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醉卧沙场君莫笑

落英谷，万花秘境，天籁历代宗主坟茔。

是夜，秘境中万籁俱寂。

白衣女子提着酒坛,行走在高高低低的墓碑之间，身形孤寂，神情萧索，仿佛一个游荡的孤魂。

走到最新立起的那座坟前,她停下脚步，矮身随意地坐在墓碑旁。“姐姐、叶姐姐，我来看你们了。“打开酒坛喝了几口，沈听絮轻声笑道。夜中寂无人声，只有微风回应着她的话语。又灌下几大口酒，她抱膝倚着墓碑，终于感到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姐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低低笑着道。“什么日子？”

熟悉的人影在她身旁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问道。沈听絮转头看去，见到那日思夜想的清雅面容，眼中泪水忽然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但她仍然笑着回答道：“今天啊，是君无妄和洛秋霜成亲的日子呢。”“小君和阿霜成亲，你不高兴吗？"顾文清温声问道。“我……我没有不高兴。“她苦笑一声，慢慢道，“他们两个的婚事，还是我一手促成的，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顿了顿,她低头喃喃道：“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些难过。”“为什么会难过？"顾文清继续问道。

“我、我不知道。“沈听絮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沉默了一会儿,对面，幻影般的人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阿絮，你喜欢小君吗？"顾文清柔声问道。被这个问题惊了一下，沈听絮呆愣片刻，赶忙摇头。“没有……他是我的弟子，我怎么会喜欢他呢？"她按住心口低声道。“可是，阿絮，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一-"顾文清问道，“那当我问你道侣的人选时，你为什么要说出他的名字呢？”

沈听絮一时沉默了下来。

“姐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少顷，她摇头道，“如今他已经有了道侣，不管我喜不喜欢他，这件事都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不，阿絮，有机会的。“顾文清却直视着她的双眼，微笑道，“你心心里其实一直都明白。”

再次按住自己的心口，沈听絮茫然低下了头。是的，她一直都明白。

君无妄和洛秋霜，他们并不是因为相爱才成亲的，就算结为道侣，或许也会有解除血契彼此分开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不行，姐姐，我不能这么做。“想到这里，沈听絮用力摇了摇头道，“他们都是我的晚辈，我怎么能不盼着他们好，却希望他们尽快和离呢？何况君无妄还曾是我的弟子……

“阿絮，你要明白，终有一天，你要直面这世间人心。"顾文清却淡淡打断她道，“不止是自己的，还有旁人的一-阿絮，你真的看得清自己心中的想法?看得清旁人内心深处的执念？”

垂下目光，沈听絮再次沉默下来。

少顷，她苦笑一声道：“姐姐，我累了，真的。”“这么多年，我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在边疆剿匪平乱，早就想休息了。“她喃喃道，“我不想再去猜旁人的想法了，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一希望你们能回来，能继续像以前那样陪着我。”

顿了顿，她茫然问道：“姐姐，你们能回来吗？”顾文清摇了摇头。

“那……我能去找你们吗？“怔忡地望着眼前之人，沈听絮继续问道。顾文清没有回答，而在她身后，一个熟悉的清朗女声接过了话头。“阿絮，现在还不是时候。”

走到两人身旁，衣角绣着红梅的女子在另一边坐下，朝她露出一个温和而宽慰的笑容。

“不是时候？“沈听絮疑惑道。

“是啊。"叶暄妍点了点头，认真道，“阿絮，在你的前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

“可是，叶姐姐，这条路太长，也太难走了，我怕自己坚持不到终点。“沈听絮轻声道。

“不会的，阿絮，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叶暄妍笑道，“据我所知，你在未来可是会做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呢。”

“大事？什么大事？“沈听絮茫然问道。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叶暄妍摇头道，“反正，阿絮，放手去做吧，到了那一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沈听絮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顿了顿，叶暄妍又转头望向远方，轻声道：“不过，在此之前，恐怕还有很多的祸事，需要你耗费心力去处理了。”“祸事？"沈听絮一惊，下意识挑了挑眉。“是啊，比如眼前的这一件。"叶暄妍轻叹一声，也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道，“阿絮，醒来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个世界的人，比我们更需要你，那里才是属于你的天地……”

话音未落，沈听絮浑身一震，猛然从短暂的梦魇中清醒了过来。天边明月西沉，这个漫长的夜晚已经走到了尽头。而她仍旧斜倚在那座新坟前，身旁只剩两个空了的酒坛，没有顾文清，也没有叶暄妍，清冷得仿佛从未有人到访过。看到眼前的景象，沈听絮一瞬明白了什么，苦笑着揉了揉宿醉发红的眼睛。原来是梦啊……

也是，除了在梦里，她还能上哪里见到两位姐姐呢？不过，叶姐姐在梦中对她说的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东西……回想起梦里的那场对话，沈听絮心头蓦地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她先是起身朝着墓碑恭敬地拜了三拜，继而收拾好坟前的杂物，运起轻功朝着秘境入口快速奔去。

离开秘境之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她刚踏进落英谷的范围，便看到谷中升起一道道求援信号。那些特制烟花，曾经只在逆党来袭时短暂发射过一次，想不到时隔多年竟又一次在落英谷的上空亮起。

随着信号升空，随之而来的，还有值守弟子惊恐却强作镇定的喊声：“叶宗主遇害！封锁落英谷，禁止任何闲杂人等出入！”【我从未想过，在君无妄的婚礼上竟然能出这种事。叶秋音死了。

不是意外，而是遇刺身亡。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只觉得全身发冷，因为这说明了一件事一一仙门与西境的这次和谈，最后还是以失败而告终。

而战争的阴影，也再一次笼罩在了边境之上。抵达案发现场后，一切忙碌的封锁取证过程暂且不论，总之，经过知事院的勘察，案件的细节渐渐浮出水面。

整件事情其实很简单：

婚礼举行的当晚，一对新人和宾客敬过酒后，便先后离开了众人视线。这段时间里，君无妄和洛秋霜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没有任何人能够说得清楚。

而在两人离开后不久，叶秋音想到师妹走之前喝得有些多，便带了解酒汤去后院看望她，谁知道他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没有回来。等宴席进行到尾声时，众人发现他一直没有露面，这才觉得有些奇怪。有人想起他离开前留下的话，便叫了侍女去后院寻找，而侍女刚走到后院，就看见原本用作婚房的那间屋子，房门正半掩不掩地敞开着，门后似乎有个人倒在了地上。

走近一看，侍女这才发现，此人正是消失许久的叶秋音。他仰躺在地面上，心口插着一柄短匕，双眼微微睁开，脸上则是一副惊讶中透着茫然的表情，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会对自己动手。在他的周围，除了一张被推倒的凳子、一个被打碎的瓷盘外，其他摆设全部完好无损，这说明在被害之时，他和凶手并未产生激烈的争执和打斗，甚至他都没来得及在咽气之前出手反击对方。

毫无疑问，能造成这种现场的，一定是熟人作案。而好巧不巧，那柄匕首竞正是君无妄年少时曾使用过的武器！几乎是在勘察完现场的当天，知事院便将嫌疑锁定在了君无妄身上。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当晚叶秋音的遗体被发现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他。

直到洛秋霜出面向知事院陈述情况，众人才知道，他竞在案件发生后不久便逃离落英谷回了西境！

这一下，“嫌疑人"立刻变成了板上钉钉的凶手。尽管洛秋霜一力为他作证，说叶秋音出事时，他一直和她待在花园里，并没有任何作案时间，但舆论的发展却不为一人的证词所左右。由于有“落英谷事变"在前，天籁宗主遇刺一事，再次在仙门各地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那段时间里，“西征”一词重新被民众所提起，大家唾骂着君无妄包藏祸心的行为，同时不停发起请愿，要求仙门为叶秋音讨回公道。我和慕容皓分析过当前情况，知道此时进行第二次西征，对于仙门来说并不算什么好事，这会消耗和平时期积累下来的国力，而且很难说能够从西境五宗那里得到什么回报。

但是，随着案件越拖越久，众人的情绪也越发激愤。我只能想些别的办法来拖延时间。

对于叶秋音被害一案，虽然种种证据都指向了君无妄，但我心里清楚，真凶可能并不是他。

不说此人和叶秋音往日的交情，就说他谋杀叶秋音的目的，哪怕是最憎恨他的人也很难说得明白一一

两人之间，没有私仇，更没有旧怨。

要说他是想挑起正邪之战呢？

可当下仙门和西境的局势如此紧张，他若是真想让双方打起来，只需要纵容那些匪徒继续劫掠，再陈兵边境做些挑衅举动，仙门自然不得不被迫应战。完全不需要先和谈，再谋杀，绕上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大圈子。于是这个疑点也成为了我反驳主战派的理由。在案件发生后的两个多月里，我一边督促知事院调查案情，试图尽快找出谋杀叶秋音的真正凶手，一边在朝堂上和无数官员扯皮，希望能拖延到此事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我也派人给君无妄送了信，只是仍然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西境的任何回应。

到第三个月时，我所面临的压力终于达到顶点。而这场风波也终将迎来它的结局。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一一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待在御前议政厅里，仍旧和主战派的官员们争执着是否西征这个问题。

就在众人都不曾注意到的时候，一个近卫队员拿着一封信匆匆走进来。近卫队员告诉我，这是从西境寄来的信。

看到这封信时，我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但众目睽睽之下，我不得不亲手拆开它，一字一句读出上面的内容。信封内一共两张信纸，第一张是君无妄的亲笔书。在信中，君无妄告诉我，他不是谋害叶秋音的凶手，对于落英谷中发生的那起凶案，他和其他人一样毫不知情。

但他随后又说，他知道这起案件一出，仙门与西境的和谈从此再无可能。为了将战乱的影响降至最低，他申请与我进行一对一的武士决斗，时间为三个月后，地点则定在大青山缥缈峰之上，随信附上战书一封，双方签完字后，从此生死自负。

看完信，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另一张纸。果然是有着君无妄签字画押的战书！

看到这张印着鲜红手印的纸，不止是我，就连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沉默了。因为大家全都明白，这张战书的出现，宣告了仙门与西境战争的序幕，西征已经成为了唯一的选择，在场众人再也不必为了这个问题继续争执了。而那一刻，我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一一是愤怒吗？是失望吗？是痛恨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握着这张战书，我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三个字：君！无！妄！

这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也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希望你永远也不要为此而后悔！

西征的决议下达后，仙门立刻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但我的心里却很空。

伏英将军见我心情低落，还以为我在担忧未来的战事，特意带了礼物来我府上宽慰一通，承诺在我出征期间一定会守卫好后方，保证不让我分心处理仙门的内务。

对于她的举动，我有些哭笑不得，应付了几句后便送她离开了。伏英将军走后，这偌大的万宗仙长行宫显得更冷清了。我独自坐在廊下的躺椅中，长久地凝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所想的却是万花秘境中叶姐姐对我说的话。

幻梦里的叶姐姐说，在未来，我会做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什么大事？

亲手杀了我曾经教导过的弟子吗？

这算得上什么狗屁大事？！

想到缥缈峰上即将到来的那场决斗，我心中只感到一阵发冷，仿佛听见命运对我发出了刻骨的嘲弄。

我，真的要杀了君无妄吗？

我下得了手吗？

我不知道……

这样茫然无措的心态，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直到某一天，御前近卫队再次为我带来消息，我死寂的心才终于被腾起的怒火所填满。近卫队员告诉我：孟雨霏其实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