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Chapter033
这几年贺知洲有时会痛恨自己的记性太好,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条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
关于和乐缇的一切都一帧帧刻在心底,也忘却不了。所以当她说完那句话的瞬间,那件关于两枚硬币的往事立刻浮现在眼前,成为一笔他单方面无法核销的坏账。
回旋镖在七年后狠狠扎在了他的心上。
这种时过境迁的刺痛感刺穿了他,而他只能僵在原地,看着乐缇远去。提着奶茶回到私房菜馆,乐缇刚坐下就已经后悔一-她为什么要答应聚餐。刚才放狠话非但没能让她好受,反而像一把双刃剑,刺伤对方的同时,也更深地划开了自己的旧伤口。
她本想维持的成年人体面,但失败了。
其实她能接受贺知洲因出国而日渐疏远,也能理解他学业繁忙又或者是以乐队为重,任何明确的理由她都可以试着释怀。唯独不能接受的,就是被单方面宣告排除在了他的世界外。变成如今这样平静的大人,她流过太多眼泪,也是时候让一切都真正过去了,可她还是做不出更多伤害他来平衡自己的事。饭桌上,两人再没有交谈。
贺知洲手边那杯杨枝甘露始终没动过,连筷子也几乎没拿起。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神情冷淡,眼睫低垂着,像一尊不需要维持生命体征的完美雕像。他真的变了太多。
整顿饭大多数是听身边的人在讲。
乐缇默默观察着乐队成员,有些恍惚地发现向洋的爽朗很像翟尚然,沈嘉树的跳脱颇有庞明星当年的影子,而孔立辉的沉稳则让她想起了羿扬。故人依稀在,却已物是人非。
饭后果盘刚上桌,王馨悦因事先行离开。
乐缇正寻思着离开的借口,手机屏幕亮起。一一是羿扬发来了一条语音。
她本想转成文字,却不慎点中了播放。
男人清朗的嗓音在包厢里清晰响起:“今天live house感觉怎么样?我正好在附近,送你回家?”
乐缇有些窘迫,迅速退出对话框。
一抬头,发现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向洋下意识瞥向贺知洲,后者却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这倒成了现成的离开理由,乐缇拿起手机,“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这么急么?"向洋在桌下轻戳贺知洲的手肘,“贺知洲,去送送她啊。”“不用一一”
“我送你。“贺知洲突然起身。
乐缇微怔,沉默地拎起包向外走去。
刚到门口,外面飘起了浙淅沥沥的小雨。
两人前一后停在屋檐下,乐缇望着雨丝,不可避免地想起曾经和贺知洲一起躲雨的瞬间。
恰巧两个穿高中校服的学生嬉笑着从雨中跑过,她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和贺知洲一起放学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贺知洲去收银台借了把伞,刚想撑开,不远处一道遽然亮起的车灯照亮雨幕。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与他身形相仿的男人利落地下车,手里那把深蓝色的伞撑开,径直朝乐缇走来。
贺知洲撑伞的动作停在半空。
对方抬眼看见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一一贺知洲?”
贺知洲略微点了下头。
羿扬走近停下,先是看了一眼乐缇,才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微妙的试探:“…之前听说你在国外发展得风生水起,怎么突然决定回国了?”贺知洲轻描淡写:“国外的饭不合胃口。”“也对。我和乐缇现在都在京州工作。“羿扬语气自然地接话,“下次有空我们请你吃饭吧?”
一一“我们”。
太过明显宣示主权的语气。
贺知洲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那点痛楚让他稍稍清醒。他迎上羿扬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地回道:“嗯,行啊。”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旧可叙。
高中组乐队时交情就浅,此刻更无继续寒暄的必要。羿扬也转头看向乐缇,将手中的伞倾向她那一侧,“走吧?”“…好。”乐缇向前半步,忽然侧首看向沉默立在原地的贺知洲,“今天的演出很精彩。我先走了,再见。”
羿扬也温声道别:“我们先走了。”
贺知洲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她走入其他人的伞下,酸涩的滋味猛地冲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垂在身侧的手也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他只能攥紧那把未及撑开的雨伞来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平静。黑色奔驰汇入车流,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一直站在后面围观的成员们这才凑上前。
向洋看着贺知洲僵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哎我操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刚才那个是她男朋友吧?"沈嘉树咂咂嘴,一脸同情地凑到贺知洲旁边,“洲,我真要怜爱你了。没想到你这么痴情,人家都有主了你还惦记这么多年。”连孔立辉都听不下去了:“沈嘉树,你这嘴一天到晚就不能说点漂亮话?”沈嘉树还真认真思考起来,拍了拍贺知洲的肩:“没事,不就是谈恋爱嘛又没结婚。我教你,等他们分手你就一-”向洋:“小嘴巴闭起来。”
“我说错什么了?"沈嘉树一脸委屈。
向洋再次呵斥:“说了闭嘴。”
“行行行,你们都嫌我烦是吧?贝斯手的地位就这么低是么?"沈嘉树撇撇嘴,“我找女孩子聊天去,她们可不会嫌弃我。”“还女孩子们?你老实交代,现在同时聊着几个?"孔立辉转头看向向洋,“你知道吗?他上次居然跟那个Amy说自己的初吻还在,真够可以的。”向洋冷哼一声:“沈嘉树的初吻每天零点准时刷新,当然是初吻了。”“得了吧,说得跟你们多纯情似的。“沈嘉树扭头看向贺知洲,“歙,贺知洲,你别告诉我你没亲过。我才不信,你在美国时候是不是亲过洋嘴?”贺知洲扯了扯嘴角,懒得搭理。
沈嘉树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跟刚才那女生亲过没?”“说说呗。”
“滚吧你。“贺知洲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了,直接把伞塞给了向洋,孤身步入了雨中。
“哎,伞!"向洋在后面喊他。
贺知洲像是没听见,脚步甚至更快了些,很快背影就融入了街角昏沉的光线和雨幕里,再也看不真切。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前行。
羿扬随手打开车载音乐,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一首五月天的《拥抱》。/脱下长日的假面
/奔向梦幻的疆界
/南瓜马车的午夜
乐缇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恍惚想起以前,贺知洲知道她心情不好,半夜问她要不要听歌,然后抱着吉他给她弹唱的就是这一首。
一首歌不同的情境下听竞然是不同的感觉。那时候觉得温暖,如今再听,却只剩下回忆泛潮的酸涩。/月光晒干眼泪
/哪一个人爱我
/将我的手紧握
/抱紧我吻我喔爱别走
羿扬察觉到她的失神,迅速切了歌。
半响,又故作轻松地开口:“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贺知洲。”乐缇看向窗外,“是啊。”
“再次见到他,是什么感觉?”
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很难言述。
最简单来说,就是身上好似快要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痛起来。而这种痛时刻提醒她,原来她还可以有这样的情绪起伏。乐缇点开微信列表里那个七年都没有删除的好友,那些聊天记录依旧保存在本地,即便换了几台手机都没有被删除。她漫无目的地往上划了划。
一连串的红色感叹号,灰色小字不断地提示“对方无法接收消息”。车辆行至十字路口。
等红灯的间隙,羿扬轻声问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你以前说的那颗′星星',就是贺知洲,对吗?”
乐缇手顿在屏幕上,“什么?”
羿扬很勉强地笑:“高中毕业的那天晚上,在胖子烧烤,你忘了吗?”乐缇:…”
那天晚上,一群同学聚在庞明星家开的烧烤店。乐缇和颜茹、还有乐队剩下的人坐一桌,旁边特意空着一把塑料椅。翟尚然端着刚烤好的蒜蓉生蚝过来,看见空位随口问了句:“还有谁要来?”
庞明星闷声答:“给我老大留的。”
原一沉默几秒:“他又不是死了。”
“没死,但人间蒸发了。"庞明星一脸郁闷,“怎么连乐缇他都舍得不联系啊,我们的友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一桌人都看向乐缇,羿扬也不例外。
他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没多久就脸颊通红,安静地趴在桌上望着窗外。
周围的欢声笑语仿佛与她隔绝了。
看着那样的她,他心里一阵钝痛。
那晚,他第一次有机会代替贺知洲送她回家。因为喝了酒,路上两人都走得很慢。
快到小区时,乐缇突然停下摸了下书包,脸色瞬间变了。她蹲下身,借着路灯的光在地上焦急地寻找。
“掉什么东西了?“他问。
乐缇不说话,只是摇头。
他陪着她来回找了十几分钟,又折返回烧烤店附近,依旧一无所获。直到站在明亮的路灯下,他才看清乐缇被泪水打湿的脸。她就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用手背反复擦着眼泪,“……怎么真的丢了啊。”他安慰:“那个东西长什么样?我陪你一起找。”“就是一个星星的挂件,我的星星不见了………乐缇哽咽着重复说,“我把我的星星弄丢了。”
他疑惑:“什么星星?”
“………贺知洲送我的星星。”
羿扬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而现在七年过去,她的那颗星星回来了。
这些年,羿扬不是没有表露过心意。可每当察觉到他的意图,乐缇总会不动声色地后退,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安全距离。他因此一再犹豫。
连颜茹都提醒他:"靠时间忘记的人,是经不起见面的。”心动过的人,还是会再次心动的。
接下来几天,乐缇忙得脚不沾地,在工作室和家之间来回奔波。她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效果却微乎其微。她甚至连褪黑素都吃上了。
失联几天的房东终于有了回音,打了通电话过来,一开口就是爽利的京片子:“小缇,对不住啊!前儿个在马尔代夫,结果手机掉海里了,捞上来才修好。”
“……“乐缇沉默片刻,“没关系,对了,您侄子那事……“哎呀,实在对不住你,“房东语气诚恳,“现在打工人合租太普遍了。你也放心,我那侄子规矩人儿,还每天早出晚归的,保不齐你都碰不上他几次。”“他真的只住一个月?”
“那当然,“房东连连保证,“他全家都在国外呢,这趟回来也就是有点事儿吧,待不长。”
乐缇妥协了:“那好吧。”
“得嘞!我这就把他的微信推给你。“房东顺嘴一提,“他在国外待惯了连微信都不用,这号儿还是刚申请的,里头一个好友都没有。”电话挂断后,微信名片立刻推了过来。
对方的昵称是英文“Zeus",微信号是默认的"wxid_"开头,头像是一片没邃的宇宙星海。
乐缇点击了添加好友,可没想到,只是短短几秒后就通过了一一【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