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欲饮琵琶马上催
第二日,沈听絮和乔新月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信邑前往越安。她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去做,那便立刻行动,也不待乔新月回过神来问她为什么要走,她就已经出了城门踏上了飞剑。信邑与越安不算远,大乘尊者全速前行的话,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经历长途飞行,她终于到达了越安城门前。走下飞剑,沈听絮抬头看着前方这座热闹而繁华的城市,一时竞觉得有些恍惚了。
她只在云霄会成立之时到过越安一次,往后的日子里,即使来到江北,也大多是待在信邑或平京,很少会去往其他城市。而如今时隔多年重回越安,她这才发现,这座小城已经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一一
当年的越安遍地尸骸,清冷死寂,而如今的越安却恢复了属于一座城市的热闹和烟火气,街道上熙熙攘攘,人们的神情也是安然而平和。在城门外呆立了一阵,沈听絮漫步走进越安城中。过往的一切,都在此刻变成了缥缈的影子一一满街的尸骸和血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摩肩接踵的行人;被战火摧毁的房屋不见了,变成了整齐坚固的砖瓦房子;那些刺鼻的血腥与臭味也消失了,迎面而来的只有冬日凛冽却清新的寒风……
这不是她印象中的越安,却是一个崭新的、生机勃勃的越安。在街头行走了一阵,沈听絮心中感慨万千,她追随着模糊的记忆,本想先去当年云霄会驻扎的地点看看,却在经过一个热闹的集市时暂时停下了脚步。集市前方,有一个戏班搭起了台子,正在表演一出热闹的剧目。这场戏出场的角色有四五个,都说着嗡嗡作响的北地方言,沈听絮其实听不太懂,但她许久不曾看过这样的地方戏,一时倒也觉得十分新鲜有趣。漫步来到戏台前,沈听絮见看戏的人不少,便随手拦了一个路人询问。“这位大哥,敢问这出戏演的是什么?“沈听絮笑问道。那路人看她一眼,奇怪地道:“你不是素华尊者的崇拜者吗?怎么到东市上来看戏,都不知道戏里演的是什么?”
“素华尊者的崇拜者?"沈听絮一愣。
奇怪了,他到底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那人却指了指她左颊上的伤疤,皱眉道:“不是素华尊者的崇拜者,那干嘛要化这样的妆?又不好看。别告诉你,你是看别人化了才跟着化的。”沈听絮听了此话,先是疑惑地摸了摸脸上伤疤,继而转头好奇地朝周围打量了一阵。
这一看之下,她顿时有些吃惊。
果然如这路人所说,在越安街头,有不少男女都在左颊上画了一道疤痕,看那位置和长度,明显是在模仿她的形象。这么多人……难道他们都是″素华尊者的崇拜者"不成?她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崇拜者了?
心底暗暗觉得好笑,沈听絮轻咳一声,笑着将这个问题揭了过去。“抱歉,大哥,我确实不知道这种妆容的意义,不过是看别人也化,就跟着化了一个罢了。“沈听絮好声好气道,“我也不是本地人,只是近日来越安游玩,见到这出剧目有趣,就停下来看看,顺便想了解一下演的是什么。”“这样啊……不是本地人,那难怪了。“这人听了此话,倒也颇为理解,点点头道,“看你的样子,还以为你是专程来此看戏挂绳、为素华尊者祈福的呢。不过算了,今天老子心情好,就简单给你讲一讲吧。”说着,他指着戏台上的演员道:“这出戏呢,叫做《下马驿三英斩阎罗》。讲的是云霄会成立初期,三英在下马驿围歼青衣军,阵斩阎罗王'陈湘的故事,说起来,这也是素华尊者指挥的第一场胜位”“等等,不对!"听到这里,沈听絮赶忙纠正道,“下马驿之战不是素华指挥的,而是由饮冰尊者指挥的,你这个地方说错了。”“哎呀,你管这么多干什么?“那人显然没什么耐心,烦躁地摆手道,“这是演戏,又不是写书,何必在意那么多细节?”沈听絮被他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却又不好多说什么此人看她无言以对,终于显露出了几分得意。顿了顿,他指着戏台旁挂着的旗招,补充道:“而且,咱们城里的人集资演这些戏,是为了给素华尊者祈福用的,当然要演以她为主角的戏码,不管事实是怎么样的,都得朝这个方向改编才行!”“给素华尊者…祈福?"敏锐捕捉到这个词,沈听絮喃喃道。想到老唐当时所说的话,她心中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是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那人怪道。“只是为了她一个人吗?“沈听絮有些茫然地问道。“那不然呢?“那人反问,接着随口解释道,“几个月前,江南那边不是传来消息说,素华尊者病了吗。大家听说了这事,都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于是一起筹钱请了戏班,让他们唱戏给素华尊者禳灾祈福,希望她能快些好起来。”“你们…是为了这事才请的戏班?“沈听絮震惊道,“这会不会太贵了?大家都是自愿出钱的吗?”
“当然了,记得几家大户一起发公告的时候,我也捐了几个铜板呢。“这人颇有些自豪地道。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其实也没花多少钱,这和顺戏班听说是演祈福戏,就没开太高的价格,还答应连演三十天,一直演到年关底下呢!姑娘你要是近期都待在越安,那可真算是有眼福了。”“这样阿……“沈听絮怔了片刻,轻声道,“看来在越安,大家都很敬重素华尊者呢。”
“瞧这话说的,我们这里毕竞是云霄会的起源地嘛。"那人更加自豪地道,“云霄三英是越安的恩人,我们当然敬重她们了,而且只是请人演几场戏,倒也不算什么,我们自己还能顺便看个热闹!”听了此话,沈听絮笑了一下,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不知不觉中,戏台上的剧目演到了尾声,在那热闹的音乐暂时停歇时,台下的观众们有不少都走到一旁,在侧方的一棵大树枝杈上系上一根丝带。看到众人的举动,沈听絮好奇道问:“大家这又是在干什么?那些丝带有什么用?为什么要将它们挂在树上?”
这路人眼见剧目演完,本来都准备走了,听到此话,却又停下脚步,为她多解释了一句。
“那是祈福桂树,也是大家为素华尊者栽下的。把丝带挂在枝头,意味着向上天许愿,祈求素华尊者能快些好起来。“那人说道。“这真的有用吗?"沈听絮很是怀疑。
“谁知道呢?不过,毕竞也是咱们的一份心意嘛。“那人呵呵笑道,“而且你还别说,有不少姑娘小孩,都挺喜欢来这挂丝带,估计是觉得好玩有趣。姑娘你要是不缺钱,也可以买根丝带挂着玩玩。”说着,那人眼看对方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便摆摆手挑起担子自顾自走了。路人走后,沈听絮回想着他的话,怔忡片刻,也缓步上前,跟着人群一起来到了那棵祈福桂树下。
在这寒冬腊月中,桂树的枝叶仍是翠绿的。只是在那招摇的绿影间,无数鲜红的丝带随风飘扬,仿佛一夜盛开了满树的春花,又仿佛一颗颗赤诚的真心,在向她展示着这严寒天地间难得的热意。仰头望着这棵祈愿树,沈听絮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身旁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随后一个清脆稚嫩的女声从耳边传来。
“大姐姐,你怎么了?看你站在这里好久了,动都不动一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担忧地看着她。出乎意料,在这少女的左颊上,竞然也有用眉黛画出的一道长疤。沈听絮一下回过神来。
看着这少女的脸颊,她笑了笑温声道:“没事,我只是有些感慨,在这越安城中,竞然有这么多人愿意为素华尊者祈福,买下的祈愿丝带,甚至把一整模桂树都挂满了,这可真是让人十分意外。”“这有什么?素华尊者是越安的恩人,也是整个仙门的恩人,我们为她祈福许愿,难道不是应该的吗?"那少女理所当然地说道。说着,她看见面前之人脸颊上的伤疤,她又笑道:“大姐姐,你肯定也很崇拜素华尊者吧,既然来了这里,要不要也为她挂一条丝带呢?”沈听絮听了此话,一时有些好笑,却也没有拒绝对方的邀请。“好吧,反正我来都来了,那就买一条挂上。"她点了点头道。说着,沈听絮的手指拂过空间法器,想要从中取出钱来,去路旁的小贩那里买一根丝带。
但她的手刚触到空间法器,整个人却愣在了当地,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嗯,大姐姐,你又怎么了?“见她呆立不动,少女好奇问道。“我、我忘带钱了。“沈听絮叹气道。
是的,今天早晨时,她走得太急,根本没心思检查行李,匆匆忙忙便从信邑赶来了此地。
而她这几个月来长期不出门,吃穿用度都托了商贩直接送来,早就忘记出门逛街要带钱这回事了。
身旁,少女看见她尴尬的神情,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姐姐,原来你刚刚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是因为没钱买丝带呀。"少女了然道,“不过,没关系,我正好多带了几根过来,就送你一根吧,这可是我自己亲手编的,你不要嫌它太简陋了哦。”
说完,少女便从腰间的荷包里抽出一根丝带,伸手递给了身旁的女子。丝带并不简陋,虽然用料不如商贩卖的那些好,但编织得却更加细致,在两端打结的地方,还坠了几颗小小的珠子作为装饰。编一条这样的丝带,肯定要花上不少时间吧。接过少女递来的丝带,沈听絮心中一暖,之前郁积胸中的烦闷与怒火忽然在这一瞬消散无形。
“谢谢你,小妹妹。“笑了笑,她拿出一件自己用不到的首饰,随手递给了对方作为交换,“我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这个就送给你吧,不是什么太值钱的物什,你喜欢的话就戴着玩玩。”
“哎呀,谢谢姐姐。"那少女显然不清楚此物的价值,只听对方这样说了,便十分高兴地接过了回礼。
换好丝带后,两人一起走到桂树的一根枝杈下站定。抬手拉下树枝,少女神色郑重地将丝带系在枝头,等系完了,又站在丝带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低默念了一句什么。沈听絮离得近,听到她说的是,“希望素华尊者能快些好起来,往后一直平平安安的,保护仙门不受外人欺负"。
听到这话,沈听絮忽然就笑了。
是啊,这不是万宗仙长的职责所在吗?
也是她如今必须担起的责任。
这样想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少女一起将丝带系在了枝头。一旁,少女许完愿望,见她也已经挂完了丝带,便转头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些好奇的神色。
“大姐姐,你也许了和我一样的愿望吗?"想了想,少女轻声问道。“差不多吧。“沈听絮笑道,“不过,我的愿望里还多了一条一-希望仙门能一直和平安定,大家都能像现在这样安居乐业。”“那很好啊,大姐姐,还是你想的周到。"少女点了点头道。说着,她看着眼前这满树鲜红,脸上又不免露出些担忧的神色。“不过,听说素华尊者病得很重,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上朝了。“少女叹道,“大姐姐,你说,我们的祈愿真的有用吗?素华尊者…她真的能慢慢地好起来吗?”
“当然能了。“沈听絮认真道,“传说里,神仙也是要倾听人们愿望的,当大家共同许下一个心愿时,神仙便会被大家的虔诚所感动,并为之降下奇迹,帮助大家实现愿望的。”
“真的吗?"少女一下高兴起来,问道,“那大姐姐,你说,素华尊者会好起来的吧?”
“会好起来的。”
沈听絮笑着点头:“我保证!”
【这次越安之行,带给了我极大的触动。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万宗仙长”这个头衔的意义,也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为什么要当"万宗仙长”。
从小到大,我只是按照姐姐对我的期望在做事一一姐姐希望我成为栖霞宗主,我便返回玉川雪山接任宗主之位;姐姐希望我能担任万宗仙长,我便努力学习执政理事的知识,尽全力成为叶姐姐的接班人。在登上琉璃台、入主凤临的那一日,我的心中并无多少激动;而在递交辞呈离开凤临的当天,我的心底也实在没有多少遗憾。我是为了姐姐才坐上这个位子的,如今姐姐离开了,我也该走了。可如今,看到越安的种种变化、看到那满树鲜红的祈愿丝带、看到那年轻少女脸上希冀的神情……我平生第一次改变了自己的想法。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很多事情一一
原来在这世上,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来到信邑隐居的这几个月,有乔新月陪着我;在我渴望与人交流时,又有老唐这个旧友找到我,愿意与我聊天说话。而在越安,还有那么多陌生的人,在听说我生病休养之时,为我许下心愿,希望我能快些好起来……
原来我所做的事情,也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曾经我以为,那堆积如山的政务,不过是日复一日地消磨我的精力、折磨我的精神,让我病情越发严重。
而现在,我才知道那些奏折和文书背后所代表的东西一-那是粮食、水源、房屋、田地,是万千民众衣食所系,是仙门存在的根基和底蕴,是我应当竭尽全力去保护的一切。
这是仙门尊者的责任,更是万宗仙长的责任。如今也该是我的责任了。
想明白了这些,我重新回到信邑,收拾好行李,又将姐姐的小院托付给贝教授打理后,终于下定决心和乔新月一起重返凤临。对于我的决定,乔新月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什么。她只是帮我收拾好东西,又托老唐买了一大堆药材带上。启程的那一天,我问乔新月:如今我真的要回凤临了,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你现在开心吗?
乔新月听了我的问题,显然有些惊讶,却沉默着没有辩驳。她最终笑了笑,只是说:你没事的话,我当然开心,也希望你从此之后能过得开心一些。
我并不理解她说这话的意思。
理解不了,也就懒得去想,给老唐留了信后,我将信邑的事情全部抛下,在这漫天飞雪的冬月踏上了返回凤临的路途。除夕过后的第五天,我重新回到了仙门的都城一-凤临。出乎意料,凤临的情况和我走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堆在御前议政厅里,必须由我批阅签字的文件积压了很多,几乎连一整个大书柜都要放不下了。至于我递交的辞呈,仙门大会并没有批准。对于这样的状况,我其实并不太理解,因为在我看来,慕容皓已经忍了我很久了,如今我自己主动退位,她却不借着这个好机会把我赶下去,实在有些不符合此人一贯的作风。
但略略思索一会儿,我也就差不多想明白了一一大概真如老唐所说,如今在这个仙门之内,能够在名头上压过我,并有资格接任"万宗仙长"之位的,恐怕打着灯笼也很难再找到一个。反正不管怎么说,既然我的职位没有被撤掉,我也就能坦然回到议政厅中,继续履行起自己应当承担的职责。
这是我答应了那个女孩的。
我自然要认真做到。
在这之后,匆匆便是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发生的事情,我不想细说,相信你也不会有耐心听完。毕竟在这段时间里,填满我生活的,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政务和琐事。与此同时,我开始严格按照叶姐姐的标准要求自己,尽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仙门领袖。
一开始,这样的做法卓有成效,在我不随意旷工发脾气后,官员们对我的态度随和了许多,连慕容皓看我似乎也顺眼了些。但时间久了,我发现自己的性格开始不可避免地发生变化。我变得越来越冷漠、古板、无趣,和人聊天说话时,总是没说两句便转到了公事上;我开始习惯一切按照仙门规矩办事,对于那些故意破坏规矩的人总是不吝采用最严酷的手段。
我曾经最厌恶乔新月的死板、慕容皓的严苛,但如今的我,却比她们两个更死板、更严苛,更像个泥塑木雕,让人难以理解和接近。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是曾经的我了。
唯一让我稍稍松了口气的是,我的神魂之症在长期的治疗和调养下,终于慢慢地不再恶化,并逐渐有了痊愈的迹象,这至少能让我在夜晚睡个好觉。当然了,抛开我自身的问题不谈,这些年里仙门发展得相当不错。我延续着叶姐姐当年留下来的政策,重视农桑和水利,鼓励教育,同时尽力调解仙凡矛盾。当慕容皓不再与我作对之后,我们两个通力合作,很快便将仙门的所有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总之,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这种和平安稳的现状能一直维系的话,也许我能一直这样干到退休,然后将"万宗仙长"的头衔传给一个合适的继任者,自己则抛下凤临的所有冗务,寄情山水之间当个潇洒的游侠。
可惜,天不遂人愿。
第十四年的初秋,仙门西北边境出了一件大事一一西境不知为何发生了暴乱,许多修士和民众啸聚为匪,袭击并劫掠了边境的许多村镇和城市。
在这次暴乱中,属穆州城损失最为严重。
暴乱当天,穆州城门被外面的流民骗开,匪徒冲进城中烧杀抢掠,几乎将大半民众都屠杀殆尽,据当地知事长报告,此地事后"尸积成山、血流漂杵”,俨然成了当年青衣军屠城的翻版。
消息传来,仙门上下震动,我则第一时间向君无妄传信,希望他能就此事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
不过信件送出后,君无妄不知为何,并没有即刻给我回信。而在等待消息的时间里,我也思考了一番边境匪患如此猖狂的缘由。这批匪徒是从西境那边过来的,可以想象,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西境一定出了某些变故,以至于君无妄身为“西境之主”,竟也无法控制住局势,让这伙人突破边境开始骚扰仙门区域。
可是西境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如果遇到了困难,君无妄为何不选择向我求助?我想不明白。
当然,纵使不清楚西境如今的状况,但这件突如其来的祸事,却也让我开始对这个曾经的弟子感到失望。
我不免反复思考:借君无妄之手帮我稳定西境,这个做法真的可靠吗?不,其实并不可靠。
君无妄从来就不是一个优秀的领袖人选。
早在他来我门下学艺时,我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一一他的性格太过优柔,虽然不像叶秋音那样胆怯软弱,但总是少些杀伐果断的意志,平时处理事务倒还好,可若是遇上必须下决断的时刻,这种性格绝对会把他推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边境的这场匪患闹到如此地步,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决策失误所导致?我心中其实有了大致的猜测。
穆州遭难十余日后,边境的匪患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越来越猖獗。与此同时,君无妄的回信也一直没有送来。西境高层没有消息,对于边境的这场祸事,仙门却不能坐视不管,在处理完了积压的一些事务后,我亲自率领御前近卫队赶往西北处理匪患。到达边境时,匪徒正在进攻泽城。
也算是我来得巧,当时城中守军几乎便要支撑不住,我带着近卫队直捣敌营中心,当场斩杀了匪徒首领,总算是解了这座城市的燃眉之急。而在泽城之围结束后,我也终于见到了阔别许久的君无妄。他的状态比我想象中差很多,大概是近期一直在为匪患之事操心,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疲惫。
见到我的第一面,他便向我道歉,承认自己没有做到当年承诺之事,并诚恳请求我的原谅,希望能给他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我没有立刻答应他,只是问他西境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对于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得太仔细,只说近年西境很乱,天灾连绵的同时,还有心怀不轨之徒趁机作乱,他尽力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最终还是无法挽救整个局面。
听完他的回答,我知道,他并没有向我说实话。当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真话假话都无所谓了,我既然以万宗仙长的身份向他进行交涉,要的便只是西境对此事做出的补偿。而在具体的补偿条款上,我和君无妄争执了很久。西境现在确实没钱,尤其是缥缈宗,这几年消耗了太多财力,连每年的岁贡都快付不起了,更不可能留出多余的钱财来赔偿。知道自己即使提出条件,对方也没有能力执行,我和随行官员商量了许久,最终决定减免大部分赔款,并在此基础上增加一个要求一一联姻。
由仙门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与如今的“西境之主"君无妄结为道侣,从此之后此人便留在西境,既可以时刻监督锦城的情况,也可以帮助仙门稳定西方边境的局势。
听到这个要求后,君无妄显然万分惊讶。
他十分抗拒被逼成婚一事,前后过来商议了许多次,到最后甚至和我撕破脸面大吵了一架。
不过越是吵得多,我的耐心越是有限,在见过边境城镇的惨状后,我咬死了牙不松口,终于还是换得了他的退让。
到达泽城的第十四日,君无妄答应了联姻一事。事情既然定了下来,两方便也开始快速推进流程,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仙门便筹备好了联姻的种种事宜,并将联姻人选确定下来。此人便是饮冰的二弟子,我的师侄一一天籁洛秋霜。之所以选中她,一是因为她的修为足够高,完全有问鼎大乘的潜质,去往西境之后,不容易受到邪派中人的挟制;二则是她向来很听我的话,我若亲口向她提出要求,她一定不会拒绝。
果然,听说此事后,她一口就答应下了联姻之事。洛秋霜告诉我,她的师尊,便是为守护仙门奉献了一切,而她身为仙门尊者的弟子,自然也要传承师长留下的道。
听了她的这番话,我心中有些感慨,但更多的还是欣慰。不管怎么说,叶姐姐名下的弟子中,终于还是有人懂她、理解她,愿意继承她所坚守的那些信念。
一切准备妥当后,次年三月,婚礼正式举行。既然是仙门与西境的联姻,所有仪式自然应当按国礼的标准来。我和礼仪司的官员们确定好婚礼的流程,又帮着叶秋音将酒席和座次都布置妥当,这才有时间回想自己亲手促成的这场亲事。本以为到了此刻,我会欣慰、会满足、会忠心地感到喜悦。可静下来时,我却只觉得心里空得厉害,看到落英谷中满山的红绸带,不知为何,竞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我这是怎么了?
我难道不该祝福我的弟子和师侄吗?
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后,最终我只是认定,大概我心里终究有愧,觉得对不起饮冰和洛秋霜,才会觉得如此难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