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扑簌簌而下。
在这一刻。
顾行知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为什么薛垚说师娘的眼睛比昨天漂亮。
昨天的眼睛,跟今天恐怕不是同一双。
看著满地狼藉,有关考核的记忆重新出现在了自己脑海中。
昨天,在薛垚的指导下,自己从不同尸体上取下了不同的部位,以自己最为精湛的手法,將它们缝製成了一个新人。
虽然心理衝击巨大,却还是坚持到缝製成功才晕厥过去。
自己的师父,著实有些变態。
可现在想了想,自己昏得还是太早了。
自己昏倒之后,还有更炸裂的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入门考核前,他已经在玄柳谷呆三个月了,虽然没有见过师娘本人,却经常听说师傅师娘十分恩爱。
所以,师娘只是一个又一个的“她”?
其实师娘早已经死了,薛垚做出一个个真人手办,以慰藉相思之苦?
那刚才女人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薛垚为了提高代入感,特意培养出的声优技能?
这个老男人,好像有点可怜
顾行知坐在地上喘息了好久,才慢慢冷静下来。
“好好好!”
“拼好妻是吧?”
他摇了摇头,把疑问都拋到了脑后。
起身沉默了好久,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俯身捧起“师娘”的冰凉滑腻的躯干,郑重地放在了其中一座石台上。
隨后是左臂,右臂,左腿,右腿。
还有带著狰狞掌印的胸脯
最后是尚未散架的脑袋,以及滚落在地的眼球。
全程都无比镇定,连手都没有抖。
刚才他的確被嚇了一跳。
但两世为医的经验,还是给了他超乎常人的心理素质。
看到自己认为的活人其实是个死人,他的心情会有波动。
可如果只是死人,那在他眼中就是大体老师。
他看著石台上散装的“师娘”,皱眉沉思了许久,缓缓將它们重新拼接起来。
玄柳医圣名动天下,成名技艺之一就是身体修復。
不但断肢重连可以恢復如初,就连碎掉的眼球都能粘合到一起,让病患再现光明。
他拜入玄柳门下,就是奔著这门技艺来的。
当外门弟子的几个月,潜修的也是肉身的修补。
就比如眼前的“师娘”,就是他用十一种不同的丝线,循著肌丝纹路、结缔结构、经脉走向缝合起来的。
用薛垚的话,只要缝至完美,一切伤势都能恢復如初,就如同没受伤一样。
事实情况也的確如此,据说曾有名动天下的剑客被人斩下右臂,在玄柳谷治癒之后,不但剑法没有出现阻滯,过段时间甚至还有精进,就像从来没有断过一般。
自己缝製的这个作品,虽然自己缝的时候觉得没问题。
但她没有扛住薛垚的医圣衝击,就说明还是有不少瑕疵在里面。
刚才薛垚说这是自己精进手法的大好时机,应该就是要自己根据断线查漏补缺。
良久。
重新缝合完毕,果真受益匪浅,发现了不少之前的错漏之处。
“结束了!”
顾行知如释重负,看著眼前瑕疵甚小的女尸,心头升起了一丝专属於医生的成就感。
可脱离了工作状態,心头又开始变得毛毛的。
他现在都还记得薛垚指挥自己,將一具具尸体从石棺中取出的场景。
这个石室很大,目测至少有几百樽石棺。
別的石棺里有什么,顾行知不敢妄下断言。
但他很知道,因自己入门考核而打开的石棺,里面都是十分完整的尸体,完整到没有瑕疵,连死因都看不出的那种。
不知道它们的瑕疵是被修补了,还是本来就不存在。
他很好奇
这些尸体,究竟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能放在这里,任人拆解下最完美的部位使用?
最完美的手。
最完美的眼。
最完美的鼻子。
最完美的胸脯。
其它部位,却可以像垃圾一样丟掉。
不!
就连她们最完美的部位,也可以丟掉,就像现在一样。
自己考核的时候,薛垚说过,这双眼睛很好看,考核之后可以留著,先不用丟。
也就是別的部位都可以扔。
顾行知看了一眼“师娘”,又看了一眼石室东南角的石棺。
喉头耸动了一下,旋即从腰间取下玉盒,从眼眶中取出眼球放了进去。
隨后抱起“师娘”,走向东南角的石棺。
打开棺盖,里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之前为“师娘”取材后余下的废品,都被丟进了这里。
“师娘,得罪!”
顾行知郑重地表达了歉意,將“师娘”丟了进去,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音。
他合上了棺盖,看向手中玉盒。
白玉的质地很凉,但他却觉得烫手。
深吸一口气,他將玉盒放到了石室中央的供台上,与另外十几方大小不一的玉盒摆在了一起。
隨后清理了浴桶,擦了擦鬢角的汗水,这才迈著虚浮的脚步,推开了石室的门。
“吱呀!”
铁质大门的声音有些嘲哳,落在顾行知耳中却分外动听。
门外暖风和煦,春日宜人,庭院深深,芳菲未谢。
顾行知有些恍惚,这才是玄柳谷该有的仙境模样。
可眼前的庭院是玄柳谷。
身后的石室也是玄柳谷。
虽说这拜入名门的机会,是他歷经千辛万苦才爭取来的。
可薛垚这位师父,实在有些诡异。
古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我不想丸啦!
顾行知定了定神,快步离开庭院,朝薛垚经常待的医馆后院赶去。
凭藉自己的医术,哪怕离了玄柳谷,自己也能平安富贵地过一辈子。
可刚迈出一步,他就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么离谱。
人家“生死之恋”都让自己看了,怎么可能放自己离开?
只要离开两个字一出口,自己哪还有活的理由?
薛垚真是有病!
这么私密的东西不自己缝,却要交给外人。
想跑都跑不了!
思绪纷乱间,他已经穿过了一片片鬱鬱葱葱的绿植,站在了后院书房的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待到心情平静下来,这才敲响木门。
“师父!”
“进!”
薛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顾行知推门而入,发现不仅薛垚在,其他几位留驻医馆的內门弟子也在。
寻常时候,他们在外门弟子面前都颇为高冷。
今日脸上却都带著和煦亲昵的笑容,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大师兄秦茂左手端著茶水,冲顾行知招了招右手:“师弟,快来敬拜师茶!”
“哎!”
顾行知赶紧上前接过茶水,恭敬地呈递到薛垚面前:“师父,您喝茶!”
他眼神中满是孺慕敬仰,刚才的一切仿佛没有发生一样。
“好好好!”
薛垚审视的目光消散,脸上终於露出了欣慰的笑意,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隨后拍了拍顾行知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玄柳谷第十七位內门弟子了!”
“是!”
顾行知乖巧点头。
拜师礼成,来自师兄师姐们的恭喜声不绝於耳。
待到热闹平息。
薛垚才微微一笑:“此次入门考核,你可发现了自己的不足?”
顾行知微微欠身,旋即侃侃而谈:“回师父,弟子对灵丝的掌握还是过於粗糙,缝製肌丝时虽顺应了肌理,却没有把握好行气轨跡,所以”
他虽然对薛垚甚至畏惧。
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言谈之间,满是对恩师的敬重与对知识的渴求。
一番自省下来。
薛垚还没说什么。
秦茂却已在旁连连讚嘆:“师父,小师弟的基础可比我们当时扎实多了。”
“的確比你们都要扎实!”
薛垚微微一笑,递给顾行知一本册子:“行知!好好学,不懂的地方多问问你师兄,以后医门必有你一席之地!”
说罢,便站起了身。
“是!”
顾行知谦虚地欠了欠身,目送薛垚离开。
其实他心中颇为疑惑。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差,毕竟前世也是上过手术台的,这次考核也发挥出了所有的水平。
但“师娘”没有扛住医圣衝击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所以,通过考核的標准究竟是什么?
几位师兄师姐的考核,也是缝製“师娘”么?
顾行知看向秦茂,低声问道:“师兄!咱们的入门考核究竟什么標”
秦茂脸上却已经没有了刚才和煦的笑容,只是瞥了顾行知一眼,眼底深处儘是瘮人的冷漠。
顾行知被看得有些刺挠,后半句话也咽了下去。
秦茂讥嘲地笑了一声,就自顾自地走远了。
顾行知错愕了片刻,等反应过来,其他师兄弟也都散了个乾净,书房里显得分外冷清萧瑟。
刚才师徒齐聚其乐融融的景象,仿佛只是错觉。
顾行知觉得自己的师门很不对劲。
师父是变態的。
师娘是散装的。
师兄师姐们是人格分裂的。
不过想想。
这样可能才是正常情况。
毕竟入门考核就是缝製师娘,指望他们个个都是阳光开朗大男孩,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这种困境,他目前没有任何解决的方法。
因为玄柳谷的情况,他实在两眼一摸黑。
只有慢慢摸清他们的底细,才有可能找出破局之法。
至於现在
得先苟著。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发现背面还有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玄柳苑一十七房。
玄柳苑?
他下意识朝后窗望了一眼,山谷的另一侧长著一棵高十余丈的柳树,玄柳苑便是环柳而建,是薛垚和內门弟子居住的地方,是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住处,自己也是一样。
现在,自己也能去住了。
却有点不太敢了。
至於这小册子
顾行知看了一眼封面,发现上面写著五个大字:柳宿·星引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