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例(1 / 1)

第30章只此一例

雨点砸在脸上,像上天狠狠扇了他们一巴掌,火辣辣的疼,众臣心绪难平,又是羞又是恼。

竞让含光君说对了,天下雨了,可太史令不是说不会下雨吗,众人捏紧拳头,怒目看向这个罪魁祸首。

太史令也满头雾水,他适才观天象,云散浅薄,色灰,无垂云突起,风也干燥,铜器草木未凝露,根本不是下雨之兆,怎么兀然下雨。“陛下,是臣疏忽了。”

他一出声,众人才惊觉嬴政也在,顿时从怒火中清醒,想着因为他们的固执己见让陛下淋了一头雨,心中具是惶恐不安,顾不得这冷彻心扉的冻雨,和渐渐被打湿的袍服,一个个垂下首,做认错状。宦者慌慌张张拿出磐,为嬴政撑开,挡住连绵不绝的雨水,可即使这样,也让一些雨点落在他脸上,他们面色一白。

嬴政仰头看天,天在下雨,却不是像往日那样大团的乌云,那云是灰色的,厚厚的积蓄在一起,好似为了挡住之后分叉的龙角。他若有所思。

众人心中惴惴。

陛下别是想着怎么教训他们。

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解释,不能让陛下记着他们之失。忽然灵光一闪,郊祭下雨,不就代表着是上天降下的福泽,不就代表着陛下的诚心得到了应许,这可是好事,绝对是好事!治粟内史说:“陛下,这是大吉,定是白帝显灵,为天下黔首降下甘霖,今年会有个好收成,五谷丰登,仓禀充实。”其余人附和:“没错,陛下,此雨来的极好,上天定是被陛下的诚心所感动,才如愿降下嘉澍。”

嬴政看着连绵不绝的雨水,倏而笑道:"说的不错。”“明日庙祭后就祀稚龙君。”

怎么又提到龙君,不过,陛下不再关注他们的过错是好事,奉常连忙道:“臣得令。”

折返归途路上,大臣们全被浇了个透心凉,他们的侍从没有带等,没有遮雨之物,天子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他们也不敢疾步快走,只能用湿透的袖子捕着面,挡着雨。

半刻钟不到的路硬是让这群平日在朝堂上从容有度,各有风仪的大臣们度日如年,心焦如火。

恨不得化身为陛下抬撵的撵夫,抬着他走。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古朴的小亭出现在众人眼中,正是之前待的落脚地。含光君和公子高还在亭中,他们跟着陛下走入,未曾抹去脸上的雨水,就听含光君说:“高,你知道鸟为什么聪明吗?”“因为他们知道何时会下雨。“公子高回答。“你刚刚不都说了吗,鸟儿敏锐,当它们的羽毛潮湿变重,意味着天地间的水气增加,那是降雨前的预兆,我们只觉得有些凉意,小鸟的鼻子就吸了满满的水气。”

天地间只有雨声,没有鸟叫,高却知道那些小鸟都窝在树桠里,等待这场大雨过去,这也是含光告诉他的。

“这回我没说错吧。"公子高翘起嘴角。

含光摇头:“你还是不明白,它们聪明在,知道会下雨,知道雨水会打湿羽毛,就识时务的窝在树桠里,一只聪明的鸟,就该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而不是倔强的与天对着干。”

公子高不解:“不是所有的鸟都有敏锐的鼻子,知道何时会下雨,雨来了,它们也惊慌失措,四处避雨。”

含光理所当然的说:“连什么时候下雨都不知道,那不就是鸟中的笨蛋。”众臣听得面皮发热,含光君小小年纪,还会指桑骂槐。这话里的意思就差明着骂他们是连鸟不如的蠢货。又气又急,只觉竖子欺人。

偏偏无理反驳。

十分郁闷,他们不明白含光君到底怎么知道天会下雨,连太史令都没料到今日会下雨,含光君再怎么聪慧,也只是个幼子,还能比太史令知道的多。心里控制不住生出一个想法,难不成是含光君有灵,得上天厚爱,唤雨即来,又很快将其推翻,陛下在此,就算来也应该是为陛下而来,应当是凑巧,绝对是凑巧。

诸人不想在她面前露怯,故作从容,放慢脚步跟在天子身后,步入亭内。“父王。”公子高连忙行礼。

含光颇为惊讶:“父王,你怎么又回来了?”“含光君,雨势大,我等随陛下前来避雨。“太尉硬声硬气回答。含光哦了一声,这一声哦实在让众臣心里咯噔,幸好这位殿下没再语出惊人,而是拿起那竹筒玩具看天,怎么办,心里更慌了,他们走之前,含光君好像也做了这样一个动作。

含光放下竹筒:“父王,我走了,我刚刚看到几只没见过的鸟,要和高一起去看看。”

“对不对,高。”

公子高见到嬴政就像老鼠见到猫,不敢说话,只希望他妹妹不要再提起他,他怕父王又想起上回的事,嬴政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含光:“现在去看鸟?″

现在又能看到什么鸟,这是玩心又起了,眉头紧皱。王绾替他开口:“含光君,如今下雨,您还是不要出去为好?”“雨很快就要停了,小鸟会在这一刻振翅而飞,我要去看它们张开翅膀的样子,留在这儿可看不到。"含光说。

这话一出,王绾不接话,他又想起一刻钟前含光对下雨的预测,依旧不敢相信,之前就算了,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忽然下雨的场景,现在下着大雨,怎么又会雨停。

他不开口,总有人忍不住,是奉常,他坚信含光之前的话不过是误打误撞。“含光君一一”

“雨怎么变小了!"有人惊呼出声。

亭外,雨势渐小,又变成飘雨,最后渐渐停了,若非地上残留的水洼,很难想象下过一场大雨,众臣衣袍还滴着水,呆若木鸡,含光君已经走开一丈远,那活泼的背影简直在嘲讽他们的愚蠢。

“含光君说打雷,天就打雷…“治栗内史喃喃自语。这引发了众人的回忆,胡亥公子刺含光君,无云而雷,受雷击身亡,众人心一紧,难不成并非是误打误撞,含光君真的有灵,口含天宪,能呼风唤雨。雨停后,众人回到咸阳,又休整了几日,接连进行了庙祭,祭祀龙君,附祭山川水泽之神。

空闲时朝臣都没有集聚,又到了上朝之日,治粟内史手里抱着策,想到含光君,顿时不知道该不该将策呈给陛下,正好此时,众位朝臣陆陆续续聚到朝殿,他连忙走到王绾身边,小声问他:“丞相,可是按计行事。”王绾面上显出几分惊讶:“要说军粮的事,那确实要与陛下好生说一说。”什么军粮之事,那些事治粟内史早就跟陛下禀告过了,他把策拿起让王绾看:“是此事,丞相忘了?”

王绾把策拿在手中看了看:“原来是税收之事。”在治粟内史惊讶的目光中放回他的怀中。

“确实要与陛下议一议,今年有几地粮食不丰,也应该减免一些,让他们明年补上。”

治粟内史陷入了疑惑,难不成他拿错竹简了,拿成了他上一回写的税收之策,拿起一卷展开,都是那些锋锐熟悉的句子,他没拿错呀,怎么丞相……难不成丞相不打算参与上谏。

几卷竹简沉甸甸的,分量不轻,他咬了咬牙,只好走到御史大夫冯劫身边,试图从他这得到一个明确的回复:“御史,今日我们还上书吗?”没有回应。

治粟内史提高了声音又问:“御史,你可听见我说的话?”冯劫才慢慢悠悠转过头:“昨日没睡好,你要说什么?”“吾等今日可还上书?“三公在九卿之上,就算冯劫态度懒散,治粟内史也是万不敢催促他的。

冯劫这回像是听见了:“你提醒我了,今日我要弹劾太尉。”太尉恰好站在他身边,眉毛一竖,眼睛一瞪,就是一顿破口大骂:“老小子,我近日又怎么惹到你了,我兢兢业业为陛下做事,你别每日像个妇人,净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治粟内史欲要开口,也挨了一顿骂:“你给我闭嘴,毛头小子,你上回给我交了个什么玩意,你那运送军粮的路线要走河东古道绕山而行,多走两百里,还涉三条浅滩,等军粮到了,黄花菜都凉了。”治粟内史忍不了,他本就年轻,还没受到官场的搓磨,精心规划的路线受到质疑,直接开口反驳:“太尉,河东古道虽远两百里,但道路平整,中还有两处旧仓,可暂供储存休整,又能借河道运输,粮车损害少。”上次被含光君说到痛点,治粟内史特地下了苦功夫,找来熟知兵事的小吏了解状况,还特地看了舆图,就是为了不出差错。等他说服太尉,才发觉正事没问,立马回过味来,其余大臣是不打算再反驳含光君为长,这般善变的吗,那他写了一晚上白写了,他手如今还酸痛着呢。直到天子到来,奉常出列上奏。

“陛下,臣有事要奏。”

嬴政自上看来:“卿有何事?”

治粟内史一个激灵,立马报紧怀中的策,做好等奉常提起,就呈给陛下的准备。

奉常一脸坚定,言辞恳切:“陛下,自古以来,长幼有序,维系宗法,不可轻动,陛下立含光君为长,已是破例,让朝臣疑惑,让宗室揣度,若后世效仿,再循此例,朝野必将动荡,天下难安,臣恳请陛下,颁布铁诏,往后千秋万代,幼为幼,长为长,使长幼有序,嫡庶有分,既成全陛下爱子之心,亦守礼法之本,两全之策,恳请陛下恩准。”

治粟内史发愣之际,丞相御史大夫太尉皆已出列带头道:“恳请陛下恩准。”

九卿也上前,治粟内史连忙跟上,一同躬身:“恳请陛下恩准。”嬴政轻敲案:“那就依卿所言。”

始皇二十七年,上立含光君为长,奉常谏,只此一例,后世不可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