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祭(1 / 1)

第29章郊祭

“都来了。"王绾说。

众臣点头,三公九卿,除了李斯,蒙毅,其余人都到了。至于为何不喊李斯蒙毅,蒙毅要保护天子的安危,而李斯,那个佞臣,还是一边玩去吧。

明日是祭祀,他们今夜不用与陛下奏对,聚在一起,聊的不是国家大事,还是含光君。

先是胡亥公子之死,又有岁首祭祀,他们一直找不到机会劝说天子,可这不代表他们放弃了。

昔日周幽王废长子宜臼,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申候因此而怒,与犬戎伐周,幽王被杀,西周覆灭,自此礼乐崩坏,天下不宁。陛下不是幽王那样的昏君,也未废长子,但将幼女立为长,也实在不妥。“一定要让陛下收回成命。"奉常忙了一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怎么休息就过来与同僚商议,眉间还带着几分倦意,一说这个话题就精神了,振振有词。在他眼中制不能乱。

含光君再聪慧,也是幼子,幼子岂能陵长,长幼有序,是自古以来定下的人伦之法。

陛下这命令也太荒唐了。

这是众臣的心声。

他们实在不解,陛下难道不清楚这个诏令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影响吗,为何要为含光君改序,就算含光君于国有功,也不该如此,若是一定要赏,那就再赏含光君食邑,再多加几千户,他们也没任何意见。可天子的心思又岂能轻易揣度。

诸人只能尽臣子之责。

开始思考如何劝谏君王。

治粟内史年纪最小,由他动笔写策,其余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反对含光君为长,引经据典的犀利辩词都被记下。油灯快要熄灭,大臣们熬了一整夜,他们都上了年纪,精神萎靡,可还是撑着一囗气继续说。

一直到治粟内史写得手腕酸涩,好几卷竹简堆在一起,诸人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稳了。“奉常把册看了一遍又一遍,眉间的喜悦难以压抑,这策就是苏秦、张仪来也挑不出毛病,不管陛下有怎样的考量,也一定能让他收回成命。将策小心收好,众人立马回自己房中休息,明日还要祭祀,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第二日,嬴政从斋宫出来,玄衣繻裳,头戴玄冠,宗室跟在他身后,最后是着玄衣的群臣,皆面容肃穆。

天子走向祭坛中央,奉常在他身后的左侧,太祝在他身后的右侧。含光是幼童,又是个女孩,按理说不能参加祭祀,但她身上有云阳君的名头,又被天子改了序,位置就在宗室最前面。隔壁是昭辈,与嬴政同辈,含光是他子,是穆辈,站一列的都是她的同辈,都比她年纪大,毕竟这样庄严肃穆的场合,也不会带一个幼子来参加,这就导致了含光身后的都是青年少年中年,最小的也比她高两三个头。他们看着领头的是个小豆丁,一个个难掩诧异。改序之事,只在宫廷和朝臣中传开,宗室也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大部分人还没听到这个命令。

有一瞬间众人觉得奉常安排错了位置,可祭祀是大事,不可能出差错,何时天子的长子变成了幼童。

心中闪过诸多匪夷所思的猜测,又因为祭祀的开始不得不按捺下。乐工奏雅乐,奉常唱礼,郊祭开始了,太祝率领庖人牵太牢至坛下,在众人的目光下检验三牲无疾纯色。

在天子和众人的见证下确定祭品完好无恙,庖人拿起刀,当众宰杀祭品。牲畜哀嚎,鲜血染红了石阶,慢慢流下,离含光的位置不过一丈。秋日的凉风吹起她的鬓发,她忽然移开眼,看向更高的天,比往日更高,更远,不过也就只看了那么一小会儿,她就不想看了,仰着脖子看天太累,又将目光重新放回祭坛。

庖人将切好的肉在青铜盆中洗净,盛于青铜俎中,又由宦者恭敬小心的置于祭案上。

天子站在祭坛最高处,身姿巍峨,好似藏着吞山河的磅礴气势,众人在阶下屏息,唯有他直面苍天,沉肃威仪,让人望而生畏。嬴政上香祷祝。

“维秦十月朔,天子政,以太牢玄璧,祀于上帝。祈天垂佑,固秦疆土,息兵戈,安黔首,使宗庙永宁,子孙承绪,四海归心,万世不易。臣政谨拜,伏惟鉴纳。”

祷毕插香于鼎,礼毕,燔燎告天后,就是赐胙,含光觉得这就是分肉大会,也是最高级的笼络人心的手法。

我分给你肉,将天恩分给你,你就要忠心为我做事,也是在告诉人们,我是你的君主,你是我的臣子,又一次明确了等级,又让人死心塌地,可比她的金珠要厉害得多。

含光想着,分胙的宦者已经捧着青铜盆朝她走来,里面是三牲中,最贵的牲畜,牲牛身上的最完整的三块肋肉,堆得满满当当,需要两个人抬才抬得起来恰好这时,隔壁宗室中最年长的长辈已经捧着青铜盆躬身谢礼,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是的,是亲自捧着青铜盆。

也不知道他这把年纪究竟是怎么有这把力气的。难道手不会被压断吗,奚夫子说老年人骨质疏松,提一些重物就容易骨折。“含光君,这是陛下赐您的胙肉。"宦者已经来到她身前。含光瞥了瞥站在祭坛之上的父王,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得出他往这边看,含光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打算接肉,行吧,还是得给父王点面子,她用手碰了碰青铜盆,说了声谢陛下,承天恩,然后快速放下手,让宦者上前为她接肉。

好了,父王有了面子,现在父王也得照顾一下她了,她可不想把手压断,她还要打小玩具呢。

宦者微楞。

含光:“怎么了。”

其实没有违反礼制,宦者只是有些不习惯,大多数朝臣都会选择自己来接,以谢君主的恩赏。

含光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旁边分到肉的,开始席地吃起来。“殿下,胙肉不能放到第二日,得今日吃完。“蛾今日没来,跟着一同来的是泉宫中的宦者,刚刚就是他替含光接过的胙肉,他小声提醒她。吃完?!这么多吗,含光睁圆了眼,这满满一盆的熟肉,没有放任何调料,就只是熟肉而已,一看就难吃,还让她当场吃完,她的肚子可装不下这么多瞥见隔壁的长者,大快朵颐,打算一个人将肉吃完的架势,真不像这个年纪的长者。

回头看,一个和她同辈的中年人,也在埋头吃肉,看着就能一人吃三盆。含光不死心又四处扫了一圈,发现都在使劲吃肉,像是要将天恩和天子的宠信一并吃进肚中。

含光看了满满一盆的肉,犯了愁。

索性,在场总有几个胃口不好的人,有些分到很多肉的宗室一个人吃不完,就让人将肉分成几份,赐予侍从与家臣。含光眼睛转了转,也学着他们,让人将肉分了,分给了跟她一同来的宦者。宦者们拿到肉一个个感激涕零:“多谢含光君赏赐。”含光笑道:“你们侍奉我多年,从幼时便跟着我,如今父王给了我天恩,那我也将这样的天恩分给你们。”

宦者们又是感动,一个个愿为君赴死的模样。他们吃的快乐,含光盯着自己那块不大不小的胙肉,在心里又叹了口气,难道上天就喜欢吃这样的食物吗,那当上天也没什么快乐可言。把肉放进嘴中,果然没滋没味,就囫囵嚼了嚼吞进肚子。真可怕,原来成为最大的大孩子还要经受这样的折磨,她现在有点后悔了。一个时辰后,郊祭结束,嬴政正要离开,却被含光喊住:“父王,你确定现在走吗?”

嬴政挑眉:“祭祀结束自然该回去。”

含光不明白:“可是一会要下雨呀,下雨天坐马车不那么舒服。”太史令刚好在这,连忙反驳:“含光君,臣昨日观毕星,毕星明,无云覆,今日绝不会下雨。”

他又对赢政说:“陛下,现在可回咸阳。”“你真确定吗?"含光的话意味不明。

太史令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史令,最擅观天象,十分肯定,连连点头。奉常这个守礼卫士也开口了:“含光君,如今不是玩闹的时候,既然太史令说天不会下雨,自然不会下雨,莫要妨碍陛下返回咸阳。”这小老头还是横竖看不惯她的样子,含光在心里哼了哼,从宦者的手中接过自己的小竹筒,对着天上看了看。

“我没说错,待会儿就是会下雨。”

那小竹筒看着像个玩具,奉常以为含光君又开始玩闹了,毕竞含光君的贪玩已经让朝臣都有所耳闻。

心中更不想让一个幼子占了长子的位置,打算回去再往策里多加几句,不光是他,其余大臣也有这个想法。

含光君这般贪玩,不该为长。

“父王,你觉得我俩谁说的对?”

嬴政相信太史令,但也不认为含光无的放矢,他这个女儿总能让他惊讶。“那就晚些再回去。"不过晚一个时辰,再待一会儿也无碍。大臣们却觉得陛下偏爱幼女太过,不行,要是陛下什么都听含光君的,以后含光君岂不是更无法无天。

她都让陛下为她改了序,未来要是给了她更多权力,定会有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乱。

御史大夫冯劫开口:“陛下,既然太史令说今日无雨,也该早些赶回咸阳,如今正值孟冬,天气转寒,陛下不该在外久留,当珍重龙体。”嬴政看含光,想听听她如何应对,含光本就是随口一提,既然他们还没长大,这样恋家,也没兴趣阻拦:“那父王你回去吧,我和高待会儿走。”父王喜欢下雨天出行,那他就先走呗,她还要观鸟呢,观鸟人是不惧风雨的!

众臣执着让他走,嬴政改了主意同意了。

大臣们总算从含光君手中扳回一城,心中颇为畅快。走至半道,离马车还有些路,没有下雨,太史令松了口气,高兴地向君王证明自己的能力:“臣就说今日无雨一一”猛然吹来一阵风,几缕雨丝飘过,他茫然抬起头,天空中,几片灰云聚集,雨水转眼间倾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