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Chapter032
乐缇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贺知洲。
在那年他提出断联的那一刻,因为太了解彼此,她下意识觉得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在异国他乡遇到了难关,又或是过得不好。可她翻遍所有联系方式,问遍所有共同认识的朋友,才发现他和过去的一切都切断了联系。后来没过多久她再度开他的微信。
他的头像变成原始的灰色,昵称也变成了【已停用的微信用户】。乐缇发去最后一条消息。
对话框弹出一个提示:对方账号因主动注销或者长期没有登录已经无法使用,但他的账号仍会存在于你的通讯录,你与他的聊天记录也会继续保存在本地。*
她只能点下唯一一个选项一一
【我知道了)。
其实不仅是微信,几乎是所有社交平台,甚至连网易云账号也都一并清空。唯独留下那个@提碗粥的短视频账号。
贺知洲注销得那样彻底,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消失,决心抹去所有他存在过的证据。
乐缇从此失去了关于他的消息。
而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七年前了。
数不清多少个想起过他的日日夜夜,而此刻,他本人就站在这里。有些不真实。
乐缇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曾经最熟悉的“好朋友"。第一反应是,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脸庞瘦削了许多,轮廓愈发分明,五官也因为时间的洗礼而变得愈发成熟锐利。
但他的眼神不再似从前那样有光彩,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也抿成一条直线。他整个人死气沉沉,像是一块沉底的冰。
周身透着冷寂。
乐缇望着他,心头泛起一阵钝痛。
这一瞬间,她竟生不出半点责怪或怨怼。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应该过得很好,应该还是那个神采奕奕的贺知洲才对啊。贺知洲握着笔,与乐缇默然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也没有再开口。
还是王馨悦这才看清对方的长相,半响,一脸震惊地说:“一一我靠,贺知洲?″
“贺知洲真的是你啊?我天,我以为我看错了呢。"王馨悦难以置信,“你是这个乐队的主唱?我刚就说……怎么这么像你的身影。”“不是要签名么?“贺知洲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签在哪?”乐缇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乐队其他成员。
最先走过来的是向洋,看到乐缇时猛地一愣,反应过来后激动地喊了句:“卧槽卧槽,你不是那个谁一一”
向洋在伯克利念书的时候,曾经在贺知洲的单身公寓里看到过许多次乐缇的照片。
贺知洲的手机壁纸、电脑壁纸,床头摆着的几张大头贴合照,还有几张小时候的照片。
这些照片几乎随处可见,足够说明这个女生的特别。尽管眼前的人比照片上长开许多,但眉眼依然清晰可辨。向洋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贺知洲"藏”起来的那个女孩。“谁啊谁啊?"沈嘉树也好奇地凑近,看清后也是一怔,“咦,是你啊?”乐缇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扯出一抹笑:“我们认识吗?”“不认识,但我见过你,就在贺知洲的手机壁一一”沈嘉树脱口而出。贺知洲立刻打断:“你认错了。”
话一出口,他就闭了闭眼。
这借口太拙劣,连他自己都感到难堪。
不知内情的沈嘉树毫无眼力见地反驳:“认错个屁啊,我又不是脸盲。贺知洲:…”
沈嘉树又伸手去拉贺知洲的衬衫袖口:“你跟她手上不是还……”他这一动作,引得向洋和经纪人凌晋都齐齐变了脸色,同时出声制止:“沈嘉树!”
.…“沈嘉树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噤声。
贺知洲脸色微白,猛地将袖子扯回原位,动作快得有些狼狈。紧抿着唇,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乐缇还没来得及看清,向洋已一步上前,隔开了她的视线,“原来你们是洲洲的朋友啊?"他笑着询问,“我们正要去吃饭呢,不如一起吧?”乐缇下意识地看向贺知洲。
他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空洞地落在远处的白墙上,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看着他这副模样,乐缇心中那片沉寂七年的湖忽然被搅动了,那些被忙碌生活和刻意麻木压抑的酸楚,又一次翻涌而上。她发现,也许她一直没有走出来过。
她无数次想当面质问他。
这到底算什么?
以前提出断联也没说明白,现在再见到她,又像是见到鬼一样避之不及。而此时的贺知洲大脑已经停摆。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乐缇拒绝,却没想到下一秒,她轻轻开口说了声:“好。”
他眼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而乐缇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一行人下了地库,气氛有些尴尬。
经纪人凌晋停在一辆黑色SUV旁,看到这辆有些眼熟的车,乐缇目光微顿。现在她可以确定一一
前天在路上听到的名字确实没有错。
贺知洲当时就在这辆车里。
凌晋主动提议:“一起坐我们的车吧?”
王馨悦第一反应看向乐缇。
“不用了。“乐缇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开了车,跟在后面就行。”“那行。”
她按下车钥匙,左前方一辆Taycan应声亮起车灯。王馨悦坐进副驾,转头看见乐缇握着方向盘出神,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乐缇?”
乐缇这才堪堪回过神,对上她显而易见的担忧目光,笑了下:“怎么突然这么看着我?”
王馨悦犹豫片刻:“你还好吗?”
虽然上学时候她和乐缇的关系不是最好的,也比不上颜茹亲密,但是几个女生一直保持联系到现在,对她那些事也都了解。在王馨悦印象里,乐缇总是乐观开朗、积极向上,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这一面,乐缇对所有朋友都毫无保留。
唯独心底某个角落,她从不轻易让人靠近。那次新年乐缇半夜忽然发来消息,语气窘迫地问她能不能借点钱,说是有急用,颜茹不知为何不肯借,乐缇又不想让外婆担心。王馨悦刚拿到压岁钱,没多问就转了过去。后来才知道,乐缇是偷偷订了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第二天清早,颜茹得知后立刻拉上她赶往机场。在大厅里她们找到了失魂落魄的乐缇。
她像是整夜没合眼,围着一条明显是男款的深灰色围巾,背着红色书包,还挂着一个羊毛毡星星挂件。
颜茹又气又心疼,冲上去紧紧抱住她:“乐缇!你真要一个人跑去美国?签证都没有,你怎么去啊?”
乐缇没有说话,眼眶很红。
“贺知洲这个混蛋!"颜茹愤愤地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骂死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别打了。“乐缇轻声说。
“什么?”
“他手机关机,微信也不回了。“乐缇抬手擦掉眼泪,“是我太冲动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连王馨悦这个旁观者都感到无措。那时还是高三,她一直担心乐缇的状态。
可开学后再见,乐缇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也没提起过贺知洲的名字。
有段时间,王馨悦和颜茹私下聊起,都怀疑乐缇只是在强装平静。毕竞十几年的好朋友说断联就断联,瞬间被抛入情感真空,任谁都难以承受。更何况大家都看得出来,两人对彼此都有意思,虽然没谈,但这和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几乎都在骂贺知洲,说他不当人,什么难听的都有。王馨悦想起这些,心里愧疚极了,“乐缇,对不起啊……我不该拉你去要签名的,谁知道真是贺知洲,现在这情况太尴尬了。”乐缇说:“道什么歉?真的没事。”
王馨悦打量乐缇几秒,见她好像一切如常,稍稍舒了口气,又试探性地问:“你怎么答应一起吃饭了,我以为你要拒绝呢。”“好歹以前也是一一"乐缇顿了顿,轻轻吐出三个字,“好朋友。”这三个字一说出口,那些本以为模糊的片段竟清晰地浮现一一贺知洲气喘吁吁跑到秘密基地找她的样子,那个夜晚笨拙的拥抱,他亲手给她的星星挂件,说要当他的阿拉丁神灯,还有在天桥上看流星的那个夜临…她也记得他留下的那个CD机。
记得他说,他喜欢她。
他们不过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在最好的年纪感知到那份朦胧的心心意。一切都像捧在手中的月光,美好却转瞬即逝。七年过去了,他还会喜欢吗?
有谁的喜欢会持续这么久?
阿拉丁神灯也早就失效,那三个愿望里唯一灵验的是她祝他梦想成真。乐缇蓦地回过神。
不会的。
所以体面一些就好。
乐缇跟着那辆SUV,一路开到一家私房川菜馆。停好车时,乐队几人都站在门口等候。
向洋热情地迎上来:“你们能吃辣吗?”
乐缇点点头:“可以。”
王馨悦也附和:“没问题。”
“那我让店长安排几个招牌菜,这家我以前常来。“向洋又转向沈嘉树,“附近有家奶茶店,树,你去买几杯。”
沈嘉树刚要应声,乐缇却开口:“我去吧。”沈嘉树目光在乐缇和贺知洲之间转了个来回,从善如流:“行,那我去趟洗手间。”
走了几步路到奶茶店。
乐缇走到柜台前,店员抬头招呼:“您好,要喝什么,可以扫码点单。”她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着菜单。
身边掠过一阵微风,有人迈了一步,站在了她的身边。熟悉的淡淡大吉岭茶香萦绕而来。
乐缇怔了下,余光里瞥见身边人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透着隐隐的青筋。
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搅乱了。
像是在试探自己的承受极限,乐缇故作自然地开口:“你想喝什么?"她的目光扫过菜单,潜意识却比理智更快地给出了答案:“还要杨枝甘露吗?三分糖去冰?″
身旁的人静默一瞬:“好。”
继而又陷入了沉默。
连店员都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抬头确认:“一杯杨枝甘露?”乐缇下意识接话:“嗯,不要西柚。”
………“贺知洲嘴唇翕动了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乐缇就后悔了。
她抿紧嘴唇,一股懊恼涌上心头一一她竞然还记得他的口味。良久,她忍不住侧目看去,却意外地发现贺知洲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指节蜷起又松开。
像是一种极为紧张的姿态。
点完单,店员提醒道:“可以扫码付款了。”贺知洲拿出手机,却在点亮屏幕时顿住了动作。乐缇看过去,沉默片刻:“没电了?”
“嗯。”
“我来吧。”
她利落地付了款。
等奶茶制作的间隙,两人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站在店门口,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贺知洲终于主动开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好久不见。”乐缇轻轻"嗯"了一声。
对话疏离至极。
乐缇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向他,又问:“什么时候回国的?”贺知洲像是需要反应一下,停顿片刻才低声回答:“……上周。”“这样。“她故作轻松,“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听到她问出这句话,贺知洲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良久,用三个字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他这七年的生活:“挺好的。”
“是吗?"乐缇唇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他竭力维持着平静,“有吗?”
察觉到乐缇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贺知洲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向她。只是这一眼,这一秒,差点让他情绪崩溃。他争分夺秒地打量着她的脸。
七年过去,她脸上的婴儿肥完全褪去,眉眼间多了份成年人的沉静,熟悉又陌生,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容。
他不明白。
她怎么还会愿意对他笑呢?
胃部随着翻涌的情绪阵阵抽痛。
贺知洲恍然想起,今天只匆忙吃过一顿饭。乐缇立刻察觉了他的异样,眉头微蹙:“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贺知洲不自觉地弯下腰,身形微微晃动,脸色苍白得吓人。乐缇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你没事吧?”下一秒,贺知洲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乐缇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
几秒后,她面无表情地说:“抱歉。”
贺知洲别开的脸上神情几经变换,好似懊悔又自责。这时店员将打包好的奶茶递出。
乐缇伸手接过袋子,转身就要离开,“走吧,我拿得动。”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贺知洲忽然开口,嗓音发紧:“奶茶钱怎么还你?”乐缇顿了顿,“不用了。”
他几乎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脱口问道:“…为什么?”“就当是利滚利。“她轻声说,“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