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无云而雷
过了一日,大臣们还是觉得不行,要是就这样轻易改了序,乱了礼法,史书还不把他们一个个记成弄臣,受后人唾骂。不行,绝对不行。
此事必须要改回来。
必须让天子收回成命。
他们来到奉常府上,与他商议如何说服陛下,接着就入了宫。得偿所愿,含光格外得意,双手叉腰:“现在你要叫我光姊。”将闾总算知道高为什么没来,难怪他平日身强体壮,突然今日就病了,看来是预料到今日之“灾”,早早躲开,只有他这个傻蛋自投罗网。“父王说我现在是最大的了。"含光对他的走神很不高兴,扯了扯他的袍子提醒他,“你难道要违抗父王的命令。”
将闾不会违命,但也说不出口,笑话,要是他说了,他的面子全没了。可含光实在难缠,又是个机灵鬼,要是一直不说,说不定要一直跟他耗,又要拿父王压他。
他灵机一动:“我把其他人喊过来,让他们叫你光姊。”小孩子都有虚荣心,比起听到一个人喊他阿姊,肯定希望有更多的人喊她。这个主意甚好,看来将闾已经有小孩子的自觉,会给长者分忧了,含光欣慰同意。
于是,学室的公子都被将闾喊出,他们见到含光就想起父王那荒谬的命令,一个个想离开,又被将闾挡住。
“你干什么?"有人不悦。
将闾张开双臂让他们退回去,他长得又高又壮,站在那就把他们吓住了,趁这个机会,他那两个向来唯他是从的同母弟也把左右两边的路封住,他们也长得壮实,难挤出去。
将闾笑得像个小人:“诸位兄弟,见到长姊也该换一声吧。”唤什么唤,你自己唤了吗,公子们愤愤不平,又憋屈的紧,偏偏打也打不过,自己的宦者也被他的宦者拦住,不敢上前,无人相助,只剩他们独自应对恶霸。
“光姊。”
那群比他们年纪小的小豆丁,早就尝到了喊含光阿姊的甜头,也不需要威胁,见到含光就一口一个光姊了,改口之快让人咂舌。“不错不错。"含光对他们的乖巧很满意,这几个是乖崽,又把目光投向那几个不识时务的,摇了摇头,一副你们很不乖的模样。这让年纪大一点的公子更憋屈了。
他们不想喊,可恶霸将闾在后,恶霸含光在前。困于囹圄。
前后不能走。
憋屈呀。
扶苏温和开口:“光姊。”
“扶苏兄长,为何要唤含光为姊。"有人忍不住了。扶苏笑笑:“既然是父王的命令,吾等遵从便是,父王做事从不轻率,更何况,先人言贤能不待次而举,含光聪慧,又为何不能居长。”初听到消息,他是有些愕然,不过,扶苏并非在意名头的人,又对赢政十分崇敬,并不觉得让一个幼子排在他的上头有什么不好。能说服父王为她改序,本身也是一种能力,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简单的幼子。
那人哑然。
破罐子破摔,对着含光喊了声光姊,有一就有二,毕竞这两个恶霸都不好招惹,还有个不在乎的长兄,如今不妥协,倒霉的岂不是就是他们,个个识时务的喊了声光姊。
含光很高兴,清了清嗓子说:“既然你们叫我一声阿姊,我就教你们一个招来好运的方法。”
“好运。"有人疑惑。
含光点头:“没错,就是好运,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能说服父王成为你们的阿姊吗。”
这话一出,其余人来了兴趣。
含光神神秘秘的说:“那是因为吉兆给了我好运。”她想来想去,发现最近做什么事都很顺利,一点挫折也没有,一定是蛾说的吉兆发力了。
含光自认为是个大方的人,如今又成为了阿姊,决定给这些小孩子们,传授一下经验。
奚夫子说,长者要尚德守礼、躬行示范、慈教并施,她现在也是长者了,也该展示一下自己的风范。
将一座漆成黑色的木雕放在案上。
是她让少府打的玩具,好久才做好,那个少府实在太烦人了,问东问西问了好久,不就是让木匠做个木雕,那表情看上去她又要害他,他一定就是奚夫子说得被害妄想症。
诸公子看那木雕。
是一条龙,生有龙角,背负双翼,紧闭着双眸,自有一派威严气度,肃穆而庄重。
含光放了两块胡饼上去,在香炉中点上惠香,香气袅袅,她双手合抱,闭上眼睛,念念叨叨:“给我们好运气吧,吉兆。”“这难道就是龙君?"有人疑惑。
他们早听说父王会在岁首祭祀龙君。
蛾叫过吉兆龙,含光点头:“没错,他就是龙,能给我们带来好运的龙。”其余人面露喜色,也朝着木雕躬了躬身,含光常伴御前,这木雕很可能是父王给她的。
想到她愿意把这样的珍贵之物拿出来,众人被逼着叫阿姊的愤怒都一消而散。
“龙君掌吉运,那我就求一个,下回小考文试第二。“扶苏向来第一,那人也不奢求这个位置,只要第二就好。
“你许的文试第一,那我就许武试第三。"又有人说。两人许了愿,其他人也开口许愿,就怕晚了一步,就排到最后,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许学业有成,他们有的希望月俸多点,有的希望快点成年,也有的希望能得到父王的注目。
愿望五花八门,含光觉得这样不行,这样吉兆会累坏的,要是累坏了,可怎么办,那以后就完成不了她的愿望了,萧何说这叫涸泽而渔,他们绝对不能洞泽而渔。
拍了拍小手让他们安静,明明是个稚子,她不笑时,神情像极了父王,其余人顿时禁若寒蝉。
“一个个来。”
“吉兆会累的,累了他就实现不了我们的愿望。”“而且这样许愿叫不诚,我们得给他点好处,这样吉兆才愿意把运气分给我们。”
“什么好处?“众人先是一愣,看见放在木雕旁的胡饼,又恍然大悟,从兜中拿出了许多金珠,玉衡,一些珍贵之物,放在胡饼的旁边。又躬了躬身,拜了拜。
含光说的不错,心诚则灵。
他们得心诚才能得到那位龙君的注目。
从门外走来一个比含光大两三岁的少年,他是胡亥,排行十八,在含光受宠前,他是最受父王疼爱的孩子。
胡亥恶狠狠盯着含光,含光不怕他,也瞪了他一眼。她冷哼说:“病好了,讨厌鬼。”
所有兄弟中,她最讨厌他,总喜欢无缘无故弄坏她喜欢的东西,一点肚量也没有,是世界上气量最狭小的家伙。
胡亥这个月感染了风寒,一直在宫里养病,他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父王派给他的夫子赵高就死了,养病期间父王一次都没来看他,而他的死对头,含光这个死丫头不光取代了他的位置,获得了父王的宠爱,还得到了含光君的封T丁o
“你是故意的。”他语气不善,“你这个贼子。”“你才是贼子。“她又没偷东西,哪里是贼了,含光认为他一如既往的脑子有病。
“你是想来找我打架吗!”
目光扫过胡亥,他生了一场病,身上养出的富态也没了,瘦瘦弱弱,像根麻杆,看着就能打。
含光握了握小拳头,她最近吃了很多,虽然还没有成为羔裘豹饰,孔武有力的硕人,但打胡亥这个好逸恶劳,爱偷懒的小弱鸡绰绰有余。胡亥憋了一肚子火,也懒得维持公子的风度,想也不想朝她扑去,今天他一定要揍她。
含光也不怕,她可是打的过大鹅的人,和他扭打成一团,拳头眶唯的打在他的身上,旁边的宦者一个个吓得面色具白,想要去分开两人。却被躲开,他们只能去看扶苏。
扶苏也不知道该怎么分开他们。
将闾本来还担心含光打不赢,想帮把手,结果看着这一边倒的架势,又觉得胡亥是个无能之辈:“胡亥比含光大那么多岁,连个女孩子都打不过,也太没用了。”
“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们打?“其余公子不明白他们怎么说了几句话就打起来了。
他们从殿内,打到了殿外,中途胡亥被含光又揍了好几拳头,胡亥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不像含光经常做木工活,给自己造玩具,手有的是力气,对付他轻而易举。
忽然,胡亥从袍子里掏出了一把青铜匕首。所有人面色一变。
“胡亥,你要干嘛,快停下。"他们大喊。胡亥不听,朝着含光挥舞匕首。
含光堪堪躲过,还是被削掉了几根头发,她不高兴的皱起小眉毛。胡亥以为拿了匕首,就能让她乖乖就范,让他打几拳,没想到含光也掏出了一把刀,就对着他刺过来。
他惊慌不已,连连后退:“离我远点。”
“不讲武德的胆小鬼。"含光哼声。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灰暗的天色变得明亮,胡亥看清了她手上的刀,并不是刀,而是像刀的铁器,她是故意吓他,根本没有仰仗之物。心中升起被证骗的愤怒,胆子又壮起,握住手中的青铜匕首,想要报复回去。
狂风开始呼号,下起大雨,雨滴落在脸上,凉凉的一点也不舒服,含光皱起眉:“不打了,你自己玩吧。”
她才不要被淋成落汤鸡呢,把铁片往旁边一扔,连忙往回跑。雨下的格外大,胡亥嫌跑着累,不得不放过她,又认为这样太没有气势,放了几句狠话:“等着吧,迟早我会让你好看。”就近找了一颗大树,那是棵大松树,到了秋冬之季,树叶仍然繁茂,诸多的雨都被挡开。
含光还在往回跑,身上都被淋湿,胡亥大声嘲笑。“蠢货,有树不躲,跑外面去。”
含光觉得他才是个傻子:“你是笨蛋吗,下雨天竞然躲树下,小心雷真把你劈成个傻子。”
“想让我出去和你一起淋雨,我才不会上当。“胡亥冷哼。他可不是傻子,她怕他,不敢过来,又用言语激他,想让他也被雨淋,当他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吗,想着又往树里走了几步,炫耀似的朝她大笑。霎时,雷声轰轰,电光闪过,直劈下来,劈到胡亥头上。啪嗒,他倒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
“陛下,诸位大人在外面。"宦者道。
“看来他们还没死心。”
嬴政知道没那么容易让他们松口,他将竹简放在一边,今日处理了太多事,有些疲了,闭了闭眼,才让人唤他们进来。“陛下,臣请陛下一一”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奉常的话,大殿的门被风吹开,狂风从门外灌进,掀起卷帘,也吹起众臣的袍服,突如其来的寒意让他们身体一抖,更让他们惊恐的是,殿外雷声震天,震得人耳鸣气短,胸闷惊惶。好不容易停了一瞬,又有惨白的闪电劈过,晦暗的天空顿时明亮,众人也看到了天边无云,唯有雷电如裂帛破空炸开。雷托于云、阳附于阴,如君托于臣,若有无雷之云,寓意君主孤立,臣子叛逃,必是不详。
晋庄伯八年,无云而雷,十年,庄伯以曲沃叛。幽公十二年,无云而雷,至十八年,晋夫人秦嬴贼君于高寝。
自古以来,有无云而雷,就代表弑君动乱的不祥之昭。怀揣着满腹说辞的群臣瞬间不敢言,全部顿首,紧张的气氛让人心中惴惴,嬴政面沉如水,握着太阿剑的手不断握紧,格的骨节发痛,目光死死盯着运处不曾断绝的雷电。
这难道是上天在告诉他,他所建立的大秦将亡吗。“陛下,陛下一-"有宦者慌张来报。
“胡亥公子亡了。”
这一声打碎了殿内的沉凝压抑,紧绷的气氛轰然消逝。有人惊愕:“公子为何而亡。”
难不成他们今日还撞上了后宫阴私。
发觉同僚没有一个附和,治粟内史就知道自己鲁莽了,低下头,当自己不存在。
“是,是……“宦者喘气,“胡亥公子与含光君打架,忽然,忽然…”他面色泄出几分惊恐之色:“天空坠雷,直将胡亥公子劈倒在地。”“太医说,殿下不治而亡。”
“是雷劈的?"有人忽然问。
宦者点头。
那人脑袋一转,对着嬴政躬身:“陛下,看来今日之雷是上天对我大秦的助力。”
“定是上天察觉大秦存有祸孽,才使天雷去除祸端。"虽未直言,但就差把祸端这个名头摁在胡亥的头上了。
众臣侧目,见是周青臣,心中了然,他是博士仆射,和淳于越那样守旧刚烈的儒士不同,没有一点儒者之风,反而阿谀谄媚,不受群儒喜爱,大秦出身的臣子也不怎么喜欢他。
现在他们倒觉得他今日谄媚的好呀。
无云之雷,不能是陛下的错,不能是大秦的错。只能是公子胡亥的错。
“周博士说的不错,"丞相王绾开口,“定是上天在助我大秦,为陛下除祸。其余朝臣附和:“对,丞相说得对,定然是上天为大秦除祸。”否则劈谁不好,偏偏劈公子胡亥。
听宦者说含光君也在旁,怎么含光君没有受雷,这不就是生而不详吗。嬴政皱眉:“含光君可有事?”
宦者一愣:“含光君无事,只是淋了雨。”“陛下……
嬴政转身离开大殿,其余人也不敢再呆在殿中,一个个跟上。“陛下,可是去胡亥公子那。“他们虽然说他是祸端,但好歹也是陛下疼宠的幼子,陛下失子,心情肯定不好。
“去含光君那。"嬴政说。
众人又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