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之问(1 / 1)

第128章千古之问

【我最终还是放弃了带姐姐逃离落英谷的想法。这天晚上,司法厅按照约定,将姐姐带到了神音殿前的灵堂里。姐姐的脸色仍是苍白的,神情却不像想象中那样悲伤,反而是平静且淡然,眼底更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像是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来到棺木旁,她也没有像叶秋音那样失声痛哭,只是跪坐在蒲团上,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叶姐姐的脸颊。

棺木中的人神色宁静,唇边含笑,脸上竟然没有一丝痛苦之色。仿佛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她终于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摇曳的长明烛光中,一滴泪水从姐姐的脸颊上流下,滴落在了棺中之人失去生机的唇上。

最终风干在夜色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在随之而来的第三次讯问中,姐姐终究是对知事院的官员们说了实话。不久之后,依据现有的这些证据,司法厅对她进行了一次公开庭审。尽管我靠着乔新月的关系收买了一些人,但案情走向毕竞对姐姐相当不利,使尽了和种手段,也只是让法官稍稍宽容了一些。

庭审结束,姐姐被判受三十六根透骨钉穿身之刑,三日之内公开行刑。审判之锤落下,姐姐对此没有异议,当庭表示认罪认罚。我便也放弃在这方面的努力了。

三日之后。

行刑当天,先是烈日,再是暴雨。

我坐在监刑官的席位旁,看着姐姐被绑在刑架上,一根根拇指粗的透骨钉刺入她的身体,一直钉进后方的木架中,只觉得全身上下也像被贯穿了似的痛。然而,受刑的过程中,姐姐却没有痛呼过一声。她只是低着头,默默承受着加诸己身的一切。那时候,我忽然想到,这么些年里,姐姐守着自身的巨大秘密,是否也曾像现在这样孤独且无助,只能在命运的浪涛中随波逐流,却无法对抗旁人施加的那些冷眼和恶意?

而我呢?

我曾立誓要保护姐姐,承诺不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但在我即将获得万宗仙长大权的前夕,我第一个伤害的,竞然就是我的姐姐。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我变了,还是这仙门变了?我不知道。

混乱的思绪里,天边雨势收敛,这漫长的一天终于到达了尽头。在太阳彻底落到群山背后的那一刻,我立刻从呆坐了一整天的座位上站起,疾步冲到刑台上,帮着刽子手一起拔出那些透骨钉,小心地将姐姐从刑架上放了下来。

一天过去,由于疲惫和失血过多,再加上淋了雨,姐姐早已经昏迷了过去,她虚弱地躺在我的臂弯里,浑身上下狼狈不堪,但好在呼吸和脉搏还是比较稳定且有力的。

感知到怀中人的生机,我总算稍稍松了口气,马不停蹄地跑下刑台去找提前守候在一旁的薛大夫。

而将姐姐交给薛大夫后,我本想跟去医馆亲自看看,但走到半路,慕容皓的一名学生忽然叫住了我,并神色郑重地递给了我一封信。那人说,这封信是前任万宗仙长,也就是饮冰尊者,生前曾托付慕容皓转交给我的,本来在她身死之后,就该立刻送到我的手上,但她的老师觉得此信这出之后,可能会影响仙门对落英谷一案的调查,便拖延了一些时间才履行约定。那人又说,希望我不要责怪她的老师,她这些年为仙门鞠躬尽瘁,一定是认为这封信对案件有很大影响,才最终做出了如此决定。听了此人的话,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我清楚慕容皓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担心我看了信后会更偏袒姐姐罢了,但清楚归清楚,我还不至于为难一个低阶官员,听完了此人的说辞后便摆摆手让她离开。

那人见我态度尚可,眼底露出一丝庆幸之色,留下信便果断转身走了。收起信,我没有立即拆开查看,而是按原计划去往医馆。在落英谷的医馆中,薛大夫已经将姐姐安置好了,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一切妥当,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由于我托乔新月买通了刽子手,姐姐这次其实伤得不重,虽然那些伤口看起来有些可怕,但毕竞都避开了骨骼经络,比起信邑那次算是好得多了。确认了姐姐的情况,我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坐在病床边,我想起之前那封信,便抽了个空子拿出来仔细阅读。信中所书的内容,却让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只见其上写道一一阿絮:

见字如晤。

我是叶姐姐。当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你肯定也想不到,我死后还能用这种方式和你聊天吧,哈哈!好了,说正经的一-阿絮,不用为我的死而难过,这一天我其实早有准备。虽然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去,但当年在信邑的时候,我曾以临渠夏氏家传的《瀚海古卷》秘术救了文清,从那时起,我的结局就注定了一古卷压轴的那道“换生之术”,需以修士五十年阳寿为代价,才能够成功启动一次,我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便也接受自己早亡的结局,只是希望你和文清不要为此而难过,在我离开后也能开开心心过完每一天吧。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只有你们都好好的,我的在天之灵才能安息呀。至于凤临那边的政事,等我死后,应该会交到你的手里,有慕容皓和邵雨虹的辅佐,相信五年之内都不会有任何问题。只是天籁这边,我名下的大弟子叶秋音,性格太过优柔软弱,实在担不起一宗之主的责任,阿絮你若是尚有余力的话,还望多多帮衬他一些,让他能早日肩负起管理宗门的职责。

差不多了,正事大概就是这些,接下来我还有些心里话想和你说说。有关仙门,也有关文清。

其实,早在我第一次离开落英谷,来到青衣军控制下的凤临时,目睹了宋萝那些倒行逆施的行径,我心里就隐隐产生了一个离经叛道的想法一一我们修士的诞生,究竞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是更强的武功吗?是神奇的道法吗?是千变万化的符阵和灵器吗?都不是的。

我们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却没有去锄强扶弱,而是彼此争斗不休;我们习得了能改变自然的五行道法,却没有用它们消除天灾、帮助农作,而是四处放火杀人、抢夺财物;

我们发明了无数的符阵和灵器,却只将它们束之高阁,宁愿蒙尘也不愿将之拿出来惠及万千普通人……

修士的诞生,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只有更激烈的竞争、更残酷的杀戮、更难以反抗的压迫罢了!

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本来可以真正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所以在接任了万宗仙长后,我没有待在凤临闭目塞听,而是带着我的御前近卫队和心腹大臣们,一直积极地在仙门各地走访调查,希望能在了解地方情况的基础上制定一些惠民政策。

一路走来,我看到了仙门的很多风景,也遇到了各种不同的人,有些情况让我惊喜,但有些事情也让我感到气愤……林林总总,难以尽言,但其中一件事却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一一那是在一个寒冬腊月的傍晚,我带着亲信们正准备入住一家小镇上的客栈,但还没进门,里面却有许多人一齐涌了出来。我们以为客栈走了水,正准备招呼大家施法救火,但细看之下却没有发现任何火光和烟气。

等问过一个从客栈中出来的人,我们才知道,原来就在一刻钟前,两个修士来到了这间客栈里,他们手上有很多钱,又讨厌大堂中的嘈杂环境,就出钱包下了整座客栈,并让掌柜和伙计将其他客人全部赶出来。而巧得很,那时在客栈中住店和打尖的客人,全部都是些普通的凡人,他们不愿意得罪修士,只能退了钱从客栈里灰溜溜离开。当时天很冷,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

小镇上只有这一家客栈,那些被赶出来的行人和客商,当他们离开此处后,又要到哪里去借宿、去取暖,以度过之后的漫漫长夜呢?听了这人的话,我心里有些凄凉,便问他为什么不据理力争?他们来得早又出了钱,理当有资格留在客栈里。

那人却告诉我,算了,他不敢冒这个险,真得罪了这些人,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可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说完,他又无奈地笑了一下,自嘲说,谁叫我只是个凡人?在这世上,修士才精贵呢,那两个家伙毕竞天生就高人一等!真的吗?

在这世间,修士当真天生就高人一等?

我不由得在心底发出了如此疑问。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把这件小事记在心上,只是带着亲信找了一户农家借宿罢了。但当我离开那座小镇,路上遇到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当时的经历在我心中却越发清晰,也让我慢慢意识到那个客人其实说的没错。在仙门之中,修士就是拥有许多特权,他们可以出入各类禁地,可以上公堂而不下跪,甚至可一定程度上免除法律的审判。身为修士,我们似乎真的天生高人一等。

可是,为什么呢?

同样是人,为什么能诞生出凡人和修士两个不同的类群?修士到底是因何而产生的?凡人为什么生来就没有灵根?灵根的本质又是什么?为什么我们可以掌控并使用灵力,而凡人却不可以?

我们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我们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

阿絮,我知道,这些问题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可能太过深奥、也太难以理解了,但是,请不要嫌我唠叨,我在信中写下这些,只是为了在你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你明白一一我们也是人,我们并不是生来就更加高贵!这些年里,我和慕容皓一起做出了许多努力,想要消除仙凡隔阂,改变修士和凡人之间彼此分裂仇视的局面,但一直收效甚微。这不仅是仙门的困局,更是天下所有政权所共同面临的困局。修士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或许,只有当这个问题真正得到解答,当我们了解了自身、了解了那些神奇力量的来源后,我们才能正视自己、正视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将天下所有骨肉同胞视作与自己平等的人。

近来几个月,我越来越感到身体疲惫、精力不济,看了大夫也没什么用处,想来是寿命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我注定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但是阿絮,你还年轻,还有长久的生命去追逐真相、去等待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希望你能替我解答疑惑,创造一个仙凡平等的真正盛世!纵使魂归九泉之下,我也衷心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最后,再说一些和你姐姐有关的事情吧。

可能你已经知道了,文清乃是天生炉鼎之体,因为这种特殊的体质,她小时候曾经吃过很多苦,甚至被顾家当做牲畜一样养在笼子里。也是因为这些经历,她的性格变得患得患失、敏感多疑,几乎不敢相信身边的任何人,只有蒋教授和你是唯二的例外。我必须承认,当年为了对抗宋萝,我曾借用她的身体以双.修之法提升修为并突破至大乘。

这是我一生的污点,但我并不后悔做出如此决定。毕竟,若是没有对抗宋萝的实力,我不可能安稳地活到今天,更不可能终结这乱世,护着文清一路走到现在。

但对于她,我仍然感到十分愧疚。

以双.修之法突破大乘,需要的灵力总量是难以想象的,这对于炉鼎的身体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当年万花秘境一行结束后,文清很快病倒,休养了足足小半年才好转,也是体内灵力反复透支的缘故。

而纵然后来她大病痊愈,却也留下了难以祛除的病根。说到底,文清的咳疾与体虚之症,终究是因我而起,我亏欠她太多,也许此生都无法偿还了。

阿絮,回首一生,我自问几乎不曾亏欠过任何人。只有文清,你的姐姐,却是这唯一的例外。如今我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剩下的这些时间,恐怕无法再为文清做更多的事情。

所以,在邵总管的见证下,我提前立下了遗嘱,等我死后,一切军政相关的事务,都会交到你的手上,我所统领的御前近卫队,从此也交由你来领导。而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则都留给文清支配,希望她的余生能过得安稳而富足。凤临和天籁的事情,交给你和慕容皓,我觉得相当放心,但唯有文清一人,我实在放心不下一一她的身份尴尬,体质又太容易遭人觊觎,不知何时就会惹上危及性命的祸事。

所以,阿絮,我希望在我走后,你能代我照顾好她一-不要让她受伤,也不要让她再难过了。

若你能够做到这些,泉下有知,我一定会感谢你的。对了,其实有几句话,我一直想对文清说,只是没有机会,也不敢开口。再不对自己坦白,也许这些心思,会随着我的死永远埋没在地下,所以今天在这封信里,我还是想认真地说一次:

我很喜欢文清,从第一眼见到她时起,就喜欢。不,不是喜欢,是爱。

我爱她。

我此生只爱她一人,也只有过她一个人。

她一直不相信我,我也理解她的不愿相信,如今,我把这些说给你听,你也不必替我转告她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