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青梅竹马IF线(一)
【85】
启正二十九年。
先帝驾崩三个月后,沈皇后才得空到裴府做客。如今正是九月深秋,庭院中的槐树叶子边缘泛黄,风一过,有两三片叶子悠悠旋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咱们今日就以枯叶为题,做作诗一首,如何?”裴家大公子裴闻昭先提议道。
众人觉得新鲜,纷纷响应。
裴二公子也跟着点头,“既然是大哥的提议,那大哥先来?”裴闻昭摇头,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还是请客人先来吧。”这里头最为年长的当属太子殿下,一双桃花目微微上扬,明明才十岁,便已初具能迷倒万千少女的风姿,他轻笑一声:“好,那就孤先来。”太子后面说了什么,裴月柔没仔细听,太子殿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实在太吸人目光,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也就是这两眼,让她身侧的狼崽子又发了疯。赵翊如一只被冒犯领地的狼犬,竖起浑身的防备与警惕,隔在二人之间,纰牙咧嘴地,与太子殿下叫板。
然而赵翊到底不是读书的料,比起满腹经纶的太子,没两轮他就落败。裴月柔哭笑不得地把垂头丧气的赵翊拉走,两个人到小河边去喂鱼。裴家兄弟沉浸在太子殿下做出的绝世诗篇中,口中轻喃地重复着诗句,对其他纷争充耳不闻。
太子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笑了笑,而后落在不远处的,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并不参与诗会、只一味盯着落叶看的弟弟。这些人中,太子的年岁最长,而七皇子最为年幼。太子在小少年身侧蹲下,温声细语:“小七,在想什么?”少年双眸漆黑,直勾勾地盯着那残缺不全的枯叶,喃喃:“在想贤妃娘娘的宫里,为何永远都看不到衰败的落叶。”太子微怔,随即陷入沉思,去思考这个他从未注意过的问题。旁人见到枯叶,无非会想到四季变化,或是感慨生命总会走向尽头,唯有小七,最为敏感多思,心思细腻,会想到这些旁人从未想过的事。太子思忖道:“也许,是娘娘觉得落叶不好看。”少年沉默半响,摇了摇头,他想到前些天亲眼看着贤妃嫌弃地丢开一只病猫,给出答案:“是不吉利。”
那只猫儿是贤妃养了好多年的,从谢擎川记事起,他就在景和宫见过。有时他去给贤妃请安,那猫儿就趴在窗子前,懒洋洋地伸懒腰,沐浴在阳光里,慵懒地舔毛。
他还在父皇那里见过这猫,贤妃常常抱着它出入宫闱。可如今那只猫已经年老,它年岁大了,快要死了,贤妃就毫不留情地把猫驱赶出她的宫中。
贤妃从不留他在宫中用膳,只因看到他,就会想起当年被先帝责罚的过往,她也嫌弃他如今养在皇后宫里,怕他脏了她的碗筷。可那只猫呢?
养了多年的爱宠,从未被沈皇后养过的爱宠,只因为老了,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就能将它遗弃,半分不舍与留恋都没有。一只猫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片枯黄的落叶呢。他不吉利,猫不吉利,枯叶也不吉利。
一切象征衰败与凋亡的事物,都不允许出现在景和宫中。太子轻叹一声,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语气放得更轻,“小七喜欢落叶?”少年把脑袋埋到双膝间,声音闷闷地:“嗯,喜欢。”太子没有问他原因,笑道:“母后宫中的宫人又该谢谢你了。”少年慢慢抬头,疑惑地看着兄长。
太子殿下的眸光愈发温柔,眼中淌出宠溺的笑意,“落叶都给小七留着,不准她们扫,她们能少干活,可不得感谢你吗?”少年怔愣良久,抿着唇,不好意思地也笑了起来。裴大夫人虞氏靠在软枕上,透过窗子望向院中几个孩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
沈皇后坐在她对面,面对美人展露的笑颜,禁不住一晃神。分明已经生育过三个孩子,可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一点印记。她未出阁时,便是京城的第一美人,要论才女之名,还有好几位姑娘能拎出来比一比,可论起美貌,无人质疑虞氏这个“第一”。裴家家主裴殊明当年求娶虞氏时,在京中掀起了好大一阵浪潮,全京城的公子与姑娘们都一夜失恋,谁也没想到这对金童玉女会在一起。如今十年过去,夫妻琴瑟和鸣,恩爱不减,今年虞氏怀上第四胎时,裴家家主刚入主内阁,正是最为繁忙的时候,他怕自己没时间陪妻子,便让世交家的孩子们天天到裴府来玩,这其中便有翼国公府杜家的两个孩子,平西大将军府陆家,还有应国公府沈家……
头两家便罢了,最后这家,裴殊明可不敢请,是沈皇后看在两家故交,才时不时到访,只是到底身份尊贵,来时要颇费一番功夫。虞氏很识大体,担忧道:“圣上刚继位,后宫诸事繁多,你不必总往我这儿来,叫有心人看到…”
沈皇后看着她一下一下抚摸孕肚,倏地笑了,“可不是我要来。”虞氏一愣,顺着沈皇后的视线望去,看到小少年格外珍重且认真地捧起地上的落叶,不由得也弯了眼睛。
“七皇子虽非你亲生,但也是自落生便养在你身边的,性子像你,不像……”虞氏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沈皇后垂眸笑笑,“小七性本纯良,他是个心软善良的孩子。”说话间,一众孩子们进了门。
赵翊的大嗓门打进门就开始嚷嚷:“虞姨,我瞧池塘里的鱼都胖了!下回陆从宁来,你可叫他千万别再喂了!”
沈皇后噗嗤一声,笑骂他:“我看全京城的孩子加在一起,也没你一个喂得多。”
这也算夸奖吧?
赵翊挺起胸膛,得意地看了一眼裴月柔。
裴家兄弟嫌他粗笨,一言难尽地别开眼。裴听槐注意到,七皇子一进门就盯着母亲的肚子瞧,他猛然想起,每一次七皇子来,都会好奇又郑重地打量,不禁也有些疑惑。
母亲的孕肚他日日瞧夜夜看,也没看出什么花样来,为何七皇子怎么总能看得格外专注认真?
他眼中的疑惑太甚,沈皇后捂着唇笑道:“小娃娃喜欢我们小七,每回小七来,胎动得都格外明显呢。”
众人一惊,“胎动?!”
都是半大不大的小孩子,谁也没听过这个词。沈皇后便为他们耐心解答。
裴家兄弟先不乐意了,母亲肚子里是他们自家的弟弟或者妹妹,就算有反应,也该是对着他们两个,怎么就轮到一个外人了?裴家兄弟不服,皆眼巴巴地瞅着母亲,想要试试。虞氏无可奈何,有些气恼地瞪了一眼沈皇后,嗔道:“你竞唬他们。”沈皇后狡黠地眨眨眼,“我可没有,一字一句皆是实情,不信你叫孩子们摸一摸?”
虞氏叹了口气,伸手揽过两个儿子。
两位小公子排着队,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到母亲的肚子上,屏息静气,等待结果。
毫无动静。
裴听槐茫然道:"这就好了吗?”
裴闻昭紧拧着眉,把弟弟拉到一边,看得出来不太高兴。裴月柔紧跟其后,赵翊见她往前去,自己屁颠屁颠也跟了上去。结果同样没有动静。
裴家三兄妹脸色难看,不过教养在这摆着,还算沉得住气,皆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赵翊魔王惯了,心里的不服都写在脸上,当即点名让七皇子也来试试七皇子没有理会,他转过头,望向自己的母后。沈皇后笑着冲他点头。
得到准许,七皇子慢慢走到虞氏跟前,先规规矩矩地并手行礼,然后道了一声:“裴夫人,多有冒犯。”
才探手过去,将掌心贴在女人那隆起的肚子上。只是虚虚搭在上头,都能感觉到掌心下的温暖。“唔!”
虞氏忽然惊呼一声。
众人呼吸一紧,裴闻昭急道:“母亲怎么了?”虞氏失笑道:“动了。”
裴家三兄妹皆哑火,裴听槐年纪最小,不如兄姐能很好的克制情绪,他眼中燃起妒火,暗戳戳地盯着七皇子的后背,一双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心里不断地在想,这肯定是巧合。
掌心下的动静仍在继续。
就在七皇子手心盖住的地方,肚子里的小宝宝似是回应一般,悄悄地从里头戳了一下肚皮。
虞氏不住笑着,“宝宝很开心呢。”
少年感受到回应,眸光渐渐柔和,鬼使神差地,在肚子上抚摸了两下。“我瞧着,这指不定是天赐良缘。“沈皇后灵机一动,说道,“若你诞下的是女儿,不如长大后就嫁给我们小七吧?”
“指腹为婚?”
虞氏暗忖,这倒稀奇。
“若是儿子呢?”
沈皇后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肚子,摇头道:“肯定是女儿。不过万一是儿子,那就没办法啦,可恨我只这两个小子,没有姑娘。不过你若真生了个儿子,那我就再努努力。”
虞氏知道她多半在开玩笑,因此也没当真,笑着说好。孩子们虽不太懂嫁娶的意义,但都知道,若是个妹妹,以后嫁到别人家,就再也不能朝夕相对了。
一想到这,裴家兄弟脸色便更加难看,就连最为稳重的大公子望向七皇子时,目光都带了警惕与敌意。
他们还未出声,七皇子率先收回了手,立在一旁,先是揖手告罪,而后一本正经地拒绝了这句玩笑话。
年岁不大,却满身的迂腐气,比裴闻昭瞧着还一板一眼,古板老成。“前些日子在父皇案上的奏折里,看到一句话--兄未娶,弟不先婚。“他说,“我问父皇这句何意,父皇就说,长幼有序,一般来说,都要长子先成家,而后再轮到幼子。”
自小泡在仁义孝悌这几个字里长大的小少年背着手,嗓音稚嫩而清脆:“小七以为,就算是指腹为婚,也理应先落在兄长头上,小七若越过兄长,礼法难容。”
太子殿下当了半天的隐形人,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他见众人被七皇子几句话弄得哑口无言,深觉不能继续这样僵持下去,于是站出来打圆场。
太子笑着上前,“世人皆叹虞姨姿容,若再诞幼女,必定如大姑娘一般,倾国倾城。”
这句话刚说完,赵翊也跟裴家兄弟一样,对着两位皇子虎视眈眈。“君子成人之美,为兄在此谢过小七慷慨。"太子低下头,注视着少年黝黑的眸子,开玩笑道,“小妹妹落生后,若太漂亮,小七也不要与兄长争啊。少年背脊挺得笔直,斩钉截铁地,甚至有些自豪:“兄长放心,小七必定不做那不仁不义之人。”
话音刚落,虞氏又是惊呼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瞧见,孕肚上凸出一个小圆包。也不知是发脾气,还是怎么了。
小宝宝在肚子里,正拳打脚踢,活跃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