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梦魇
【我最终没有在青水之中找到姐姐。
青水上的这场搜救,持续了近两个月,我们先后从水底捞出了两百三十七具尸骨,但是,其中没有一具是姐姐的。
我的姐姐,仙门的微墨尊者顾文清,终究是葬身在了这片冰冷的水底。不为人知,不见天日。
搜救行动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我在青水岸边一遍遍地徘徊,总是希望从某些蛛丝马迹里发现姐姐的踪迹,但每次我找到了任何线索,继续追查下去后却总是以失望告终。
慢慢地,知事院的捕快散去了,征召而来的民夫散去了,连一直围在我身边的官员也离开了不少。
慕容皓劝我回去,我却不想走。
我始终守在青水之畔,从姐姐的头七、三七,一直待到七七结束。在这段日子里,除了亲自下水和监督进度之外,每天空闲的时间里,我都会让人买来黄纸和裱物,在岸边升起火堆为姐姐祭祀。房子、衣物、被褥、钱财……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我都给姐姐烧了一遍,看着眼前那明灭的火焰,我总是忍不住想,姐姐现在待在江水里,会觉得冷吗?会感到孤独吗?
可惜,我却找不到她,没有办法带她回落英谷去。在姐姐七七结束后的第二天,我终于不得不离开此地返回凤临。处理完姐姐的丧仪,我又回到了御前议政厅中,听着官员们的汇报,批阅着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一切似乎都和以前没有区别,但我很清楚,许多事情都已经变得不同了一一
我的身体状况开始快速恶化,幻觉和噩梦的症状也越发严重起来。尤其是晚上的噩梦。
记得以前梦到那些恐怖情景的时候,我还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到了如今,那些梦境已经变得十分真实,我甚至难以分辨自己是睡着了还是仍然清醒着。
梦里的场景也变得越来越恐怖诡异。
我看见被我所杀的死者拖着腐烂的身躯向我扑来;我看见无数冤魂从地底升起向我发出尖叫;我看见左寰的头颅插在长矛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嘴唇一张一合,永不停歇地吐出无声的诅咒……
我甚至看见姐姐脸色青白、浑身是水地站在不远处,她说:阿絮,我好冷,你怎么不来陪我?
那一刻,我拼了命地朝姐姐冲去,却总是在触碰到梦境幻影的前一刻骤然惊醒,只留下满身冷汗、满脸泪水。
而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处,各种幻象也扰得我不胜其烦。有一天我刚刚从睡梦里醒来,难得遇到一个无梦好眠的夜晚,却在睁开眼的一瞬看到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一一
“鬼算"陈晶。
她站在我的床头,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和她的距离甚至还不足一尺,只要我坐起身,额头便会触碰到她苍灰色的脸颊。那一刻,我惊叫出声,想也不想便抄起床头的灯盏朝此人砸去!瓷灯穿过陈晶的身体,“咔嚓”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虽然这个幻象在被真实物体触碰到瞬间,便彻底消散在了虚空里,但在睡梦中被人俯视的这一幕,却给我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以至于我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习惯点着灯入睡。
身体的糟糕状况,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效率,我能感到自己在处理政务的时候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甚至,就连我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糟,遇上不顺心的事情,总是没来由地朝人发火…我知道这样不好,而且随意发脾气也不利于解决问题,可我就是难以控制住自己。
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哪怕是最迟钝的官员也发现了我的问题。慕容皓等人知道这样不行,在慰问并敲打过我几次后,最终决定给我放个长假先去休息养病。
我接受了这个决定。
次日,在收拾包袱离开凤临之前,我向内务局上交了一张假条,并随之附上一封辞呈,让他们代为转交给慕容丞相。是的,我不想再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了。
不说我如今的身体问题、曾经与慕容皓有过的种种矛盾,就说我最近面对官员时的态度,凤临的这些世家子弟和天之骄子,恐怕都很难容忍我再继续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不如自己先提出辞职,至少不会像免职后被扫地出门那样狼狈。离开凤临后,我去了江北,住进了姐姐留给我的小院子里。小院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而清幽,穿行在花园和回廊里,仿佛能从那些不经意的角落,发现些姐姐曾经留下的痕迹。我享受这样的宁静,也贪恋这里的气味。
摆脱了无休无止的政事后,我的噩梦和幻觉稍稍缓解了一些,但我也知道,神魂之症极难痊愈,像现在这样停止服药的话,迟早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我自青水江畔回到凤临后,所有人催着我处理堆积的政务,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以前的那些日月里,每当我恐惧时、害怕时、被噩梦纠缠得头疼欲裂时,姐姐总是会守在我的身边,温柔地安慰我,给我唱歌、讲故事听。
那时候,无论我心里有什么话,什么想法,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向姐姐诉说,她一定会耐心地听着,帮着我分析情况,给我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就算那些建议没什么用也无所谓,我只是喜欢这样的氛围,喜欢那种坐在树荫下等待时光渐渐流逝的轻松惬意。
而现在,一切都消失了。
姐姐离开了,那些噩梦无从诉说,便也显得越发可怖,我甚至一度不敢和任何人接触,因为实在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突然暴起伤人。我只能把自己封闭在院子里,任由那些梦魇将自己消磨殆尽。原本的我,在遇见姐姐前,便是这样的孤身一人,而现在姐姐走了,我便也恢复了曾经的孑然一身。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不知从何处来,更不知该往何处去……
在小院中独处的那短短一个多月,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如今留存在这世上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罢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一位旧识的到来,竟让我死水般的生活有了改变。来人是司法厅如今的助理法官一一乔新月。对于这位故人,我的印象不是特别深刻,仅有的记忆,也就是和此人在朝堂上见过几面,一起探讨过某些疑难案件罢了。原以为和此人交情甚浅,没想到我称病离开凤临后,她竞然也向司法厅请了长假,从江南一路追了过来。
据说为了打听到我的行踪,她前后花费了不少工夫和力气,这才终于得知我如今居住在这座小院里。
老乔来的那一天,正值江北的大雪时节。
我从书房中翻出了一叠旧纸,漫不经心地坐在檐下的躺椅中,看着漫天飘落的白雪随手叠出一只只纸鹤,而就在我的纸鹤叠到第十五只时,院子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便没有去管。
可是敲门声很快又固执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严肃板正的女声,那个声音随着风雪飘进檐下,隐约之间能够听出,她所喊的正是我的名字。只听来人说:“沈听絮,是我,我是乔新月。”那人又说:“沈听絮,我来看你了。”
我这才明白耳畔的声音并不是幻觉,于是起身开门,将她迎了进来。谁知,乔新月这一来,便不走了。
她借口帮我寻找治病的办法,在我的小院旁租了个房子,从此住了下来,我一开始有些烦她,但过了几天倒也习惯了。而她竞也没有敷衍我,自从承诺会为我求医后,便开始在各地奔走忙碌,不但找了很多名气在外的大夫,甚至还将闭关多时的明心尊者请来了。明心尊者过来看了我一次后,做出的诊断和当时的薛茗差不多。作为青崖宗主,她很明确地告诉我,我的神魂之症并非无药可救,只是需要长期服药,不过她所开出的药方中,有几味药材相当珍贵,想要长期且大量地获得可能不太容易。
得到了这个消息,老乔竞然很高兴,她开始每天监督我喝药,并到处寻找药方上那些药材,希望能找到几个稳定的供应商。说实话,我委实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积极?但仔细想一想,倒也明白了过来一一想必老乔请假来江北,并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主意一一我在朝中也有不少支持者,这些人还指望我提拔他们升官呢,现在我突然撂挑子不干了,他们当然要着急得半死。想通了这一点,我心中反而坦然了,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她的照顾,盘算着她什么时候开口,让我回凤临去接着和慕容皓等人勾心斗角。不过,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她并没有提这件事。她只是继续找药,监督我喝药,还从天籁那边叫来了叶秋音,按照明心的说法每日为我弹奏宁神曲,说是这样能让我好得更快一些。我也乐得她不提,每日看看闲书喝喝药,日子便这样慢慢过去了。直到某一天,我从她口中听到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唤醒了我脑海中一段久远的回忆。也是被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记忆驱使着,我离开了三个多月以来一直幽居的小院,第一次打开大门走到阳光底下去感受这茫茫人世。而这次经历,也成为了我下定决心重回凤临的契·………)这是梦,梦里的情形离奇而怪诞。
残破的肢体堆积成山,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巅走去,手中的长剑被鲜血浸透,连剑刃都透着暗红的血色,口鼻间也只能闻到一股恶心的腥甜味。她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攀登这座尸山?不知道。
不多时,她走到了山顶,抬头四顾,周围竞是一片空茫,她恍惚间想转身回去,但身后的路却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脚下的尸山竞开始蠕动起来!那些断裂的肢体和头颅,仿佛一瞬复活了,开始抓住她拼命往下拽,想要将她彻底拖进地狱里,与死去的它们融为一体。她惊叫一声,下意识挥出手中长剑,剑刃斩断几十根肢体,却还有无数残肢前赴后继地涌了过来一一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鬼东西,滚开!”梦魇之中,沈听絮满头大汗,喘息着发出惊悸的喊声。“素华?沈听絮!沈听絮!"一个微弱却焦急的女声忽然从耳畔传来,“快醒醒,那只是梦,醒来就没事了,醒醒!”
听到这呼唤声,躺在檐下躺椅中浅眠的沈听絮浑身一震,终于喘息着从梦魇中挣脱了出来。
睁开眼,她看见身前站着的乔新月时,整个人还有些恍惚。“我……又睡着了?"沈听絮茫然问道。
“这可得问你自己。“乔新月没好气道,“我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你就又做了噩梦,怎么,只要没人盯着你,你就不肯喝药是吧?”“…我一会儿就喝。“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沈听絮有气无力道。“还一会儿?现在就喝。"乔新月断然道。说着,她风风火火地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下温着的汤药,利落地倒在一个碗中,端出来送到沈听絮面前。
看着眼前这碗浓郁的汤药,沈听絮的眉头皱得更紧,却也无法可想,只能慢悠悠接过来,强忍着苦味一口喝下。
看她喝完,乔新月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不错,还算利落。"她较为满意地道。
“我喝完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吧。"不太想与人交谈,沈听絮漠然道,“门在那边,走的时候帮我带上,不送。”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乔新月微微一挑眉。听罢对方的逐客令,她非但没走,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在沈听絮身边坐下。“今天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坐定了,乔新月卖了个关子道。“什么消息?“沈听絮漫不经心问道。
“我找到了能够长期供应月见草和红菀花的商户了。"重重吐出一口气,乔新月很有些轻松地道,“这下子,总算不用担心往后的用药问题了。”“哦。“听见这话,沈听絮兴致缺缺,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听说这家商户的老掌柜,很久以前还和你认识呢。"乔新月继续道。“哦。“沈听絮心不在焉道。
“你怎么回事?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吗?"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乔新月有些恼怒,更有些泄气。
但对方既然不接话,她也没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致,想了想,看了一眼院中深厚的积雪,她干脆随口转开话题。
“话说,再有十几天就开春了。“捏了一团雪放在掌心,乔新月状若无意地道,“等雪化了之后,照月渠边的柳树也该发芽了,你打算去那边踏青游玩一番吗?”
“有什么好看的?“沈听絮恹恹道,“一个人去,无聊得很。”“你就非要一个人去吗?“乔新月恨铁不成钢地道。“那和谁去?"沈听絮偏头看她一眼,没好气道,“和你一起去,那不是更无聊。”
“谁说你只能和我去了。“乔新月哼了一声,“你也在信邑读过七年书,就没几个关系好的熟人吗?和她们一起去,行不行?”“熟人?"沈听絮愣了一下。
当年的那些朋友,这么多年过去,好像已经没有几个还保持联络了。对面,乔新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道:“你既然觉得一个人无聊,那就多出门转转,多和人打打交道,不但能交到几个朋友,没准还能遇上你的天命道侣呢,到时候有人陪着,保准你每天都……”“停停停!“听到这里,沈听絮忍不住头疼起来,“你怎么也跟我提这个?之前在凤临的时候,姐姐也跟我说了一大堆找道侣的事,说得我心烦,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说到姐姐,她的神色又黯了黯,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顾教授?"乔新月一愣,神色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问道,“她和你提过道侣的事情了?你当时是怎么说的?”“还能怎么说?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沈听絮又看她一眼,若有所思地慢慢道,“而且,直到现在,我也没找到符合我要求的道侣人选呢。”“要求?“乔新月饶有兴趣地追问道,“你对道侣有什么要求?”“那可多了,一时说不完。“沈听絮笑了笑道。“说来听听,反正你有的是时间。”乔新月迫不及待道。“好吧,让我想想。“沉吟一会儿,沈听絮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个要求,要长得好看,而且不能是一般的好看,得是倾国倾城的好看,比如说……嗯,合欢宗主孟雨声那样的。”
“……“乔新月的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怪道,“沈听絮,你不会看上了合欢宗主吧?”
“当然没有,我只是举个例子。“沈听絮瞪她一眼道,“孟雨声有几十个炉鼎和情人,生活作风很成问题,我才看不上他呢。”“好吧,那第二个要求呢?"乔新月继续问道。“第二个要求,是要对我好,非常好,事事考虑我,以我为先。“沈听絮竖起第二根手指,“就像姐姐那样。”
“这个要求倒是简单。“乔新月笑道,“偌大仙门,愿意为你当牛做马的人,可不知道有多少,他们若做了你的道侣,当然要对你言听计从了。”“那可不一样。“沈听絮摇头道,“他们对我言听计从,不过是看中了我的身份,想要从我身上攫取好处罢了,我说的那种好,是不求回报的好,是道侣对爱人的那种好,可不是处处都是算计的那种好。”乔新月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只能继续问道:“那第三个要求呢?”“第三个要求……"沈听絮垂眸思索片刻,笑道,“要对我有所帮助,哪方面都行,反正绝不能拖我的后腿,哦,对了,最好是会弹琴,能够时不时弹点宁祖静心的曲子给我听。”
听了这个条件,乔新月终于忍不住了,嘲讽道:“对你有所帮助,还一定要会弹琴?我说,沈听絮你干脆娶了叶秋音好不好?”“不好。“沈听絮认真地摇头道,“他不符合第一点要求。”“………“乔新月彻底没辙了。
想着对方所提的三个要求,她琢磨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断然道:“沈听絮,你要你的道侣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要他对你言听计从,还要他能帮助你且会弹琴一一恕我直言,在这天底下,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存在!”“不可能就算了。“沈听絮却没显得多失望,只是笑了笑道,“反正我现在一个人过也挺好的,又不是必须找个道侣一起过。”“好吧,我算是知道,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单着了。“乔新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略带嘲讽地道。
顿了顿,她又想起之前的话题,继续道:“那去照月渠边踏青这事呢?你是确定不去了?”
沈听絮不知想到什么,一时没有言语。
“还是不去了吧。”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当年我认识的那些朋友,现在都不知去了哪里,有好些人,我甚至不清楚她们是不是还活着。”“如果你只是缺个朋友陪你的话,那我倒有个熟人可以推荐一下。“乔新月听了此话,说道,“放心,不是我自己,是当年和你关系比较好的那个女生一一唐彩燕。你现在还记得她吧,我记得好像直到毕业你们都还一起玩呢。”“老唐?!"听到这个名字,沈听絮着实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