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凶巴巴
莉莉醒了,揉着眼睛出来找人。
陈竞泽坐在沙发一端好像睡觉了,李清棠躺在沙发上也好像睡着了,她那只打了石膏的脚压在陈竞泽大腿上,姿态松弛舒适。屋里一派祥和,氛围过于亲密,莉莉这个小孩子都觉察出什么来,蹑手蹑脚地回房间去装睡。
但其实李清棠并没有睡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只不过借着睡着的名义,保持这样没有名目的身体接触罢了,醒了再保持这样的状态就不合适了。这样的装,既舒服又痛苦。
李清棠动也不敢动一下,连眼皮都不敢松一松。竞泽可能也在装,万一都睁眼,看到对方都在装,那就尴尬了。
她脸枕着抱枕,脑子里清醒得要命,脚包裹着石膏,感受不到一只脚放在男人的大腿上是什么样的触感,但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已经够她回味一阵子了。两分钟后,陈竞泽的手机响起来,谁也没办法再继续装了。莉莉的养母打来的电话,陈竞泽一句句应着,坐着没动,低头看一眼李清棠压在自己大腿上的脚,李清棠立马缩回脚。陈竞泽起身走到阳台,李清棠起身想进房间看看莉莉,莉莉已先她一步走到她面前。
养母要带莉莉去参加朋友的聚会,陈竞泽只好先把莉莉送回去,李清棠有点恋恋不舍,跟到门口,揉揉莉莉的头顶说:“下个周末还来看我好不好,莉莉?"想想自己脚上的石膏应该很快能拆,便又说:“或者我去看你也行。”莉莉欢欢喜喜应下了,牵着陈竞泽的手下楼。到楼梯转角,陈竞泽回头望了眼,李清棠还站在那,他朝她摆摆脑袋说:“清棠,进去吧。“对面住着那样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他认为有必要多加小心。好。”
李清棠软软地应声,关了门,自己一个人陷入了无声的寂静中。尝过热闹,冷不丁静下来,一个人更寂寞。她无所事事坐着发呆,李香芸打电话来,说明天要来广州一趟。李清棠眼见脚伤的事瞒不住,到此刻才老实告知,因此可能没有办法出门去接人。以往诸如此类的事,如果瞒着李香芸,事后被她知道了,她是要泼辣地发一回火的。
发火的本意倒也不是恶意,纯粹是气女儿不拿自己当妈。有什么好瞒的?你受伤你早说,我还能来照顾你,你干嘛非得自己硬扛呢?奇怪的是这一回,李香芸没有生气,还挺平静地问李清棠目前情况怎么样。“好得差不多了,但石膏还没有拆。“李清棠好声好气。“那就好。"李香芸也好声好气,“我不用你接,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忙完自己的事,自己过去找你就好了。”
李清棠没问阿妈来广州是为什么事,但隐约觉得和自己的生父有关,因为生父是广州人。除此之外,阿妈会为谁特意大老远跑一趟呢?为了迎接李香芸,李清棠瘸着一只脚,也决定把衣柜里的床品拿出来洗,明天好给阿妈用。
忙完不忘给陈竞泽通消息,告诉他:阿泽,我妈明天要来。言下之意,你明天别来,免得我妈误会。
陈竞泽也知趣,很快回她:有阿姨照顾你,那我放心了。李清棠发个可爱猫猫头表情包:这几天真的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自己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等了一阵子,陈竞泽才回:跟我不需要讲这种话,好好休息吧。李清棠没再多说什么,百无聊赖间,在手机上把和陈竞泽的所有对话都看了一遍。之后又去求职账号上,看当初他是如何积极地邀请她入职的。看着看着笑起来,然后又开始沉思,可惜她却始终想不出,过去的陈竞泽到底和自己有什么联系。
第二天陈竞泽果然没来,李清棠独自在家消磨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分李香芸才出现。
李香芸打扮得花枝招展,平日里不化妆的人今日把嘴唇涂得那么红,头发的造型看起来像昨天刚做的,妩媚的大波浪,发胶定型,八级台风都吹不散。李香芸底子是很漂亮的,年轻时也是仗着有几分姿色,才敢于去招惹这个招惹那个。她原是个过不了安分日子的人,但有了女儿之后,又能收心养性,重新做人。
李香芸从前忙生计,没有心思好好打扮自己,李清棠习惯了那个朴素的阿妈。乍一见阿妈精致得过头,像换了个人,她真有点不习惯。李香芸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即做菜又煲汤。李清棠坐在餐桌边,转头就能看到厨房里的李香芸,她端详李香芸好久,心里有好多话想问,又怕她生气,一时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阿妈,你今天是去见谁啦?"犹豫很久,李清棠终于问开口。奈何厨房里油烟机轰轰作响,李香芸没听清。也或许是装作没听清,她看过来,热切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李清棠心想算了,再开口问的便是无关紧要的家常事:“我说,你突然跑出来,我姐婆自己一个人在家怎么办啊?”“没事的,我送你姐婆去你阿舅那边了。"李香芸关掉油烟机,端着菜盆出来坐下,娴熟地撕荷兰豆的丝,“我也住不了几天,等你脚好了,我就回去。厨房里的汤,浓浓肉香味飘出来,李清棠帮忙剥着蒜头,嗅着肉香味说饿了。李香芸给她盛来一碗,她甜滋滋地玩笑:“多谢阿妈!”李香芸嗔怪地在她手臂上拍打一下,看她一会儿,特别感触地说:“真希望你这辈子都别像我这样!不要从一个鸡蛋都不会煎的小姑娘,变成无所不能的超人妈妈。”
李清棠抬头看李香芸,喃喃说:“这是成长啊,不是很正常吗?一把年纪还什么都不会,那是巨婴,才更悲哀好吧。”“你懂什么呀!你可以什么都会,但你不一定要什么都做啊!"李香芸又拍拍女儿的肩膀,说得头头是道,“如果嫁个好老公,老公知道心疼你,会帮你分担,那就算有了孩子,你也可以不用过得那么辛苦。如果条件再好点的,还可以请保姆,那就算有了孩子,女人也可活得轻松自在。你说说,谁不想过舒服日子?谁会羡慕我这样当牛做马,既当妈又当爹的?”偶尔会有这种时候,李香芸话语暗藏埋怨,说这种让李清棠不好受的话。每当这种时候,李清棠都觉得憋屈,想辩驳说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生我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啊!你自己选择生下我的,就不要怪到我头上了。可事实是,她每次都选择默不作声,听阿妈唠叨完,自己再消化一下就算了。
“棠棠啊,希望你能嫁个好老公,嫁个会心心疼人的,结婚以后你的日子才会好过。"李香芸想起了谁,话头一转,“对了,那个谢纪会做饭吗?你脚受伤他有没有过来看你?”
如果没有人提起谢纪,李清棠几乎要忘掉他了。这一说起,才想起阿妈还不知道。此刻阿妈人已经在这里了,再瞒着好像就说不过去了。李清棠欲言又止,阿妈紧接着又说:“你约一下他呀,叫他明天过来一起吃饭,我正好见见他。”
事已至此,李清棠只好如实招了,李香芸一听两人早已告吹,气得音量都拔高了:“他哪里不好了?你怎么又搞砸了呢?”“他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我就是对他没感觉嘛!"李清棠小声辩解,拿可怜兮兮的眼神向阿妈乞怜,那意思是求她放过这一马。李香芸倒也真心软了,没再继续追究,兀自唉声叹气了好半响,又想起了谁,问:“那你那个老板呢?你脚受伤了他知不知道?”这是又一件没有向阿妈坦白的事,李清棠此刻仍然不想让阿妈知道太多。毕竞和陈竞泽之间,只是稍微走得近一点,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不表露什么,她若自己想得太多,那只能算自己自作多情。不被承认关系,所有的关心体贴或暖昧,都不能作数。“我请假了呀,他当然知道。"李清棠拿勺子摆弄着碗里的汤,补充道,“公司所有同事都知道,那天他们还带了果篮过来看望我呢。”“你老板也来了吗?"李香芸对此相当着紧。同事过来的那天,陈竞泽特意躲出去了。想到这一点,李清棠油然而生出偷情的感觉,竟然觉得有点刺激,暗笑一下,敷衍李香芸说:“他也一起来了。“李香芸满意地笑笑,又问:“那他有没有对你很紧张?”“没有!"李清棠虎起一张脸,“阿妈你想哪去了?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别瞎想了好不好?”
她越是这样凶巴巴,李香芸越觉女儿心里有鬼。见过的那两面,李香芸对那后生仔的印象是很不错的,心里一乐,又想这个小陈自己当老板,应该赚得挺多的吧,那好像是个不错的人选。这话题没再继续,李香芸最后只嘱咐一句:“如果有机会,你要好好抓住!年纪不小啦,别错过合适的人。”
李清棠低头喝着汤,没接话。手机这时响起,她瞟了眼,是陈竞泽发来的一张图片。
李香芸也扫过来一眼,没多问,起身去厨房忙,边干活边哼歌,可见心情大好。
母女之间的危机就这样化解了,李清棠一颗心落下来,点开那张图片仔细看。陈竞泽拍的是一桌菜,重点是那盘看起来很美味的清蒸鱼,一看就是在郑叔店里。
李清棠嘴角微勾,打字问:你去郑叔那边了吗?陈竞泽回:嗯,今天跟郑叔去钓鱼了。
又问:吃饭了吗?
李清棠:在喝汤,我妈煲的汤可好喝了[愉快]陈竞泽:是吗,说得我都想喝了。
李清棠发了一连串哈哈,差点忍不住问他要不要来喝汤,打字几次又删了。结果陈竞泽先转换话题,给她推荐催眠音乐,是某个心理医生团队所精选的针对性乐曲,他整理成歌单推给她,建议她晚上睡觉前试试,听听看管不管用晚上李清棠躺在床上,打开一首名为《夏威夷小夜曲》曲子试听,塞一只耳机进耳朵里,另一只耳朵用来听李香芸讲话。李香芸说:“你怎么不问我今天去看谁?”李清棠说:“我问了,你没说。”
李香芸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吗?现在还想不想知道?”
虽然早有预感李香芸去见谁,但李香芸突然愿意讲这个人,李清棠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她摘下了那只耳机,专注地要听关于那个重要人物的事迹。然而李香芸踌躇好一阵,却描述不出她爱过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最终叹一口气说:“要不…改天我带你去见他,你自己去认识他吧。”从前确实很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此刻说到要与其相见,心里又好像有点排斥。李清棠沉默着没应声,李香芸倒也不勉强她,背过身去说睡觉吧,明天再说。
熄了灯,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听着阿妈沉睡的呼吸声,李清棠摸来手机和耳机,打开陈竞泽推荐的催眠音乐,合起眼来细细地品听,同时脑子里有很多画面。
她开始预想与父亲相认的场景。
有些期待,又有些排斥。她想像出的那个场景,没有温情,只有别扭和尴尬。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结果很遗憾,音乐催眠不奏效。眼看又白躺了两小时,李清棠终于受不了,起来吞下一颗安眠药。然后又悄悄地躺回床上,生怕被阿妈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