北稷下学宫好了,她却偏不听,想尽办法都要将她留在凤临,还自作主张娶她做了自己的道侣。“当初她一意孤行,把大家的话都做当耳旁风的时候,我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一一她迟早会被这永朝余孽给害死!”

“并不是姐姐害的她,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沈听絮一瞬近乎暴怒。但几个呼吸之后,她便重新冷静了下来,看向慕容皓的目光中带上了难以言说的怜悯与戒备。

“算了,我不在这里和你废话。“摇了摇头,沈听絮断然道,“我要亲自去见微墨一次,问她一些和案件相关的问题。”顿了顿,她看向面前之人,问道:“慕容皓,你还要阻拦我吗?”“负责管理此案嫌疑人的官员,就在办公处旁边的那间屋子里。“慕容皓慢慢道,“你迟早要去见微墨,我当然不会阻拦你,但是,希望你走完这一趟后,明日议事之时,我还能在天籁殿上见到你。”说完此话,她不再看面前的人,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注视着她的背影,沈听絮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落英谷后山,地牢。

作为仙门五宗之一的天籁,宗门驻地当然也齐备各种设施,包括地牢。而不久之前,由于“落英谷事变"刚刚结束,天籁宗中无人主持各项事务,凤临官方便派人暂时接管了许多设施。天籁殿、藏书阁、大型会议室、后山地牢等地,为方便知事院办案,全部被官方人员以中央的名义征用了。所有与此案有关的嫌疑人,都被关在了这座地牢的最深处。当然也包括顾文清在内。

跟随管理人员的指引,沈听絮穿过幽暗狭窄的过道,走了大概一刻钟左右,才终于下到地牢最底层,来到了关押顾文清的房间前。牢门上了三重铁锁,带她前来的修士费了些功夫才打开。这已经是重刑犯的待遇了。

“吱呀”一声闷响,大门缓缓开启,房间中的景象也呈现在眼前。沈听絮正想进去,身后的修士却开口提醒道:“沈宗主,您只能在里面待一刻钟,探视时间结束后,不管您还有什么话想说,都必须立刻离开此地。”“放心,我知道规矩。“沈听絮有些无奈地答应道。修士见她配合,这才点了点头,收起钥匙离开了。进入大门,她终于见到了自己惦念许久的人。地牢空间不算大,里面只放了一张床、一张木桌、一个凳子,整体看起来空空荡荡,简直不像是有人在里面生活的模样。顾文清就坐在床边,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囚服,手足四肢都被玄铁打造的镣铐锁住,铁链从她的腕间延伸而出,一直没入了后方的铁铸墙壁里。她的脸色也是苍白而木然的,头发与衣着都有些凌乱,显然早晨起来时没有花功夫仔细打理过。

刚刚大门开启,顾文清听见动静,便转头看向了这边。而见到来人,她的双眼终于微微一亮,

“……阿絮,你来了。“勉力扯出一个笑容,顾文清张了张口,用沙哑的声音招呼道。

“嗯,姐姐,是我。“沈听絮快走两步来到她身侧,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握住了她的双手微笑道,“别担心,我来了。”“你来了……"顾文清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声问道,“那阿妍呢?她现在在哪里?”

沈听絮一愣,却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欺瞒对方。“叶姐姐……她的遗体现在被安放在神音殿前的灵堂里。“她实话实说道,“等头七过后,就要按仙门的规矩火化,葬入历代天籁宗主安眠的那座万花秘境之中了。”

听到“遗体"两字,顾文清眼中的光芒一瞬黯淡下来。“我知道了。“她木然点头道,“在她下葬之前,我……我还能不能出去再看她一眼?”

“姐姐放心,我已经说服了此地的管理人员,今日毕竞是头七,您作为叶姐姐的道侣,可以在司法厅官员的陪同下去见她一面。“沈听絮早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立刻将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这样吗……那就好。“顾文清低声道,“希望她不要怪我……也希望她泉下有知,能够早日安息吧。”

“叶姐姐那么爱您,一定不会责怪您的。"沈听絮温声安稳道。顾文清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见到她不想再谈此事,沈听絮也想起了此行的主要目的,沉吟一会儿后快速转过了话题。

“姐姐,我这次前来,不只是为了探望你,也是为了和你聊一些和案件有关的情况。"沈听絮开门见山道。

“案件…落英谷事变吗?"顾文清一愣,反问道,“你没有看知事院留存的讯问记录?”

“看过了。“沈听絮压低声音道,“但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我需要亲自过来问一问你。”

“什么问题?“顾文清问道。

“你在信邑任教时,与左琳相处的时候,是否曾发现她有过某些异常的举止或行为?"沈听絮有些紧张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顾文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沈听絮心中已经预感到不妙,而当顾文清终于开口,所说的这番话,更是让她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确实有过。"顾文清慢慢道,“左琳此人,和其他学生都不一样。旁人报考稷下学宫,多多少少是为了文凭、为了后来的工作,但她好像从来不考虑这些,她唯一关心的东西,就是那个'呼蟒之羽'假说了。“而且,在实验室的时候,她经常私自抄录下研究资料带走,被人发现了,就说想要带回家钻研……虽然大家偶尔都有这样的行为,但她做得最频繁,特别是有一次,我看见她在誉抄我设计的实验阵图…听到这里,沈听絮额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了。“姐姐,等等。"不待对方说完,她赶忙开口打断道,“这些话,你有没有对知事院的官员说过?”

“没有。“顾文清摇摇头道,“他们倒不曾问过我相关问题。”“那就好。“沈听絮松了口气,忙叮嘱道,“姐姐,你听我说,如果后续知事院对你发起第三次讯问,他们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一定要回答不清楚,没有发现左琳身上的异常,明白吗……

听见这些话,顾文清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有着洞彻一切的宁静。“阿絮,你想帮我脱罪?"她轻声问道。

“是!“沈听絮毫不犹豫承认道,“姐姐,有些事我不好细说,但现在仙门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尤其是那个慕容皓,她一直在针对你,如果让她抓到了把杭的话,她一定会…”

“不必了,阿絮。“顾文清苦笑一声,拒绝道,“落英谷一事,我本来就有不小的责任,无论我回不回答这个问题,都改变不了既定事实,也无法影响司法厅最后的定罪量刑结果,所以,阿絮,还是别为我多费心了。”“那怎么行!"沈听絮一下跳了起来,神情激动地道,“姐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是这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我怎么能任由别人针对你,怎么能看着你去受刑、去送死?!”

“阿絮,我不会死的,我保证。“顾文清却笑了起来,温声道,“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呢,怎么能轻易去死?而且,如今我的行为也判不了死罪,相信慕容丞相就算再手眼通天,也影响不了司法厅的决定。”“可是,姐姐。“沈听絮垂下脑袋,颓丧地道,“我也不想看你受伤。”“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我也不例外。"顾文清轻声道,“这些天里,我总是忍不住去想一一如果我没有将烛龙带进落英谷就好了;如果我早些发现自己身上的异常就好了,如果阿妍没有为了救我而自裁就好了…“可惜,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也永远不会有如果……落英谷一事,我确实做错了,也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这很公平,不是吗?”“根本就不公平!“沈听絮说着,只觉得声音哽咽,泪盈于睫,“该付出代价是烛龙和逆党才对,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知事院那些废物,抓不到人,就非要拿你顶包……

“不要怪他们,阿絮,这不是他们的错。“顾文清温声道,“现在时间太紧,他们的修为也有限,是不可能抓住烛龙的…但是,也不要气馁,我们都是仙门的尊者,是当今修士的领袖,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真正为阿妍报仇!”“为叶姐姐……报仇?“沈听絮喃喃道。

“是的,报仇!"顾文清点头坚定道,“我也会尽我所能,在有生之年里做完这件事。”

听了她的话,沈听絮眼中的泪光终于散去,化作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是啊,叶姐姐走后,她们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她一定要亲手杀了"烛龙”,将此人的头颅献于叶姐姐的坟前!想到此处,沈听絮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慷慨激昂的话来鼓舞斗志,但刹那间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冲口而出的话语凝固在了唇边。“等等,姐姐。"转了转眼珠,沈听絮一瞬有了个好主意,斟酌着道,“如果我们想要为叶姐姐报仇的话,那为什么不现在就亲自去做呢?”“现在去做?“顾文清一愣。

“是啊!"沈听絮压低了声音,有些雀跃地道,“就今天,等一会儿你去神音殿祭拜叶姐姐的时候,我就打败那些值守官员,带你离开落英谷!到时候,不但你不用受刑了,我们还可以自己去调查逆党,等找到烛龙,直接杀了就是!”听了她的话,顾文清好一阵没有出声。

“阿絮,你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少顷,她微微苦笑道,“你若带着我一个罪犯逃离落英谷,此举便等同叛道。到时候我们都成了通缉犯,四处遭到仙门追杀,还怎么调查烛龙等人的行…

“那有什么关系?“沈听絮迫不及待道,“如今我的武功不说天下无敌,但在整个仙门中却也难逢敌手,不管慕容皓派什么人来追捕我们,我都能带着你挡下来,那时候天大地大,我们不是去哪里都可以吗?”“不,若真有这一天,我们面对的可不止是仙门的追杀。“顾文清摇头道,“阿絮,事到如今,你恐怕还不知道我身上的秘密吧。”“秘密?"沈听絮下意识问道,“天阴灵血吗?”“你知道灵血,却不清楚我的体质?"顾文清一时有些诧异,但想了想却又很快明白过来,自语道,“也是,青崖藏书阁里的那些医书,看过的人毕竞相当有限,你没听说过倒也是有可能的……”

“医书?“沈听絮一愣,问道,“这和青崖又有什么关系?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很简单。"顾文清垂眸轻声道,“阿絮,能孕育′天阴灵血'的只有一种体质一一那就是天生的炉鼎之体。”

“什么?!"沈听絮大惊。

听了这个消息,她被震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这个秘密,你不知道,但慕容皓却知道。“顾文清叹气道,“你也知道她一向看不惯我,若我们当真叛道,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这个秘密公开。到那时候,我们面对的便不止仙门的追兵,还有无数心怀不轨的散修和邪派人士。“这种情形下,我们要怎么调查逆党行踪?甚至,要怎么保住性命?难道像当年的向楹一样乘船逃往海外吗?”

沈听絮不语,好一阵才理清思绪重新开口。“姐姐,我……我从没想过这个。“她有些艰难地道,“这样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没有必要。"顾文清轻声道,“告诉你,也只是让你白白担心罢了,何况这种事情,我只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了。“沈听絮点点头。

顿了顿,她忽然又想到什么,忍不住问道:“那叶姐姐呢?她应该也早就知道此事吧,她…”

“是啊,她早就知道。“顾文清说着,唇边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也是因为这个,她当年才顶着顾家的压力,一意孤行将我留在了身边……我一直以为,她关心我、看重我,都只是为了借用我的体质修炼罢了”“叶姐姐……她曾经用你的身体修炼?"沈听絮一时觉得不可思议。“是啊,这就是阿妍的秘密。“顾文清低笑一声道,“很惊讶吧,堂堂万宗仙长、天籁宗主,竟然用双.修之法提升修为,若是此事公开,恐怕也要成为阿妍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了。”

“可是、可是……这不对啊!“沈听絮难以置信道,“叶姐姐能够突破大乘,明明是靠………

“天籁尊者的传承?"顾文清听了此话,嘲讽般地一笑,道,“伏英将军当年猜的不错一一根本就没有什么传承。阿絮,你也知道,万花秘境只是历代天籁宗主的葬身之所罢了,那里只有一片坟地,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听罢这番话,沈听絮久久没有开口。

想到当年叶姐姐去往万花秘境时,确实曾将眼前之人带在身边,她便知道对方并没有在骗自己。

那时她以为姐姐要和大家一起走,只是因为队伍里缺一个大夫罢了,却完全没想到,真相不但出乎意料,而且竞然会如此残酷。“姐姐。“沉默很久,沈听絮重新开口问道,“既然叶姐姐用你的身体修炼,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她身边?为什么不一个人离开……”“阿妍利用我,但她也保护了我。“顾文清淡淡道,“这么多年,正是因为有她的庇护,我才能安稳活到现在,没有像我的那些前辈一样,落入一个生不如列的悲惨境地里,哪怕为了这个,我也相当感激她。“更何况,战争结束后,她还给了我名分,助我突破大乘……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只是,我却没想到,她最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