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世界不黑不白,而是精致的灰(1 / 1)

进入內门之后这半个多月来,薛垚心情一直不错。

这是顾行知第一次见到薛垚黑脸。

而且不是一般的黑。

只看神情,就能感觉到他的怒气,內里甚至还藏著一丝杀机。

但这也是顾行知第一次生出对抗的心思。

诚然。

对抗容易遭重。

但不对抗,也未必能好到哪去。

门內弟子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剩下的那些全都丟掉了为医者的底线,却还是活得人人自危。

自己又不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为什么不搏一搏?

“是?”

薛垚被他坦诚的態度气笑了。

他上下打量著顾行知:“只是接近凌鳶而已,方法不止一个,你当真觉得你是不可替代的,能將此当做你討价还价的筹码?”

不然呢?

不然你为什么那么急?

顾行知找到了那个巨大的bug,薛垚这样的人思维或许古怪,但绝对不可能混乱。

不然玄柳谷明面的名声与利润,还有暗地里的发展模式,绝对不可能到如今的地步。

这个人在经营上是有能力的。

那便很难做出自毁筹码的事情。

他问过刘捕头。

刘捕头说正常修炼者,想要在三年之內开窍成功,至少要费一千两的资源,很多大户子弟都是自幼修习,自然开窍的。

而自己,只用了一天。

所以柳冠星露的確是顶级修炼资源。

莫管薛垚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在尽心培养徒弟。

就算杀。

也得等到徒弟失去价值,或者不得不杀的时候。

而自己,显然没有到这个时候,所以没必要逼得太紧。

但自己確实被区別对待了。

除了或许非常好的修炼天赋。

自己跟其他內门弟子只有一个区別,那就是凌鳶涉及的案子。

他不明白薛垚究竟是怎么想的。

却可以確定,薛垚很在乎。

顾行知甚至觉得,薛垚想要的,並不是逼自己接单,而是逼自己过来跟他对抗。

当然。

这太荒谬了。

他没打算把这段分析说给薛垚。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似有怒容:“弟子当然不觉得此事能当做筹码,但它却是弟子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师父,弟子,弟子是医者!”

“医者?”

薛垚似乎听到了极其荒谬的事情:“就你是医者?你可知,当好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你承受得起么?”

顾行知抱著双拳,语气愈发激亢:“弟子承受不起,但舍义求生者,心死形存,无异行尸耳!”

他声音很大。

喊过之后,房间转而陷入了寂静。

巨大的反差,似乎给耳膜施加了一个强大的负压,让人头晕目眩。

左胸的搏动频率快得让人心悸。

赌局结果马上就要揭晓了。

老实说,他有点怕。

但更多的是兴奋。

在他的注视下

薛垚缓缓收起脸上略带狰狞的表情:“记住你现在的感觉!”

“嗯?”

突然来了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话,顾行知也有些摸不著头脑。

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精神陡然放鬆,他故作迷惑:“师父,您这是何意?”

薛垚又恢復了温和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倒茶!”

“是!”

顾行知依言照做。

薛垚轻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道:“你可知那凌鳶的来歷?”

顾行知赶紧道:“弟子只知她从京城而来,实力很强,颇有背景。”

薛垚淡淡道:“凌家百年將门,功法扎根胃宿,却已超脱胃宿,高探西方白虎星图,家传绝学噬金锻体,可吞金强化自身,又能引至阳之雷淬炼精神。

天赋超绝者,天生便能感知一个人身上的正气。”

顾行知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凌鳶就是这样的人?”

薛垚微微点头:“你的那些师兄师姐,精神早染尘垢,你入门尚浅,自是最適合接近她的人选。只是正气如金,只有歷经锻打灼烧,方可现出锋芒,所以”

他笑了笑。

没有再说话。

只是悠閒地品茶。

顾行知知道了他的意思,这两天的逼迫,应当就是锻打灼烧。

他刚才让自己记住这样的感觉,就是要反覆捶打,让凌鳶对自己更加信任。

原来自己那个荒谬的猜想,居然是撞上了。

不但撞上了,甚至正中靶心。

准得让人脊背发寒。

所以,薛垚凭什么觉得,一个底线尚存的人,愿意帮他做事?

薛垚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不是觉得,凌鳶是个好人,所以心中不想为我做事?”

顾行知赶紧答道:“弟子不敢!”

“当面顶撞师父你都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薛垚笑著將茶杯放下,上下打量顾行知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行知,你觉得这世界是黑白分明的么?”

顾行知摇头:“当然不是!”

薛垚满意地点了点头:“也算你这些年没有白行医,今日你敢质问为师,为师很高兴。为医者,当怀赤诚之心,却只能守方寸净土,出了这方寸之地,很多事情都是无可奈何的。”

“弟子明白!”

“我问你,氐宿修士瘟魔一体,需在世间释放瘟疫,以压制地底古魔。曾有氐宿修士祭一村於瘟神,换一州之地十年无灾五穀丰登,人口激增数百余万。此人,是英雄否?”

“算是!”

顾行知迟疑片刻,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世界天灾格外多,也就是他学了医,不然未必能活到现在。

献祭一村,固然残忍至极,成果却是无上的功德。

这是电车难题,顶级的道德困境。

做出这个选择的人,可能称不上好人,英雄也有些勉强。

但居其位谋其政,至少也算一个梟雄,甚至王者。

薛垚身体忽得前倾了一些:“那你现在还觉得,师父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么?”

顾行知退后半步:“弟子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薛垚摆了摆手:“你们师兄弟,个个畏我如蛇蝎,这种瞎话以后还是莫要说了。行知你只需记住,当你站的不够高时,你看到的大多数东西,都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

好人做的事情,未必是好事。

你认为的坏人让你做的事情,也未必是坏事。

今日你来见为师,冒死求一个无愧於心,那为师就成全你。

日后在外行走,便將这信念一以贯之。

但切记不可如今日这般鲁莽,做事之前,要为自己想好退路。

若你惹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为师会出手救你。

但只会救你一次。

这条命用完了,你就只能回来,走你师兄师姐的老路!

懂了么?”

“弟子懂了!”

顾行知嘴上说著,心里却在腹誹。

他听懂老登的意思了。

凌鳶是好人,但做的未必是好事。

我做过坏事,但让你做的这件事情,未必是坏事。

所以你老老实实给我打工。

你在外面可以惹事,从而更加接近凌鳶。

但要长脑子,最好能把事情解决了。

为师只给你擦一次屁股。

而且是用你的底线擦屁股。

很绕。

很谜语人。

顾行知却很高兴,因为自己最起码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喘息机会。

只是

没有大单的收入,修炼速度肯定会放慢,如果真的败北,情况恐怕会更恶劣。

薛垚好像困了,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门口桌上的盒子记得拿。”

“是!弟子告退!”

顾行知行了礼,便拿起盒子退出了房间。

“砰!”

门关上了。

庭风一吹。

顾行知打了一个哆嗦,他这才发现,自己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老实说,薛垚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老小子很能算,给人的压力拉满了。

但他並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因为今日的情况,恰恰说明薛垚做事是有逻辑的,总比喜怒无常不可名状来的好。

不怕boss血条长,就怕boss没血条。

自己愣头青的人设已经立住了,不能说一点主动权都没有。

也不知道这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

他准备回屋再看看。

“师娘!我先走了。”

顾行知给浇的祝凤仪打了一个招呼。

“去吧去吧,好好修炼。”

祝凤仪的注意力好像全在上,只是礼貌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不过。

她很快就看了第二眼:“你等会!”

顾行知赶紧停住脚步。

祝凤仪把洒放到一边,快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盒子上,有些疑惑道:“这是你师父给你的?”

“昂!”

“他会这么好心?”

“嗯?”

顾行知有些疑惑,这盒子通体柳木打造,上面纹路颇为別致,丝丝缕缕仿佛柳条编制。

莫非,这盒子有什么特殊含义?

思索间。

祝凤仪已经打开了盒盖。

里面摆著二十四枚玉瓶,赫然是柳冠星露。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册子。

上面写著六个大字。

咦?

赌狗赌到最后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