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头曼与冒顿
匈奴王庭在阴山下。
天地苍茫,穹盖四野。
头曼单于正值壮年,坐在营帐中,就像一头狡猾又凶狠的豺狼。乌氏保适当展现出些许怯懦,这无疑让头曼十分得意,但他并没有打消对他的戒心和怀疑。
“你说你是来自西戎的商人,想要和我们匈奴做生意。”不久前,西戎归附大秦,虽然并不是完全归附,只是一部分部落,但政治/局势的改变,让一直关注着大秦举动的头曼十分在意。就像大秦警惕着匈奴一样,匈奴也警惕着这个强大的邻居,他们生活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但这并不是真正的自由,三面都是强邻,他们只能憋屈地待在阴山下,放马游牧,逐水草而居。
曾经匈奴大军攻打赵国,被李牧击退,那时的赵国在匈奴人的眼中,是一个强大的敌人,而这个强大的敌人,在短短几年内,被另一个强大的国家吞并,这不得不让人忌惮。
乌氏保回答:“我是乌氏族人,一直以来都是用盐、茶、丝绸去西戎部落换牛羊,再卖回中原,如今那群西戎人归附大秦,无需我再进行买卖,家中的生意也一蹶不振,我只能出来另谋出路。”
头曼盯着他的眼睛,乌氏傈极为坦荡,西戎离这里远,他不清楚情况,但面前的这个贾人,长相确实不像秦人。
高鼻深目,发须蜷曲,眼瞳是深深的褐色,他说的匈奴语并不流畅,像是刚学不久,但表达的意思他还是听得懂。
“他们也卖牛羊,你就算来我这买牛羊,岂不是更赚不到什么钱。”乌氏傈乐呵呵笑道,胖乎乎的脸上闪过几分商贾人的精明:“我并不想卖回北地,我和一些边将有些交情,打算将牛羊卖到他们所统辖的领地,那里没有西戎部族的人。”
他问他这次带来了什么货物,乌氏傈便让伙计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头曼面前的矮脚桌上,盐巴,茶饼,丝绸,玛瑙、宝石。匈奴人不养蚕,他们以毛皮裹身御寒,顺滑华丽的丝绸瞬间就吸引了头曼的目光,他有一位美丽的阏氏,她最喜爱的便是华服,如果以这样漂亮的丝绸他衣服,她定然会高兴。
他很快又看向了盐,不管在哪,盐永远都是硬通货、在草原,这个人人都要放牧、跑马的地方,盐更是重要,不食盐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无法在草原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商人来到草原,他们所带来的东西,远不如乌氏保这样好,头曼略略眯起眼,语气带上几分玩味:“你这些东西又是从哪来的?”乌氏傈早知道他会这样问,说出精心准备的措辞:“我在北地有些人脉,能拿到一些好的货。”
说完,他又抱怨了几句:“您不知道,出一趟关,极不容易,那些秦人边将个个胃口不小,花了我许多钱打点。”
这样说着,他面上闪过一丝肉疼。
头曼哈哈大笑:“那你可要多买些牛羊回去。”他族中确实缺盐和茶饼,贵族们也需要一些丝绸,上一次来草原的商人已经因为边疆的动荡很久没来了,虽然他们也不至于活不下去,但享受了华美的丝绸,尝到了更好的盐巴,谁又想再过回原来的日子。虽然他并没有彻底打消对乌氏傈的怀疑,但生意还是可以做的。头曼招来了一个人,是个高大的匈奴人:“这是多吉,他会带你去部落挑选牛羊。”
走出营帐,正要去挑选牛羊,天上下起小雨,他们只好跑到旁边的营帐去躲雨。
营帐里坐着一个少年,正在擦弓,那并不算一把漂亮的弓,用的材料也很简单,以乌氏傈的眼力,能看出来用的是桑木,弓身却十分的光滑,干净,所有的毛刺都被刮掉,筋角缠得紧密,乌氏傈相信,用这样的一把弓,一定能射穿一头狼。
不过比起弓,他对这个少年更感兴趣,他坐在帐篷的角落,膝盖支起,弓就放在腿上,擦弓的动作不紧不慢,从破陋帐顶上落下的雨水,打在他的肩头,他却没有躲开,现在不是夏季,春季的雨水还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一个才十多岁的少年,怎么会对这样的雨水,这样的冷意,毫不在意呢?和他们一起来躲雨的多吉,对他的态度也很奇怪,他看见了他,又好像没有看见他,像是在漠视,又因为对方的身份,不能完全的漠视。或许是因为乌氏保这个外人在,多吉对着这个少年喊了一声大王子。少年也只是抬起眼,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乌氏保在里面看到了审视。来之前,乌氏傈已经通过和别的商人的交流,知道头曼有一个长子,名叫冒顿,但这位长子并不受宠,头曼宠爱阏氏,也爱宠她所生下的幼子。多吉被其他人喊了出去,乌氏傈让伙计取来簪,为他挡住那些飘落的雨水,冒顿擦弓的手停了一下,乌氏傈笑得和气:“这把弓是您做的?”冒顿:“你是从哪来的贾人?”
乌氏傈:“我从西戎来,这次带来了丝绸、茶饼、盐。”他从腰间的包裹里掏出一块乌黑的茶饼,营帐中正好放有一处能烧火的炉子,他接过伙计的水袋,将水倒进炉中,用燧石点燃炉灶下剩余的柴火,等着水开,便将茶饼放了进去,没过多久,整个营帐都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茶味。他倒了一杯,递给冒顿,冒顿盯着他,乌氏保仍然笑得和气,像所有的贾人一样,狡猾精明,更喜欢向别人展现无害友善的一面,但大家都知道,能来草原做生意的贾人,绝非无害的羔羊。
冒顿还是接了那杯茶,乌氏傈看到他伸出的那只手,指腹和拇指上全是厚厚的茧,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抖动,他应该很擅长射箭。“这把弓似乎有些大。”
这把厉害的弓相较于少年的臂长大了那么几寸。也许是那杯茶的作用,冒顿现在愿意跟乌氏保说些话:“很快就不会大。”乌氏傈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会长大,这把弓终究会变得合适。“你叫什么名字?"冒顿问。
乌氏傈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冒顿语气很平,也很冷漠:“雨停了,你该走了。”营帐外的雨确实停了,乌氏傈知道,这是逐客令,他没再纠缠,留下了茶和磐,带着伙计离开。
多吉在营帐外等着:“单于要见你。”
再次回到王帐内,头曼的表情不再和善,眼中流露出了审视,显然,和那位大王子的接触是一次“错误"的决定。
乌氏傈心知如果处理不好,这位多疑的匈奴单于,会砍掉他的脑袋,将他的身体扔出去喂狼。
头曼问他为什么要和冒顿结交,乌氏保十分诧异:“我听多吉说,那位是您的长子。”
潜台词就是,既然是您的孩子,我总要对他展现出尊敬。这个回复让头曼面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乌氏保只是一个外地来的商人,他自然不会清楚,部落里的事,也不会清楚,他对长子的厌恶。头曼告诫他以后别再做多余的事,就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乌氏保战战兢兢地告退。
用带来的货物换取了匈奴的骏马牛羊,乌氏保就带着伙计离开了草原,临走前,他并没有去见那位大王子。
车队从阴山王庭出发,往西南方向走,这正是回乌氏的路,一路上,乌氏傈并不急切,他还在周边的部落停下,和他们做生意,将一部分从匈奴获得的生羊卖给他们,从他们的手中买了一些当地新奇的玩意。“家主,他们还在跟。”
伙计悄悄附在他耳边说话,他们指的是匈奴人,这一路上一直跟在车队后面,乌氏保算着账,冷静镇定:“不必理会,马上就进关了。”目送乌氏傈的商队进入秦关,匈奴骑兵将这个消息带回了王庭:“单于,那贾人出了王庭就往南走,走了三天到了秦人边关。他在关下和秦军做买卖,换了些粮食布匹,又往西绕了一圈,进了几个部落换货,一路上没什么异常,就是做生意。”
头曼眯了眯眼睛:“看来,这个乌氏保确实只是个普通的商人。”做戏要做全套,将些钱帛交给镇守边关的边将,营造出贿赂的假象,乌氏保重新回到马车中,他在写信,他将在匈奴王庭的所见所闻一一写下,写到那位匈奴大王子时,笔触重了些。
一一殿下,头曼厌恶长子,宠爱幼子,若无意外,欲废长而立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