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山欲崩
三日后,一行车队从咸阳出发,浩浩荡荡驶向郊外。前几辆车装配了铜弩和铜盾,负责开道,清扫沿途障碍,天子的座驾在最中央,左右皆有安车护卫并行,后面是皇子宗室和朝臣的马车,还有一干从属。自周朝起,天子驾六马,诸侯驾四,大夫驾三,秦未改其制,沿用下来,皇子与列候也驾三。
三匹高大的黑马拉着一架安车走在天子的车后。车舆里,公子高实在无聊,往含光那凑了凑,结果被一手推开:“别挤我,我都要看不清了。”
她双手举着竹筒,就是公子高上次见过的奇怪东西,卡在竹筒口的水晶片,在阳光下闪着,颇有些刺眼。
“我上次就想问了,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含光总拿着它到处看。“不告诉你,"被挤了下,含光有点不高兴,“你自己的车不坐,干嘛要坐我的车。”
这次岁首祭祀,不光含光一人,公子高也来了,可能是他上次小考成绩让父王满意,就点了他一同来。
“车里无聊,路途又远,我的宦者是个闷葫芦,不敢和我聊天,我俩坐一起多好。"宦者准备了书,公子高看不下去,他要是喜欢看书,文试早就考了第一,也不用和将闾争第九的位置了。
“我很忙,高,不要打扰我。"含光一脸严肃。小脸圆圆,像软软的松糕,公子高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脸,啪,被拍了,还收获了一个愤怒的小眼神。
公子高忍着笑,往后仰了仰,让她还想拍打的手落空,盯着那双闪烁怒火的杏眼,摆了摆手道:“好,我不打扰你了。”那得意的样子,让含光很不爽,把竹筒放一边,就朝他扑过去,公子高一时不察,被撞倒,脑袋撞到车壁,咚的一下就是疼,还没好好揉揉,又被揪住脸,含光手劲大,捏得他眦牙咧嘴。
“停停停,快松手,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捏你就是了。”含光冷哼,坐回原来的位置,在公子高哭笑不得的目光中把衣服弄平整,拿起竹筒又对着窗外看。
不敢惹她,公子高从矮几上拿了一块肉干,车内除了他和含光没有别人,也无需端着礼仪,放进口里嚼。
“味道不错,这是什么肉?”
“蛇肉。”
哇的一下全吐出来。
“骗你的,高。“含光转过头,眼里闪过狡黠。公子高郁闷:“干嘛要骗我?含光哼了一声:“谁让你捏我脸。”
“你不是报复回来了,还没消气。“公子高说。含光数他的错:“你还挤了我,我的鸟都不见了。”公子高:“至于这样记仇吗,鸟不多的很。”“什么叫多的很,人和人不一样,鸟和鸟肯定也不一样,你会心里想着射大雁然后去射燕子吗。”
总说不过她,公子高很无奈:“好,那我道歉,你现在能原谅我吗。”含光哼哼,她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计较,收下道歉,继续看鸟,公子高愈发好奇,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鸟?”她看的方向,他没看到一只鸟,只看到小坡上长着的松树林。“我看到好几只喜鹊,还有麻雀,"含光说,“刚才有一只麻雀飞走了,又飞来了一只喜鹊。”
公子高什么也没看见,以为含光又在证他,直到含光把竹筒放到他眼前,事物骤然放大,不甚清晰,却能模模糊糊看到松树林里栖着几只背负黑羽的鸟,如今是孟冬,这般颜色的鸟只能是喜鹊。
不过他的心思早不在什么鸟上,全是止不住的惊讶,竹筒的分量不重,也粗朴无华,竟然能看到那样远的地方,这可是纪昌练了多年才练出的目力。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东西可否做得轻便些,挂在我眼上,这样我射箭就能百发百中。”
“想得倒美,"含光说,“只能做成这样,不能再轻便了。”“那你下次借我使使,"他把竹筒放在眼前,“我可以让人拿根绳子系在眼上。”
听起来就很傻,这傻事也只有高做得出来,含光才不会借给他呢:“不行,这是我的玩具,不能借给你,而且我可没忘,高,你都没叫我光姊呢。”想到这,含光就生气,高已经躲了她好几天了。公子高不欲接这个话茬,避开她的目光,拿起竹筒装作看鸟:“我看到了一只……唉,那是?”
他把竹筒挪高一点,水晶片上出现一块大石,在前方不远处的高坡上,那坡斜着,前几日下过雨,泥土松散,巨石压在上面,虽然模糊,也能看出在轻微摇晃,若是泥土散开,就会一冲直下,恰好此时,前方的车队已经步入了那方直道,离那斜坡只剩十多丈远。
他握紧竹筒,皱起眉:“若是石头砸下来,砸到放礼器的车……”祭礼承天命,通鬼神之事,礼器便是媒介,若是被大石压毁,代表上天不愿受祭,乃不祥之兆。
含光把竹筒从他手中拿过,也看到那块大石。“得让他们停下。“公子高一时想不到好办法,总不能大声嚷嚷,那也不合祭礼的规矩。
“你得想想办法。"他说。
含光不乐意:“你就不能自己想吗。”
“你比我聪明呀。"公子高满是真诚的陈述事实。好吧,她确实比他聪明点,含光嘴角翘了翘,从案下拿出一块帛和一支毛笔,在帛上写了几个字,把头探出窗,对步行的宦者招了招手,等他走近,将常递过去,对他说:“交给蒙上卿。”
“要快,此事干系重大。”
宦者见她小脸严肃,也不敢轻忽,点点头,不一会儿就快步消失在两人的眼前。
公子高:“这样就行了。”
“放心心吧,蒙毅肯定比我们更担心那块石头砸下来。"含光信誓旦旦。蒙毅的车架在队列侧首,宦者很快接近,却被卫兵拦住。他低声:“含光君让我将此物交给蒙少卿。”蒙毅听到声响,开窗看他:“含光君找我?”宦者点头。
蒙毅拿过那团帛,心中想着含光君到底要找他说什么,边想边把帛打开,上面写着一一
往右看,山欲崩。
往右看,他也看到了山壁间松散的泥土和裂开的缝隙,山之上的巨石在颤动。
心猛地一缩,立马安排人改道。
改道花了些时间,蒙毅让队伍加快速度,到郊外时,正好是正午,天子去斋宫休息,宦者清扫祭场周边的杂草和碎石,礼官也开始清点祭器和祭品。宦者将祭祀用到的祭品从车上抬出来,分别是羊,牛和猪,此三牲便是太牢。
只有祭祀白帝少昊,宗庙祭祖这类的重大场合,才能用这三牲。“为什么人要祭祀呢?"含光忽然不明白。公子高知道他妹妹的小脑瓜又开始转了,含光幼时总是如此,见到粟会问从哪来的,见到花,会问为什么不能一直开下去。有段时间没听她问,都有些不习惯。
他回答:“当然是祈求上天的庇佑,使大秦风调雨顺,社稷安康。”含光:“也就是说上天管着风雨雷电,五谷丰收。”公子高点头。
“蛾说黔首和卿不能祭祀皇天后土,那为什么只有天子才能祭祀呢?"含光又问。
公子高没有任何犹豫说:“历来就是如此,只有正统的天子才能祭祀皇天后土。”
含光托着下巴,她知道了,这就是一种定性,将君主的权力和天捆绑在一起,君主祭祀上天,是在告诉所有人上天同意他统治这块土地。天子用太牢,诸侯用少牢,百姓不能祭祀,以这样的礼制区分人与人的不同,强化等级秩序,这便是周礼。
礼乐崩坏,代表等级秩序的崩塌,天子不再是天子,诸侯也能成为天子。孔子的复周礼,就是为了重塑这样的等级制度,儒士认为这样才能让一切恢复秩序,不再有动乱,这也是为什么淳于夫子那么反对父王推行郡县制的原因,或许在他们的眼中这就是最好的制度。其实也未必是最好的制度,但大多数人不愿意改变,他们认为,一项运行不畅的旧制度,远比新制度更可靠,至少知道烂在哪里,能勉强兜底,新制度的崩塌就是全面的崩盘。
含光将这些悟到的道理抛之脑后,太占大脑位置了。不过,估计淳于夫子彻底反应过来,又要跟父王去闹了,毕竞儒家所追求的礼与仁,与大秦的法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唉,父王应该能自己解决吧。总不能再让她为他舌战群儒,忽悠他们。
面前多出了一个人,含光抬起头:“原来是蒙上卿呀。”“不用谢。”
蒙毅总是严肃着脸,气质稳重老成,实际上他很年轻,是含光在父王身边见过的最年轻的卿。
他郑重的朝含光躬身。
“今日之事,多谢含光君提醒,蒙毅记在心中,来日必定回报。”若非含光君提醒,祭祀就要中断,岁首祭祀乃一年大事,未开始便沾染不祥,天子必然不悦,定会惩罚蒙毅的失职。就算他出身蒙氏,家中三代皆侍奉秦王,也会受不轻的责罚。“多谢含光君。"他又一次真心实意地道谢。“那你就要记好了,下次可得好好回报我。”蒙毅微愣,含光又说:“你听清楚了吗。”蒙毅连忙道:“臣听到了。”
含光很满意。
“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了你,要是这一次出了什么波折,父王肯定会不高\\!J
高说了,父王养了一群方士,说是要方士炼丹延寿,这也太迷信了,奚夫子说这是最大的骗局,专骗中年人和老年人,不过谁让父王是她的父王呢,她可是个成熟的大孩子,要包容长者的兴趣爱好。“停下一一”
忽然,不远处传来声响,打断他们的交流,转头看去,一头祭牛从宦者手中挣脱,横冲直撞,就要朝他们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